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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弗洛伊德的眼泪:心理治疗师的爱情与灵药 第二十一章 爱与恨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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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泽禹的第二次催眠依旧在他的公寓进行。和上一回相比,他的情绪放松了许多,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病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反而能够轻松面对。

他为自己缺席了夏天蓝的订婚派对深感抱歉,当唐泽禹的“自我”意识归位时,端午节早就过完了。这次人格互换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他意识到情况危急,立刻打电话给夏天蓝预约第二次催眠。

周绍伟和夏天蓝同时到达公寓楼下,订婚派对之后她就住进了沈旭磊的公寓,两人一直没时间碰面,仅仅在舒静航面谈前后进行了电话沟通。绍伟先打了个招呼,喜洋洋地说道:“Summer,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对翠鸟在院子里的树上筑巢了。”

“学长,你很闲么?”夏天蓝从不知道绍伟有观察鸟类的兴趣,只能认为他闲得发慌。

周绍伟听出她话里揶揄的意思,他笑嘻嘻地回应:“是啊,所谓休假不就应该做一些无聊的闲事打发时间嘛。”话锋一转,他问道:“你搬过去和他同住后,焦虑症有没有缓解?”

“偶尔会发作,逐渐好转中。”天蓝面不改色地说谎,她不能告诉绍伟真实的情况,免得他刨根问底扰乱自己的复仇计划。

周绍伟隐隐觉得夏天蓝订婚目的并不单纯,说什么累了想找个人依靠,一听就是敷衍了事的借口。他想来想去,唯一比较靠谱的理由只可能是复仇。

作为心理治疗师的他们都见识过仇恨的力量,它能让人走向疯狂的极端。所以他对夏天蓝的状况忧心忡忡,总有一种“某天会在法制节目看到她”的预感。

订婚派对那一夜,他暗中观察到场的宾客,试图找到她说过得“不会引起自己恐慌”的男人。她在这个城市的男性朋友并不多,看来看去也就搞摄影的家伙和酒吧老板最有可能。偏偏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妹妹的前男友,一个是现在的仰慕者,无形中都与她撇清了关系。

电梯很快将两人送达顶层公寓,唐泽禹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他,周绍伟暂时放下对于夏天蓝的隐忧,这一位的问题同样棘手。

“喝咖啡么?”唐泽禹打开橱柜的门,速溶咖啡和他钟爱的蓝山咖啡豆各占据了一角。他同唐泽尧似乎达成了共识——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大家各过各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无所谓,你最好别喝,以免影响催眠效果。”绍伟提醒道。

唐泽禹回头笑笑,“周医生,咖啡对我已经没有保持清醒的功效了。现在,它纯粹是种饮料。”

他端来三杯咖啡,三人先坐在客厅里闲聊。唐泽禹重复了一遍电话里对天蓝说过的话,他说:“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在父母家中。让我意外的是,爸爸向我道歉了。”

“你的意思是唐泽尧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父母了?”周绍伟对另一个人格的做法产生了警觉。在他看来,唐泽尧正在尝试修复残破的亲情,他的行事耐人寻味。

唐泽禹摇摇头,“除了人格分裂这件事。两位,按照你们的经验,他是不是准备好取代我了?”

周绍伟和夏天蓝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看到天蓝默默点头,于是对唐泽禹坦率直言:“泽禹,夏医生和舒小姐见过面了,她说了一些你们小时候相处的事情。我大胆假设,和她拥有同一段回忆的人,想必是唐泽尧吧。”

唐泽禹异常冷静,反问一句:“那又怎样?”

“你讨厌舒静航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她让你联想到父亲不可挑战的权威,而是你很清楚她喜欢的人其实不是你。”夏天蓝回答了他,她的眼神里既有同情,也有责备。“你知道唐泽尧讨厌那种个性的人,所以你故意唤醒他的人格,利用他对付舒静航,同时也让舒静航后悔喜欢这样一个花心任性的男人。我没说错吧?”

