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燃平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傅书义。
这些天,黄燃平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新闻报道里,他今日穿的西服,和昨日新闻里穿的是同一件。虽然西服被熨烫得很平整,但领带上的褶皱和他眼下的乌青,还是将他的疲惫出卖得一览无余。
“傅律师,别来无恙。”黄燃平笑着打招呼道。
“我和黄大使之间,用不上这个词。”傅书义说道。
黄燃平又是一笑,递了一根雪茄给他,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而道:“是什么让傅律师抛下体面,变得慌慌忙忙的,这可不像你。”
“您跟我很熟吗?如果记得不错,我们是第二次见面。”傅书义语速缓下来,但语气里却夹带明显的讽刺。
黄燃平并不介意,傅书义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靠着努力、天分和几分心机得了天下,却因为年轻,始终没有摸透人性,肤浅得很。
他眼底的不以为意,被傅书义敏感地捕捉到,给了自己一些警醒。
“赵小姐身体恢复得如何了?”黄燃平问。
“已经出院了,多谢黄大使送来的药,跟及时雨一样。”傅书义微笑着回道。
黄燃平略诧异地看了眼他——这么短的时间,他身上的急躁便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体面。
俩人沉默以对,黄燃平在这样凝固的氛围里,点燃雪茄,气氛才慢慢活跃了一些。不过,却是他先开口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傅书义收敛起笑容,语速加快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你的司机,身影很像我失踪多年的叔叔。黄大使有所不知,我父母都走得早,家里人口凋零,所以很珍惜还存活在世的亲人。黄大使可以让我跟他见一面吗?”
黄燃平猝不及防呛了一口,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被这话呛的。
傅书义眼底的笑意渐深。
对方自以为掌控一切,若你想要夺回掌控权,仅仅要做的,就是打乱他的节奏。他以为你直白急躁,你就温吞。他以为你温吞,你又单枪匹马刺入。当他完全预知不到下一步时,就会落入下风。
“自然可以,不过我有一个忙,想请傅律师帮我一下。”黄燃平也很快恢复神态。
“大使先生请讲。”傅书义开口道。
“连心慈善联合会,想要雇佣中嘉律师事务所,但封先生没有同意。如果你能说服封先生,我就让你跟你疑似还在世的亲人见面。如何?”黄燃平说道。
傅书义眼底的笑意渐淡,他没想到,黄燃平学自己学得那样快。
连心慈善联合会,致力于资助贫困学生和各个地区组织。表面上,富人们聚在一起做慈善,实际上,连心慈善联合会做着比洗钱更龌龊的勾当。他们不是资助学生,而是只资助贫穷但成绩优异、明显有着光明前程的学生,随后再挟恩图报,让学生们尽心尽力为自己所用。学生们为了报恩,又或者是尝到甜头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往上走,于是,各个都沦为了富人们手里好用的“白手套”。
富人们不方便做的事情,都由他们代劳。一旦出了事,他们也都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羔羊。反正,他们还有家人,用家人做把柄来威胁学生们闭嘴,是最好用的招数。
傅书义自认自己的手不算干净,这些年里,为了打赢官司,他有过将黑的说成白的的经历。于是,在坊间,他有个不算好听的称号,即富人们手里最好用的刀子。但这只是他们认为,傅书义本人的底线在于——谁成了他的当事人,他就替谁辩护。
卖鱼人看到网兜里的鱼很小,但为了将鱼卖出去,所以使出浑身解数。这跟网兜里只有一滩臭泥,却要卖鱼人将网兜卖出天价,恐怕是两码事。
傅书义有底线,封安博自然也有。
眼前,傅书义略微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嘴上应道:“我尽力一试,若是安博不肯,我私人也是可行的。”
黄燃平微微诧异,他想到了傅书义权衡之后会勉强答应,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热心。一时间,他无法辨别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会不会有诈。
“那我就等待你的好消息。”黄燃平稳定心绪,用试探的语气说。
“我也希望,我带来的是好消息。”傅书义微微一笑,随后起身,准备告辞。
接下来,黄燃平还要准备新一轮的演讲,傅书义也要赶去对接工作。
门关上,傅书义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却没立刻将车驶出,而是坐在车里,将蓝牙打开,听起舒缓的音乐来。
过了约一个小时,傅书义看到黄燃平在保镖的陪护下,上了一辆豪车。这辆车......似乎和在新闻里看到的车型不同。
不过,傅书义并没有多想,他脚踩油门,跟了上去。
为了不让黄燃平发现,傅书义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子从办公大楼驶出,一路向西,上了高架桥,傅书义看到指示牌,显示对方在往洪旺村的方向驶去。
傅书义内心隐隐有些兴奋,他依稀记得,他那个受不了叔叔赌博而离家出走的婶婶,就是这个村子的人。
下了高架桥,路上人烟稀少。
虞城这个地方,地方不小。但发达区域就集中在那两三个区,除此之外,不是高山便是田野。
这些地方的路都是最原始的石子路,除非村子里出了有钱人,主动掏钱为村子修路,否则,这些通往村子的石子路,每年都要刺破好几辆车。
此时此刻,傅书义的车轮里,似乎就卡进了一些尖锐又细碎的小石子。轮胎开始发出一些异响,还造成了打滑现象。
“真是该死。”眼见黄燃平的车消失在村头,傅书义有些气急败坏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还算幸运的是,道路前方不远处有一家汽车维修店。
傅书义将车缓慢地驾驶到停车带,招手让店里的伙计过来帮忙。伙计见多了这种事,得知对方车上没有备胎后,就跑回店里,过了会儿,又跑了回来。
“怎么出门也不带个备胎?我们店里没有这个型号的,我打电话叫人送,你要等一等。”伙计说道。
傅书义冷声回了一句:“你见过我这车有搭载备胎的吗?”
