周跃然对来警署这件事，并不感到陌生。
即便是在大年初一，警方对于周氏集团的报案，也并不敢怠慢。嫌疑人秦一煦已经被带回警署，此时此刻正坐在审讯室内，接受警方的盘问。
一开始，秦一煦的态度十分不配合，他试图干扰警方的盘问节奏，反复问对方：“监控视频你们也看到了，办公室里有丢什么重要东西吗？”
“你非法闯入办公室，已经构成违法行为。”警员说道。
“你也说了，是违法，不是犯罪，对吧？大不了你们罚我款好了，或者拘留我，最多十天，出来后我继续上班。”秦一煦有恃无恐，将双手直接伸到了警方面前。
“不止如此，现在周先生说他丢了东西。”警员继续说道。
“什么？”秦一煦看上去十分惊讶。
不过，仅仅一瞬过后，秦一煦就恢复了镇定，他继续反问警员：“什么东西呢？”
警员微微皱眉，“周先生说，是一份私密文件。”
“什么私密文件？”秦一煦步步紧逼。
看上去，他不像是被盘问的，而是盘问别人的人。
“周先生没有说。”警员如实相告。
秦一煦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年轻的小警员，嗤声一笑道：“周跃然在说谎，报假警，也属于违法行为对吧？”
警员有些恼了，“你私自闯入他人办公室，到处翻找东西，证据确凿，怎么是报假警呢？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
站在监控室外观看的老警员敲了敲窗户，示意年轻警员停下。
孩子是真年轻，被嫌疑人带着节奏跑，自己都不知道，必须要提醒一下了。
秦一煦抬头，正好和周跃然若有所思的目光相撞。他略带挑衅意味地一笑，一瞬间改变了想法。
等年轻警员接受完领导的教育，再进去后，秦一煦突然变得配合了。
“我是在找他掉落在地上的头发，没想到办公室被保洁打扫得很干净，根本没找到。”
“你找头发做什么？”警员刚问出口，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秦一煦一改挑衅态度，变得可怜兮兮的，“外面那个，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母亲和周老爷子曾经有过一些短暂的缘分。我找他，想要认亲，但他不认。我说做DNA，他也不同意。其实他就是想独吞财产。可是我只是想认祖归宗，然后再拿回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没想跟他争。”
警员愣了一愣，但想到自己的原则，又继续摆着严肃面孔说：“擅自检验他人的DNA，也是违法行为，你这都违了两次法了。”
“我知道，可是为了认祖归宗，我就算坐牢，也值得了。警员先生，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吗？”秦一煦晓之以情。
警员又是一愣。
监控室外，老警员问周跃然：“周总，现在该怎么办？”
“他招认了，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周跃然看到和自己猜测一样的答案，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里了。
老警员稍稍思考了一下，说：“违法行为超过两项，可以进行拘留十天处理，另罚款一千块。”
周跃然微微点头，准备离开时，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不是赵氏集团的邹晚山吗？商会上打过交道，所以周跃然对他有些印象。
“他怎么来了？”出于对商业的敏感，周跃然便多问了一句。
“哦，被人举报收受贿赂，金额比较大，估计要成立专项行动来调查。”老警员回道。
“收贿？”周跃然微微蹙眉。
大年初三，天气才好了两天，在这一天开始转阴，到了下午，天空居然还飘起雪花儿。明明已经立了春，温度比春节前还低。
所有的媒体渠道，原本都是在盘点今年的联欢晚会有什么亮点，或者什么雷点，要不就是报道一些家长里短。直到初三的傍晚，突然炸出两条八卦热搜——
第一条，一年轻男子自称是周老爷子的私生子，向周家现掌门人周跃然喊话，要求验DNA。
第二条，赵夫人生前的心腹邹晚山，因收受贿赂超一百万美元，被立案调查。
虞城的老百姓就喜欢八卦这些豪门，新年里，大家又闲着无事，都聚在一起聊这些了。于是，短短一个晚上，各种讨论就被顶上了社交软件的热搜第一名。
各家媒体的记者、编辑都被叫过去加班，虽然心里有怨，但看在流量和钱的份儿上，也都忍了。