唐泽禹的表情带着凌厉的冷酷,他的声音同样透出森冷的气息:“夏医生,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无话可说。没错,我的计划就是这样,谁让她居然怀念那个无法无天的捣蛋鬼。”他冷冷一笑,说道:“被自己喜欢的人深深厌恶,那种感觉一定会刻骨铭心。”

“你什么时候发现另一个人格的存在?”绍伟问道。唐泽禹并未否认夏天蓝关于“唤醒唐泽尧”的说法,可见同舒静航交往之前他已然知道自己拥有多重人格了。

唐泽禹端起咖啡杯,握着杯子的手优雅稳定。即使面前的两人气势汹汹,他的内心也波澜不兴。“我从没忘记小时候有个孪生弟弟后来他不见了的事情。两位,对于一个成年后智商142的人来说,理解多重人格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天蓝气不打一处来,当猜测被证实,她有一种“被耍了”的挫败感。“所以你和我的第一次见面,那种恐慌和不相信,都是假装的,是不是?”不待唐泽禹回答,她认定事实就是这样,接着指控:“Why?”

“因为失控。我控制不住他何时出现何时离开,更可怕的是他就像个破坏王,把我的公司搅得一团乱。”说到这里,唐泽禹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唐泽尧造成的破坏程度极其不满。“不装得可怜一点,夏医生你又怎么会站在我这边呢?”他轻轻一笑,满满的讥刺。

天蓝掐着手心命令自己冷静,就算这个男人心机深重牵着所有人的鼻子走,他终究还是她的病患。她站起来,在客厅里疾步走了半圈,心平气和回到他的面前。“唐泽禹,你打算怎么做?”

唐泽禹轮番打量天蓝和周绍伟,仿佛想从两人的神态姿势判断是否有谋害自己的念头。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人性是自私的,不管哪个人格都会遵从人类的本性,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你也想杀了他?”天蓝只觉掌心一片冰凉,看来自己未免太天真了,竟想让两个人格融合起来。

他抬起头,冷漠的表情。“在他想要杀了我之后,我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人呢?”

周绍伟做了个手势阻止天蓝继续发言,他语气平淡,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进行催眠召唤出唐泽尧吧。”

“你们站哪边?”他不放心,谨慎地进行确认。

夏天蓝冷哼一声,不情愿地回答:“你放心吧,虽然不齿你的做法,但你是我的病人,我会保护你。”

唐泽禹凝视天蓝,深深叹息。“夏医生,我相信以你的经历,会比别人更理解人性。”他点到即止,言下之意俨然是他对她做过一番调查。

她无言以对,唐泽禹的话让她联想到自己对沈旭磊正在做的事,不禁浑身一颤。人性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唐泽禹很快进入了催眠状态,周绍伟看看天蓝,让出了主导权。

“唐泽尧,唐泽尧你在不在?唐泽尧,我是夏天蓝医生,我想和你谈话。”她温柔地呼唤唐泽尧的名字。

唐泽禹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回答了她:“你不肯让我消灭唐泽禹,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找我干嘛!”

忽略唐泽尧不善的语气,天蓝保持温柔的声调,说道:“我想和你谈谈舒静航,你真的忘了她?”

唐泽尧面无表情沉默不言,对这个话题兴趣寥寥。天蓝无奈,只得先转述舒静航的童年往事,最后说道:“她始终记得你。”

“夏小姐,那又怎样呢?”长腿交叠搁上书桌,他的姿势充满挑衅,神态亦是桀骜不驯。“有人喜欢我,记得我,我就一定要喜欢她么?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朝她做了一个瞄准的手势,“比如我现在说喜欢你,你会不会接受?”

“我有焦虑症,你会让我恐慌的。”

“哦……”他拖长尾音,“原来如此。能医者不自医,你赶紧让周医生帮忙治疗吧,我看他挺靠谱的。”唐泽尧热心地建议,一下子仿佛时光流转,回到他们初遇的那个晚上。她见到的年轻人,活泼、热情,还有一份罕见的纯真。

夏天蓝求助地望向周绍伟,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对不起,我想让唐泽尧赢!