伙计看了一眼车标,口气不屑一顾,“有啥了不起,我们这儿比你这个值钱的车多了去了。”
傅书义并未生气,反而冷静下来不少,趁着等人送轮胎的间隙,跟伙计聊起天来。
“你们村子里经常出入豪车?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不出资修修马路?你们族长也不说他们?”
伙计看了一眼他,“他们又不是村子里的人,族长说了能管用?”
“你们村子经常有陌生面孔出现?”傅书义问道。
伙计不说话了,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傅书义突然想到自己车内应该还有一盒雪茄,便钻入车内取了一根下来,递给伙计,“尝尝?”
伙计眼神发亮,拿打火机点燃,就猛吸了几口。
“爽啊,这东西就是比香烟有劲儿。”
傅书义唇角微弯,雪茄需慢抽,才能品咂出它独特的醇厚余味。眼前的小青年,太过猴急,不懂还偏要抽,也不在意将自己的愚蠢展露于人前——这种人最好对付。
果然,一根普普通通的雪茄,就彻底收买了伙计。
“兄弟,看你穿衣打扮都这么好,干记者的吧。你们这行,为了挣钱,什么地方都敢来,什么猛料都敢挖。不过我可奉劝你一句啊......”伙计神秘地指了指背后的村子,“这个村子里的事儿,你少管。”
傅书义原本只是追着黄燃平的司机出来,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富贵险中求嘛。”傅书义压低声音,随后从口袋里拿了几张纸钞,塞进伙计手里。
他身上的现金不多,这几张纸钞没什么大的用处,但用来收买一个乡下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伙计舔了舔嘴唇,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你觉得世上干什么最挣钱?这里面就有什么。村子里的老人自私懦弱,年轻人嘛,都游手好闲的,没挣钱来源。给他们一些钱嘛,就都守口如瓶了。”
傅书义还想问得更仔细一些,但伙计明显是忌讳着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了。加上,他要的轮胎已经送过来,伙计抄起工具,开始给傅书义换轮胎。
傅书义盯着村口,陷入沉思中。
他在拉尔岛见识过这帮所谓上流人操纵的“利益密码”,所谓最赚钱的事情,包含着最能操纵人心、使人堕落的东西。
黄燃平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他参与选举,豪门们捧着他,便是要从他身上吸血。如果他自己有钱,那就能自由一些。
这其中的隐秘关联,傅书义略微想想,就能知道。
他那个吃喝嫖赌的叔叔,应该不只是帮黄燃平开车吧?他是不是也在这个村子里,帮着黄燃平操控那些“利益密码”?
“车好了。”伙计从车底爬起身来,满意地拍拍手。
傅书义刚要上车,忽然,高架桥上冲下来两辆警车,将自己的车包围了起来。
“举起手来!”警车上下来两名持枪警员,对准傅书义和伙计的头,命令道。
“警,警官先生,我们都是合法生意,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伙计简直欲哭无泪。
“合法不合法,可不是你说了算,上车!”警员拿枪抵着他,让他上车。
比起一脸不知所措的伙计,傅书义显然配合很多,他举起双手,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坐进了车内。
可能是一场误会,也可能......自己中了黄燃平的计了。
傅书义脑子转得极快。不过,眼前的情况,必须先保全自己,再来想办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