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书义梳洗一番,随后驱车前往事务所。
汽车广播里,他听到了关于赵家权力斗争的最新消息。
当赵氏的股东有意出售股份自保的消息放出后,对收购一事感兴趣的企业不止一家。以往打过交道的孙家、苏家、齐家,甚至是周家,都表露出意向。
商圈就是这样,不论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关系,涉及到生意,合作共赢不成,便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了。赵氏内部已经烂透了,但赵氏的产业还在,争斗结束后,重新管理升级,或是用来做别的事,都还有利可图,这才是别人愿意收购的真相。
停牌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不过邹晚山希望按照持股比例重新进行分配,如果有人想要收购股份,需要签订一份协议书,优先出让给本公司的高层。而庞昆则提出“溢价”主张,要求控股股东溢价20%出让,他自己带头这么做。
庞昆的行为,令邹晚山完全没办法接受。不过,其他股东们都蠢蠢欲动。毕竟,自己的话语权就那么一点儿,不能决定什么。与其守着一个不知道明天如何的企业,不如多分些真金白银,另作他用。
邹晚山是赵向楠的人,此举是希望保住赵氏,保住权力。而庞昆是赵思源的人,他的行为,却是在出卖赵氏,是十足的小人行为。
只是,树倒猢狲散,关键时刻,小人重利的行为,往往更能得到拥护。
快到事务所楼下的停车场了,傅书义将广播关了,突然想起那日赵恬恬的话——我有种直觉,赵思源从赵向楠手里抢东西,不像是单纯地夺家产,更像是要毁了赵家一样。
赵思源对赵家的恨意,真是超出人意料呢。
到了事务所,封安博刚好在,看到傅书义来,微微感到诧异。
“你可真是工作狂。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个烦人的案子,想来想去,还是你适合接。”封安博笑道。
俩人到了办公室,封安博自顾自拿出资料,往傅书义面前一摆道:“连心慈善联合会,原先资助了一个学生,中途突然中断了资助,使得该生一学期的学费没有着落,只能去贷款。但是贷款呢,该生也还不上,于是就把联合会告上法庭。这个案子复杂,原来的事务所和负责该案的律师都中途而退,于是,这个案子就到了我们这儿。”
连心慈善联合会?傅书义眉心一跳。
他仔细打量封安博的神情,想要看出什么端倪,但对方始终神色从容。
傅书义坐定,想了想,接话道:“听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小案子,复杂在哪里?实习生都可以接的程度。”
“案子确实不复杂,复杂的是关系。这个联合会,背后的资本已经拧成了一股势力,与其说是资助学生,不如说是培养寒门才俊。被资助的这个学生,是个好苗子,但由于没有完成联合会交给他的任务,就被断了资助。实习生没轻重,你比较适合,可以先拟定一个方案来,我们商量一下。”封安博解释道。
“你希望这个案子......能达成和解还是哪一方败诉?”傅书义问。
封安博先是一愣,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我以为你会先提出主张,我们再商量,没想到你把皮球直接踢回给我,这不像你。”
傅书义与他对视,兀自一笑,“连心慈善联合会,跟黄大使关系匪浅,封家似乎一直是大使先生坚定的追随者,所以我才先问问你的意思的。”
封安博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安博,既然你们家都这么支持黄大使,那为什么你不肯替连心慈善联合会卖力?是过于了解联合会里头的勾当,出于爱惜羽毛的目的,还是什么?如果是爱惜羽毛,为什么又接下这个案子?咱们事务所是出名,但虞城有能力的律师又不止我。”傅书义压低声音,一步步逼近。
封安博抬眼,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爱惜羽毛,和曲意逢迎又不相违背。一个人想要成功,还想手上完全不沾黑,那需要很大的福报。一般人都没有这样的福报,你知道的。”
“所以......”傅书义顿了顿,才道:“你是希望联合会能赢,至于那个孩子,则希望他能闭嘴?”
“这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在这些资料里,因为出身底层,他的家人并不知道有哪些路子可以得到帮助。你去家访时,可以指导他的家人求助平台媒体,然后这笔钱由我私人资助。”封安博低头喝了口咖啡,叹息一声,“这么好的苗子,不让他读完书,太可惜了。这孩子将来要是学法律,说不好又是一个你呢。”
傅书义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除了过敏反应,还有难以缓解的瘙痒与疼痛。
他知道封安博只是随口一句,没有任何看不上自己的意思,但幼时败落的记忆涌上心头,加上傅书义可不认同随便拿个读书出挑些的学生就能来类比自己。所以下意识地,他回击道:“我竟然不知,你是这么伪善的一个人。人家孩子不去做联合会交代的事情,想必出于自己端正的三观。他应该是宁可打工赚钱或是贷款助学,也不肯要你施舍的钱的。因为你这个钱,只是为了叫你自己心安。”
封安博略诧异地看向他,刚要说什么,却被傅书义打断。
只听他继续道:“你若想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又不想得罪资本,有的是圆融的办法。但你拒绝大的,却又要揽个小的,说到底就是不肯跟那些人划清界限,怕到时候分赃把你完全撇在外面是吧。”
封安博不知道是不是被戳中心事,还是不满傅书义的态度,皱眉道:“傅律师,你吃火药了?”
傅书义将资料推回,“这事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书义......”封安博声音软了一些,似乎准备打感情牌,但傅书义态度决绝,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恰巧,有一名实习生站在门口,似乎是听到里面的争吵,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大概是出于保护自己面子的目的,封安博收起求和的态度,用公事公办的姿态对着傅书义的背影说了一句:“我们很久没有就一宗案子讨论得这么激烈了,听说你的轮胎被扎了,以后要小心。”
傅书义后背一僵——
等实习生和封安博汇报完事情后,傅书义再一次推门而入,还不忘将门反锁上。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要看你问什么了。”封安博边回,边煮咖啡。
他的咖啡瘾极大,一天要喝个七八杯才能做事。律师所的人私底下都说,别人是水做的,封律师是咖啡因做的。
空气里的咖啡味,是苦味和甜味的混合味,竟令傅书义隐隐感觉兴奋。
“我失踪了多年的叔叔,似乎跟我父亲当年的死有关。我最近看到了他,他疑似在给黄燃平当司机。那天,我开车跟踪黄燃平的车到了洪旺村,轮胎被划破,不得不停在村口......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傅书义直直地盯着他道。
“你再往前,就会落入圈套,所以适可而止吧。有些事,你越想知道,就越会被它牵着鼻子走。你不去在意了,它反倒急了,真相就自然浮现了。”封安博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他道。
“你指的什么?洪旺村......还是找叔叔?把我拘留在警署一夜,不是警告吗?怎么是圈套?”傅书义不解。
咖啡氤氲的热气,使得傅书义看不清封安博眼中的神色,只听到他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有些东西越是显得郑重,就越会让你挠心。你不会轻易被人骗,所以让你无意间发现的东西,你总会产生无限的怀疑,反而坏事。不如直白地把危险和生人勿近的招牌搬到你面前,你反而会想方设法地踏入禁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傅书义将封安博的话想了又想,渐渐明白过来什么。
“我应该相信你吗?”傅书义沙哑着嗓子问。
“同事一场,你应该明白我对你从来都是能帮则帮。”封安博拍拍他的肩,随后将刚刚说的案子的所有材料,一把塞进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