陈丽萍找了一份新工作,特意在入职前一天到咨询室感谢夏天蓝的帮助。她告诉天蓝自己打算离婚了,一脸没有回旋余地的坚决。

夏天蓝微微张开嘴巴,满脸惊讶。她和陈丽萍的丈夫总共见过三次面,对他的印象概括起来就是“普通”。他是个非常标准的“普通男人”:长相普通,人生轨迹和普通人一样,甚至连思维模式也相仿。

“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当时父母给了我很大压力。想想他各方面条件都适合过日子,我就嫁了。”陈丽萍淡淡一笑,看得出做了决定的她一身轻松。“强迫症严重的那段时间,我的公公婆婆经常指桑骂槐说我是神经病。他逼着我来咨询的时候,心里想着最好确诊我有精神病,不仅可以申请离婚还能告我家隐瞒精神病史。”

天蓝忆起她先生第一次电话咨询的内容,确实有此倾向。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直觉相当准。既然她打定主意离婚,自己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加深她的怨恨。“有点可惜,我本来以为会得到一个happy ending。”

听到happy ending,陈丽萍“咯咯咯”笑了半天才收住,正色道:“夏医生,谢谢你让我明白,我可以摆脱父亲的影响活下去。以前做任何事,包括结婚,我只是为了让父母满意,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需要什么。今后,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努力活得精彩。”

送走陈丽萍,天蓝来到一楼的厨房。她打开橱柜门找自己的咖啡豆,眼角余光瞥见Alex那罐来自宇治的抹茶粉,瞬间愣了愣神。

前几天晚上,欧楠打电话说自己和Alex分手了,惊得天蓝差点摔下沙发。她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以欧楠对乔浩然的感情,怎么可能复合没两天就闹分手呢?

“他现在是Alex,不是乔浩然。”欧楠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觉得夏天蓝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

果然不出她所料,天蓝沉默了。许是血缘的亲近,又或者她们过去和现在爱得是同一个男人,欧楠理解天蓝的困境。她能说什么呢?易地而处,自己说不定比她更不知所措。

“姐姐,你说过‘活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自己得到幸福’,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你。”

言犹在耳,天蓝望着抹茶粉的罐头陷入沉思。她无法否认两人之间存在强烈的“化学反应”,这份感受此前从未在别的男人那里得到。没有一本教科书能明确告诉她“the one”是何种感觉,但两性间的吸引力,灵魂深处的共鸣总不会掺假,她为这个男人心跳加快,害怕自己的未来没有他。

天蓝匆匆忙忙关上橱柜,逃也似的飞奔回到楼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办公室,从书桌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拔出瓶塞倒了一小杯。

她转着杯子,里面的****她一饮而尽。喝吧,喝下之后就没有压力了。

夏天蓝将杯子送到嘴边,饥渴的嘴唇被酒液浸润,她的舌尖也盼望着遇见一场浓烈的缠绵。这时,她看到放在一旁的酒瓶,不知不觉已被消灭了一半,天蓝瞬时清醒过来。

她走到卫生间,倒空了杯子,再将酒瓶里剩余的**全部倒入洗手盆。灵魂深处似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天蓝选择无视。

唐泽禹的多重人格、何家伟的仇、丁文杰的脱敏治疗、假期前接收的产后抑郁症患者……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醉生梦死。

当然更没有时间为了一个男人优柔寡断!

订婚之后,沈旭磊发现律所的单身女性不约而同在工作时间脱下了高跟鞋。他最先察觉助理律师Cindy的变化,和她面对面站着说话的时候明显感到对方比平时矮了半个脑袋。然后,前台美女送快递到他的办公室,不仅身高变了,脸上的笑容也冷淡生疏了不少。

他想起某一年的年会上,自己好像发表过对女性穿高跟鞋的肯定和欣赏。如今随着他这个“黄金单身汉”宣布半“死会”,美女们自然不用再费心力吸引他的注意力了。

说沈旭磊一点都不怀念单身的好处未免太假,连他自己也承认不是圣人。但是定下来有定下来的好处,回家就有人共进晚餐,她还会体贴得煲汤、热牛奶,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现在让沈旭磊再做选择,他仍然会选夏天蓝。

