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磊接到夏天蓝的消息时,他正站在窗前眺望对面大楼的灯光。从他的办公室刚好能看到正面,除了部分办公室亮灯,其他房间都是一片漆黑,与平常周五晚上灯火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旭磊疑惑中朝后退了几步,恍然大悟原来灯光拼出了“I LOVE U”这句告白。他莞尔一笑,不知道这一浪漫求爱举动的对象是不是身处自己所在的大楼。
收到天蓝的消息,她说停在地下车库的B012车位。旭磊回了一句“马上就来”,关上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里有楼上货运公司的美女代理,她们也刚刚下班,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对面楼宇打出的求爱宣言。旭磊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声浪也降低了好几个分贝。看到他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键,窃窃私议声顿起。
沈旭磊笑了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笑话,大意好像是说现在相亲,女生判断一个男人能不能继续交往就看他按1层还是B1层以下,因为车都停在B1层之下。要是背后这群女人知道他去B1层的理由仅仅是同租车来接自己的女友会合,会不会就此将他与“loser”划上等号?
美女们在电梯到达一楼后陆续走出,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突然折返回来,在电梯门关上前飞快地塞了一张名片给他。“Call me.”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美艳的脸庞妩媚动人。
电梯门合拢,旭磊看着掌心里扣着的名片,若还是自由身,他肯定毫不犹豫邀请她共进晚餐。但是现在,这张名片最后的下场……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随手将名片塞进垃圾桶。
旭磊很快找到B012车位,夏天蓝租了一辆红色的福特。鲜艳的红色像极多年前那辆拉风的跑车,他脚步一顿,恍如堕入梦里。几秒钟后,沈旭磊恢复了平静,继续朝福特车走去。他不知道坐在驾驶位的女人在入神地想些什么,以至于他从车前走过冲她招招手时,她完全没反应。
他拉开车门,天蓝像是受到莫大的惊吓,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怎么了?”直觉告诉旭磊对面的女人状态反常,他警觉地观察四周,并未发现可疑现象。
夏天蓝迅速扯出笑容,“没事,我在想工作的事,走神了。”她以此为借口搪塞。
沈旭磊不疑有他,坐进车里。“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和我说,别自己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俨然是为她甘愿不顾一切的承诺。
她的耳边回响着Alex的声音,那个男人得知她和旭磊在一起是为了复仇之后,就差没把她绑在椅子上牢牢看管了。他说:“夏天蓝,爱你的人要得是你平安快乐一辈子,他一定也是这么想得。”
这正是夏天蓝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原因之一,你总会遇到一些千方百计想要劝你回头是岸的人,但他们不会知道你的身后仍旧是茫茫海水,回头也看不见岸在哪里。
“Alex,这件事我必须要做了断。”天蓝一意孤行,眼神恐怖,一付誓不回头的样子。
Alex用力将天蓝按倒在沙发上,他居高临下逼视她。“夏天蓝,不要逼我打电话警告沈旭磊,不要逼我把你关起来,不要让我找欧楠帮忙说服你,也不要逼我做出我不想做的事!”
“你不懂!”天蓝奋勇挣扎,没想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压根动弹不得。此刻她无比后悔一刻钟之前的不忍心,要不是脱口而出和沈旭磊的恩怨,现在自己早已开赴“复仇之路”了。想到此,她更加焦躁,头一偏就想咬他的手。
她的牙齿深深陷入他的手腕,Alex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天蓝咬了半天,没有达到预期让他放手的效果,倒是觉得脸部肌肉酸痛不已,不得不松口。
“何家伟是我的家人,整整二十年我们彼此依赖,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天蓝望着他,神情哀婉,“我出国留学的费用来自他的意外身亡保险金,我永远记得他说过得一句话‘你负责专心读书,我负责赚钱供你读书’。就因为这句话,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他是自杀。”
“他让我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我,可是他仍旧抛下我自说自话地走了。”她笑起来,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因为他的死,我得了焦虑症,我怕再找不到另一个何家伟,更害怕万一找到了他还是会像何家伟一样离我而去。”
“十三年后,我重新回到这里发现当年车祸的真相,让我知道他从未抛下我。Alex,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把我找回来的人,是沈旭磊。”
她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已不见方才那股决绝的疯狂劲头,Alex也缓和了语气,劝慰道:“天蓝,我们都不知道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真的只是意外。你应该给Wilson一个当面辩解的机会。”
“他是律师,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的话能信么?”夏天蓝嗤之以鼻,她的潜意识拒绝相信沈旭磊。
Alex专注地凝视她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爱意、守护的决心注入她的灵魂,用热情驱散她内心的黑暗。“你迫不及待想要定Wilson的罪,是不是因为找一个凶手出来,你才可以减轻罪恶感?”明知这个问题会引起天蓝的愤怒和反抗,他还是问出了口。唯有揭开伤疤清创,方有可能痊愈。
夏天蓝果然又开始挣扎了,厉声命令他放开自己。“Alex,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在想什么!”她越说越大声,以此掩饰心虚和愧疚。有个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罪恶感”三个字,她急切想要逃离它的咒语。
Alex松开手,俊美脸庞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天蓝,你是心理治疗师,你比我更了解过去对现在的影响,也更懂得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相信没有一种心理治疗,是为了报复而存在的。”