钟宜猜到什么，自个儿接了这个活儿，带着摄影记者约了周跃然进行访谈，这也是周跃然唯一接受的一家约访。
“周先生，现在很多网友都在提出一个疑问，如果秦一煦真的心怀不轨、求财心切的话，你为什么不同意验DNA呢？只要验了，真相就自然大白了。”
“我的父亲是我最敬重的人，他这一生忠于事业、忠于理想，也忠于家庭。他不可能有私生子。如果我答应检验DNA，那是对父亲的不信任，甚至是侮辱。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做DNA的。再者，我的办公室里存放着周氏和许多合作方的保密合约，秦先生不经我允许，私自撬锁入内，也许是受到别人指使，盗窃有用信息。不过这些，就交由警方去处理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应这件事。谢谢。”
说完这些，周跃然极有默契地和钟宜对视一眼。
钟宜抢占先机，是为了抢占话语权，依仗自己在媒体圈的地位，将舆论扭转至对周跃然有利的方向。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她心中有数，周跃然也是，否则，周跃然不会接受她的访问。
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况，这对昔日情侣，未来可是要做一家人的。
初三这天，周跃然在做着采访。另一则八卦中心的其中二位正在殡仪馆祭奠自己的母亲。
虞城人迷信，觉得正月里办白事特别晦气，所以有的人家，就算家中老人病逝在正月里，干脆不做白事，直接将人运去火化了事。
不过，赵恬恬和赵思源从来不信这些。
虽然来悼念的人极少，但二人还是坚持走完了所有流程。看着母亲的遗体送入火化炉，一般人早就痛哭不已，但赵家兄妹二人则冷静地看完全场，最后领了骨灰。
“有时候真怀疑人是不是真的在世界上存在过，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现在只变成这么小小的一个盒子。”赵恬恬看着赵思源手中的骨灰盒，有些感怀。
虞城的丧葬规矩，只有长子能捧骨灰盒。如果没有儿子，就由兄弟、表兄弟等男性亲属来做这件事。好像是女人属阴，再碰骨灰，则**上加阴，这种规矩，是对女人的一种保护措施。其实赵恬恬是不以为然的，活着都肯为自己付出一切的人，死了难道能害自己不成？不过，她不想在殡仪馆这种地方，和赵思源抢这种活儿干。
“只要还记得，这个人就当然存在过。妈妈以前喜欢吃什么，打麻将是不是总赢钱，喜欢什么花，口头禅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以后要一个一个跟我说。”赵思源轻轻抚摸着骨灰盒，对赵恬恬说道。
赵恬恬才应了一声，就听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气势，似乎来者不善。
二人抬头，居然看到赵向楠。
她看到赵思源，气不打一出来，铆足了劲儿，上前就是一巴掌。
赵思源一时没有防备，连人带骨灰盒都滚落在地。
盒子里的骨灰洒落一地，赵恬恬和赵思源的目光里，都起了恼意。
偏偏赵向楠没有察觉到危险，她还嫌刚刚的一巴掌不过瘾，又举起手来，却被赵思源伸手握住。
“我妈待你不薄，你居然吃里扒外！我现在终于为什么了！你这个老妖怪生的小妖怪！”
赵向楠辱骂赵思源，随后用尽全力，甩开赵思源。她看到赵恬恬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将散落出来的骨灰装进盒子里，直接过去，往骨灰上狠狠踩了几脚。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赵恬恬和赵思源。
赵恬恬站起身，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赵向楠吃痛，龇牙咧嘴地半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敢踢我？”
赵恬恬根本懒得理她，上去扒下她的靴子，用手去刮鞋底的骨灰。
赵向楠难堪极了，单着脚靠着墙站起来，拿出电话，准备打给自己的司机。
那名司机跟着自己母亲好几年，又跟了自己几年，除了做司机，还做保镖。只是，来时，车子遇到一点问题，他将她送来后，就开车去了最近的维修点维修。
赵思源可不会给她搬救兵的机会，他一把打掉她的手机，然后掐住她的脖子。