在沈旭磊的斡旋下,他代表的客户公司原先面临的集体诉讼以劳资双方达成和解告终,双方握手言欢。对方聘请得代理律师是他的大学同学顾雪琴,他们曾经交往过三个月,因为他太花心而分手。旭磊记得雪琴毕业后去北京发展了,要不是这个案子,他还不知道她竟然回来了。

双方代表在协议书签字之后,笼罩在会议室上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沈旭磊和顾雪琴也收起唇枪舌剑,友好地握了握手。

“幸好没闹上合议仲裁庭,仲裁委员会提供的仲裁员,各个都喜欢搞事情,本来很快能达成的协议也会被他们搞成马拉松。”旭磊一脸嫌弃,顺便恭维顾雪琴是谈判高手,“说真的,你拿到得赔偿价格差不多就是我们的底线了。”

顾雪琴面带微笑,对他的恭维并不领情,含讽带刺道:“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还没到底线,赢的人依然是你。大家那么熟了,言不由衷的话能免则免吧。”

沈旭磊嘴角一勾,俊美的脸挂着勾魂摄魄的笑容。雪琴别扭地转开脸,当初她就是被这个迷人的家伙哄得晕头转向,到最后落得伤心远走的结局。

“你还是老样子,词锋锐利,咄咄逼人。”他笑得春风满面,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

“你也是啊,还像过去那样,什么事都想要赢。”顾雪琴平复紊乱的心跳,谈起最近听闻的传言:“听说你订婚了,恭喜啊。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居然能让浪子回头。”

旭磊的表情混合得意、骄傲,满满都是让人嫉妒的“爱”。“刚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仅此而已。”

Right time,right person. 顾雪琴在心底叹气,他们终究没缘分。她和沈旭磊分手之后的新学期,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修身养性不再留连花丛,甚至把泡妞利器——一辆拉风的跑车都给卖了。

据说假期里他出过一次车祸,许是近距离直面死亡带来的触动过于强烈,让他懂得了珍惜。想起当年往事,英气勃勃的律政女强人依旧免不了儿女情长。真的,只差两个月,或许他们也能成为right person。

沈旭磊也想起了当年,车祸发生的日子距离他们分手没几天。旭磊不由假设另一种可能: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分手,空窗期的他就不会驱车到白沙湾的酒吧街狂饮寻欢,也就不会在回程时遇到车祸……他打了一个寒颤,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犹如深不可测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希望的光。

这个秘密只有心理医生知晓,当旭磊说出车祸的真相,恍似卸下了千斤重担,近乎虚脱地猛喝好几口水。

“司法考试要求品行良好,我害怕酒后驾车肇事记录在档案里,会取消我的考试资格。做律师是我的梦想,我不能毁了它。”沈旭磊面色铁青,低沉的声音掺杂了绝望、痛苦和悔恨。人性的自私让他选择了逃逸,也让他一辈子背负沉重的罪恶感。

“你有没有和对方家属联系过?”王医生问道。

他摇头苦笑,“我恨不得撇清关系,怎么可能主动找上门去。后来我打听过他的情况,他是个孤儿,没有亲人。”

“我无数次幻想时间能回到2003年7月9日晚上,如果我没有开车去白沙湾,如果那天晚上老爸没有突然打电话过来,如果我在他的摩托车撞上来之后打112求救,至少他不会在那天晚上孤零零死在公路上。”

车祸之后,父亲火速安排旭磊出国暂避风头,直到8月底他才回来。那场事故从此被时间的尘埃层层掩埋,唯有活下来的那一个备受煎熬。

罪恶感驱使沈旭磊不断地奋斗,他做律师的每一天都是从十三年前那一夜赚回来的时光。唯有如此,他才能够在夜里安睡。

某一天晚上,夏天蓝在厨房煲汤的时候,沈旭磊拿着一个药瓶走进来,问她吃了这个药有没有副作用。

天蓝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标签,心脏蓦地加快了跳动。她不动声色询问:“你的心理医生开给你的?”

“不是我,是我的师母在服用。”旭磊靠着岛台说明,“订婚派对上你也见过,和秦先生一起来得。老师昨天晚上在家里发现她换了这种新药,他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沉思片刻,一面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和姿态,排除了沈旭磊试探自己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让我想想。哦,差不多有这些:体重增加、便秘、口干、眩晕、头痛、困倦、失眠,”她掰着手指数数,轻描淡写说了最后一句,“个别服用者或许会产生性欲减退的副作用。”

旭磊嘴巴微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乎在认真思索以秦德辉和他夫人的年纪,性欲减退能有多大影响。天蓝咬着嘴唇,神经紧绷,唯恐他联想到自身。

他笑笑,继续追问:“除这些副作用之外,还有其他么?”

“要当心视力模糊,低血压。当然,疗程持续推进的话,这些症状会慢慢减少,不用太担心。”天蓝把药瓶还给旭磊,岔开了话题:“没想到你的师母患有抑郁症,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没留心。如果秦伯伯相信我的能力,我倒是可以帮忙。”

“多谢,我会转告老师。不过,师母个性固执,未必愿意换一个医生治疗。”旭磊把话说在前面,以免她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她舀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今天是红萝卜排骨汤,能增强体质,提高免疫力,还补中益气。”天蓝下载了一本家庭煲汤食谱,每隔两三天就煲一次汤,次次不重样不说,每次都能把疗效说得煞有介事。

旭磊端起汤碗吹了吹,调侃道:“我严重怀疑你有别的企图。”

难道被他看穿了?夏天蓝心跳漏了一拍,拼命告诫自己“不可慌乱露出马脚”。她强装镇定,说道:“我能有什么企图,说来听听啊。”

“把我喂成大胖子。”旭磊哈哈大笑,俊脸带着几分自命不凡的得意。“等我变成胖子,就没人跟你抢这个又帅又能干的老公了,是不是?”

闻听此言,天蓝从心底放松下来,面上还得装出一付羞涩的模样,娇嗔道:“讨厌啦,我是为了你好。最近你天天在书房忙到很晚,晚上睡觉也不安稳。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可惜看来看去我会做得也只有专心煲汤。”

旭磊又放下碗,上前半步紧紧拥抱她。“Summer,能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运气。”

这是沈旭磊和夏天蓝的日常生活,和世间所有恩爱的情侣如出一辙。

他毫不吝啬表达爱意,天蓝顿觉心口发紧,歉疚得不知如何回应。被仇恨压制的良知象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小草,抓紧一切机会探出土壤,见风就长。

天蓝依偎在旭磊怀里,恐慌、内疚、怨恨、恶心轮番登场,将她逼向崩溃的临界点。她对自己说:不行,必须抓紧时间行动!

所谓的“完美谋杀”只适合头脑灵敏逻辑缜密人士,并且需要处心积虑周密策划。夏天蓝自认不符合上述条件,何况以她的状态也没时间慢慢谋划,于是打算从“意外”入手。她租了一辆车,给沈旭磊发了一条阅后即焚的消息,表示自己收工后开车过去接他,一起去渔村度周末。

沈旭磊曾经问过她为何要用这个软件发送信息,天蓝假装深有感触,说道:“普通的聊天软件会留下记录,大家反而不在意彼此说了什么,反正往上翻就能找到说过的话。用这个软件就是想让我们把对话牢牢记在心里,毕竟十秒之后它就消失了。”

他摇头叹息,笑着感慨:“我以为你考虑得是信息安全,学心理学的人果然想法不一样。”

她真正的意图当然不是表面上的理由。最初,天蓝打算租一辆车将沈旭磊骗到指定地点后撞死他伪造成“意外”,用阅后即焚软件可以消除两人对话的证据。然而她发现国内租车要求证照齐全,并且摄像头覆盖全城几乎不留一个死角,她想破脑袋也做不到万无一失,不得不改变计划。结果倒是发现用此软件的意外好处:她不用在手机上看到虚情假意令自己作呕的文字,同时也看不到他的。

夏天蓝选择在滨海公路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那是何家伟死去的地方,最适合不过。至于自己,如果能侥幸从车祸中逃生,她随身携带的Zoloft可能导致眩晕、困倦、视力模糊的副作用,都能证明车祸是一次令人悲伤的“意外”。