“你骂我就算了，居然对我母亲不敬，像你这样没有涵养的东西，真不愧是从谢韵意肚子里爬出来的。今天我就代父亲教训你这个败坏家风的东西。”
赵向楠脸色变紫，有些窒息了，哑着嗓子，半天说不出话。
有殡仪馆的员工从他们身边路过，想要上前劝阻，但被赵思源浑身散发出的狠戾之气震住。
就在赵向楠感觉自己今日要命丧于此的时候，赵思源突然松开她，并冷冷地看向她道：“谢韵意在我身边安排的监护人，是个恋童癖。小时候，我稍微有一点不听话，她就会虐待我。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掐我脖子，她说，看我挣扎求饶，却无法逃出她手心的样子，能令她生出无限快感。就像，我现在掐你脖子一样。赵向楠，你在我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踩死就踩死了。不过，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的，毕竟，我所受到的折磨，你才领教了一点点。”
赵向楠像看到鬼一样地看着他，“你，咳咳，你疯了......”
“我疯没疯，你不是最清楚吗？我的姐姐。”他靠近她，冷笑道：“邹晚山，是第一步。”
赵恬恬捡骨灰的手一顿，她大概知道赵向楠为什么来这儿撒泼了。
赵向楠确实不是个多有智谋的人，但比起赵思恒，她已经是赵夫人手中唯一一个能培养得起来的接班人。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一个人不管不顾跑到殡仪馆来撒野？不是喝多了，就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她。
听到“邹晚山”的名字，赵恬恬忽然明白什么。原来，邹晚山被人举报调查，是赵思源的手笔。这个男人，在赵氏多年，对夫人忠心耿耿，能力也强，算是夫人留给赵向楠的“肱骨之臣”。不过，是人就有缺点，邹晚山仗着夫人的宠信、大小姐的依赖，一直眼高于顶，得罪了不少人，其人又贪财又好色，毫不掩饰。
赵思源动了他，赵向楠自然要发疯。
“滚！”赵思源十分厌恶地看了眼赵向楠，多年蛰伏，今日终于可以不必再装。
赵向楠有些害怕，刚刚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忙捡了已经摔碎屏幕的手机，就踉跄着跑了出去，连靴子都没穿。
“你是怎么做到的？”赵恬恬捧着骨灰盒，问他。
赵思源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红着眼回道：“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小时候被虐待的事情呢。”
赵恬恬一愣。
她知道赵思源这些年过得不易，但她没想到，夫人将他驱逐得那么远，是不但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还恶意地想让他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被虐待。她不禁阴暗地想，如果年幼的赵思源承受不住选择自尽，也没人会多想什么。
她同赵思源之间血浓于水，并且有着天然相近的立场。但奇怪的是，她总是无法对他亲近。不过，这不代表她可以无动于衷。
思及此，赵恬恬低头，“抱歉。”
“没关系。”赵思源吸了吸鼻子，“我找到了赵向楠那个不成器的未婚夫，他根本就不喜欢赵向楠，全是她一厢情愿。我许诺给他利益，他就肯配合演戏。赵向楠那个没智商的女人，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原来如此，赵向楠爱情上受挫，再加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腹被赵思源扳倒后，自然怒火中烧，变得疯狂，这才有了刚刚的一幕。
“赵向楠的性格......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的，你要早做准备。”赵恬恬说。
赵思源眼底满是不屑，“兔子急了要咬人，我就是等着它咬人。”
赵恬恬见他有所准备，就不再多话，而是看向怀中的骨灰盒，“三天后是黄道吉日，适合动土，母亲的墓地风水很好，希望她得以安宁。”
“好，我会和你一起去。”赵思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