天蓝心怀忐忑,为了看起来一切自然,当天还得正常开业。她接待了患有产后抑郁症的丁霞丽,这位刚刚荣升“母亲”的女子今年39岁,属于高龄产妇。与家属前期沟通得到的反馈来看,丁霞丽从坐月子开始就闷闷不乐,动辄大发脾气斥责月嫂,要么就是独自坐着默默流泪。本来家里人还不觉得她的反常行为有何要紧,直到某一天她差点抱着宝宝爬上阳台栏杆,这才引起大家的恐慌。

从夏天蓝见到丁霞丽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对方时时刻刻流露出“内疚”的表情。她问丁霞丽为何事感到抱歉,只听她说:“等到我儿子三十岁结婚,我快70岁了,到时候带不动他的小孩怎么办?还有房子,房价年年涨,我和老公要赚多少钱才能帮他买一套婚房啊。”她的声音里充满歉意和焦灼,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的儿子刚刚出生,她就联想到未来三十年的事,夏天蓝颇有些哭笑不得。这种由无谓的担心引发的悲观、绝望情绪,如果不好好疏导,极有可能导致患者自杀,甚至还会威胁到宝宝的人身安全。

“夏医生,我该怎么办?”丁霞丽泪流满面,她抬起脸求助地望着天蓝。

面前这位哭泣的母亲,不但让天蓝动了恻隐之心,还勾起她对江荟澜的想念。当年母亲生下自己的时候,除了担心养不活幼小的婴儿,是不是抱着未来她或许能被一户好人家收养,从而一生幸福的念头呢?

“霞丽,我会对你采用音乐疗法和行为调整疗法结合的治疗方案。由于你目前处于哺乳期,不适宜服用药物,所以希望你一周至少能过来治疗两次。”

她频频点头,满怀期待的望着天蓝,怯生生地问:“夏医生,我治疗后就能回家抱自己的宝宝么?”

家属说过为了防止她伤害孩子,除了哺乳,其余时间都将她和宝宝隔绝开来。天蓝认为只会加深丁霞丽的病情,坚决予以阻止。她要求家属在一边陪同,让丁霞丽和宝宝安全地进行接触。

在舒缓的音乐陪伴中,夏天蓝和丁霞丽完成了第一次的行为调整治疗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打坐、深呼吸和冥想,但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了。

“夏医生,下周一我还是下午三点到,可以么?”临别之际,丁霞丽问她。

天蓝怔了怔,若是此次复仇计划实施成功,下周一肯定无法与她见面了。她在心里不住地冷笑,脸上却是温柔亲切的笑容,说道:“当然,我等你。”

送走丁霞丽,夏天蓝转身回到楼上。她才走了一半楼梯,门铃声又响了起来。

天蓝以为丁霞丽去而复返,快步下楼打开门。“落下……”话没说完,她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门外,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眉目如画,温润如玉。

夏天蓝和Alex好几天不曾谋面,似乎双方有意避开彼此。天蓝通过欧楠的电话得知他们友好分手,她隐隐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关,又不敢向双方求证,总有莫名的尴尬感。

眼下他正站在门外,她想避也避不开。天蓝拉开门,侧身让他进入,笑道:“忘了带钥匙?”

多数情况下Alex走前门,偶尔也会从后门进入。不管走哪扇门,他从不麻烦她,今天是一个大例外。

Alex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淡淡一笑,眼里有不容拒绝的坚定。“夏天蓝医生,我想请你为我做心理咨询,可以么?”

天蓝吃了一惊,看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她本想拒绝,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指了指楼上,“Please.”

自从二楼完成装修交给夏天蓝成立咨询室,Alex只在开业那天踏足此间。今日他第二次来到楼上,先走到栏杆边俯视一楼,吧台那里一目了然。他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正站在吧台里调酒,将一杯长岛冰茶递给大理石台面另一侧的女子。

她仰起脸,美丽的眼睛,**的红唇……她是蚀骨的剧毒,让人欲罢不能。

“我坐那里。”他指着靠墙的长沙发,不等她同意,径直走过去。

夏天蓝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沙发前,注视面前半躺的男人。他的衬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的锁骨和部分胸肌,相当诱人。

她悄悄咽下口水,先开口说道:“你戴着的十字架呢?”他从未离身的黑色皮绳和十字架吊坠都不见了。

“欧楠提出分手,她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可以卸下良心上的枷锁了。”他微闭眼睛,慢吞吞地说。

“嗯,她和我说过这件事。很遗憾,你们一直没有忘记对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天蓝说得真心实意,她原以为他们会收获happy ending。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当你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你以为时间就此停止。但其实,时间始终在流逝,只是你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罢了。”Alex转向天蓝,笑容微带苦涩,“我和欧楠就是这样,我们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活在过去。”

“I am so sorry.”想了半天,唯有这句话能代表她的想法。

Alex翻身坐起,双手交握低垂着头,轻声说道:“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依稀仿佛有个人在我脑子里不断擦除过去的片段。”他顿了顿,抬起眼睛专注地凝视天蓝,“在所有消失的画面里,唯有一个人会让我瞬间惊醒,像是我的潜意识拒绝消除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

她默然不语,眼神里包含忧伤和缠绵的情愫。“那个人,她是谁?”天蓝终忍不住问了,恍似从他口中听到答案会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单膝跪在天蓝的面前,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夏天蓝,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夏天蓝。”

“Alex,我……”天蓝眼中含泪,这个男人为何非要选择此刻再次告白,就在她决定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为何家伟复仇之后?她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我知道你有焦虑症,你和Wilson已经订婚了,我没有任何机会。”他凝视她,深邃的眼睛情深似海,“没关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我爱你”,这古老神奇的三个字具有的魔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夏天蓝流下了眼泪,颤抖的双手用力抓住眼前的男人。

有些话再不说,也许永远没有机会了。宛如诀别的悲伤情绪在心里蔓延,理性勒不住脱轨的本能,她抽泣着说道:“Alex,你是唯一一个从没让我感到恐慌的男人。是的,唯一一个!”

Alex表情震惊,将她从座椅上拉了起来,细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再度确认:“天蓝,这是真的?”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悲痛如此深重,竟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Alex不知道她的复仇计划,理所当然将她的眼泪当作“喜极而泣”。他也有点鼻子发酸,抱着天蓝不断重复“傻瓜,不要哭了,我们会幸福的!”

他轻轻吻着她的脸,唯恐过于急切唐突佳人。反观夏天蓝,抱着“last moment”的念头,主动吻住了他的薄唇。

这一吻极尽缠绵,仿似下一秒就是世界的末日。某个傍晚停摆的时钟重新走时,他的嘴唇带着火热的渴望,沿着她的颈项一路向下。

手机铃声的响起打破了旖旎,也让天蓝恢复了神智。“Alex,我的电话在响。”软绵绵的手捶着他的肩膀要他停下来。他抬起头邪魅一笑,迷人的眼睛里有着狂野的挑逗,“不要管它!”

她的身体火烧火燎的,仿似多年以前置身于火海,一张脸在眼前慢慢清晰起来。天蓝绝望得用双手掩住脸,她不能在这里停留,何家伟还在等自己为他报仇呢!

她猛地推开Alex,他猝不及防摔下了沙发。天蓝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跑到办公桌前接听电话,果然是沈旭磊。

“你出发了么?”他问道。

夏天蓝慌乱地看了一眼Alex,他还坐在地板上,背对着自己。“还没,临时有个预约,马上就结束了。”她用手拢着嘴巴,压低声音回答。

“不用急,我在办公室等你。”旭磊轻轻一笑,“先完成工作吧。”

“嗯,到了打你电话。”

她切断通话,调整紊乱的呼吸,一步步走回Alex身边。他抬头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夹杂了嫉妒和苦涩,显得异常古怪。“所以,你爱得人还是他,我认输。”

“我上次告诉你自杀的那个朋友,他在十三年前死于车祸,肇事司机我终于找到了。”这件事本是她的秘密,在复仇成功以前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可是目睹他刻骨的伤感,天蓝心痛到难以呼吸。她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克制平静的语调,说道:“害死他的人,就是沈旭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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