是的,我是心理治疗师!听着他的话,夏天蓝的理性渐渐回归,她沉默以对,脸上则有明显的动摇。
“即使何家伟真的抛下你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那也是为了让我和你能在十三年后相遇。命运不会残忍到只给你一种选择。夏天蓝,我在没有回忆的地方等你,等你能心无旁骛可以接受我的那一天。”他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但是这颗心,从今往后只有一个人能进入,她叫夏天蓝。”
那双美丽的眼睛迅速堆积了泪水,被眼泪浸润的黑色瞳仁闪闪发亮,仿佛闪烁着希望之光。“谢谢你,谢谢!”她低声说道,语带哽咽。
“不用谢我,是你帮我走出了过去的阴影。现在,我想邀请你一起去未来,你可以慢慢考虑。”看她的表现,Alex以为她想通了,一颗心随即放了下来。
天蓝伸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她舔舔干燥的嘴唇,吸口气对他说:“让我先喝口水再考虑,行不行?”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他不给她一口水就会立即枯萎。Alex摇头苦笑,“傻瓜,这种事早点说嘛!我去替你倒水。”
她听着他朝后面的茶水间走去,飞快地跳下沙发抓起桌上的皮包,飞快地冲到螺旋楼梯的终点,打开隔绝的铁门,一口气冲到一楼。
Alex今天是从后门进来的,那么前门肯定被环形锁锁住了。她早就做出决断该从哪条路脱身,毫不犹豫直奔吧台后侧的小门,一路狂奔到后门。
“夏天蓝!”背后传来一声大吼,她从没听到过那个男人如此失控的声音。
她惊惶回头,看到Alex也冲下了楼梯,就在自己后面两三步之外。天蓝立刻打开门,赶在他追出来之前关门反锁。
她的后背紧贴大门,震动从门传导到她的身体,震得她五脏六腑疼痛不已。夏天蓝能够想象背后的画面,愤怒的Alex一定正对这扇门拳打脚踢。这个男人对她的在乎显而易见,他一定会像承诺得那样好好爱她。
夏天蓝靠着门,拨打他的手机。他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不待她开口,抢先说道:“夏天蓝,我命令你打开门!”
她轻轻叹气,“Alex,有些事我一定要做。你阻止我这一次,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复仇有意义么?”
天蓝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对于家伟,有意义。”
“夏天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Alex的语气充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你以为报仇就能告慰何家伟在天之灵?我告诉你,他一定后悔认识你这样白痴的女人!你把所有问题都赖在何家伟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他愿意让你陪葬么?”她的软肋是何家伟,他只能打出唯一的一张牌。
听完他的话,天蓝没有反驳也不做辩解。她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句“Alex,再见。”
将手机放进皮包,夏天蓝义无反顾向前走去。夜色苍茫,恍然有种一去不归的悲壮感。她猜测Alex应该会打电话警告沈旭磊,但自己已然无法忍耐了,这件事就在今晚终结吧!
红色福特驶出地下车库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沈旭磊看到前方路边有一个女孩抱着一大束白色玫瑰,正和一个男人热烈地拥抱。巨大的“I LOVE U”依旧在闪烁,正在为浪漫的爱情背书。
“你看那边,我在楼上看到灯光拼成的I love you,看样子求婚成功了。”旭磊看了一眼天蓝,“对不起,我没能给你这么浪漫的求婚。”
夏天蓝瞥一眼旭磊,仍旧不能确定Alex是否打电话警告过他。他见到自己的反应和平常没有两样,倘若已提前收到警告,那此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恐惧。如果没有,倒是正合己意。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围在男女主角旁边的人有些举着相机在拍视频,有些在鼓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快乐的笑容。她转过头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不需要。”
车子驶入通往白沙湾的滨海公路,车速忽然快了起来。夏天蓝用眼角余光观察沈旭磊,从他紧绷的坐姿不难看出紧张的情绪。她的视线移向伴随一路的护栏,在它们下方,山石嶙峋,海水深不可测。只要自己控制好车速和角度,百分百能把副驾驶位上的人撞飞出去,从这个高度掉落,无论摔在岩石上或掉进海里,都必死无疑。
至于自己,万一惯性太大一起掉下去,就当赔一条命给他吧。
夏天蓝脑子里各种奇怪的念头飞速而来,又飞也似地逃离。眼看越来越接近何家伟出车祸的地点,她仍然犹豫不决,忽然之间左手臂剧痛起来。
她猛地踩下刹车,两个人的身体都因为惯性作用向前飞出去,幸好有安全带将他们拉回座椅。沈旭磊惊魂未定,已先转头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Summer,怎么啦?”她的状态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眼下又来这么一出,他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天蓝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旭磊不明白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跟着她一同下车。
她站在路肩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在空中狂乱飞舞,竟令他产生了“海妖”的错觉。他朝她走过去,愕然发现对于自己的接近,她的反应是不断后退。
夏天蓝背靠护栏,身下就是刀锋般的峭壁。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了怒吼。
她抬起手臂指向前方,“2003年7月9日晚上,就在那里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快递员在取件途中,摩托车被撞飞,他因为耽误了抢救,死了。”天蓝望着一脸惊慌、惧怕的男人,昂起头,声音冷硬:“死去的快递员名叫何家伟,他是我相依为命二十年的家人。”
她说得话,第一句就让沈旭磊大惊失色。2003年7月9日,他一生无法逃脱的梦魇。那天晚上的场景历历在目,掉在副驾驶位子下面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被酒精控制的大脑完全忘了交通法规,他弯下腰想捡起来看看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找自己。
颤抖的手握不住方向盘,他的车偏离了右侧车道,与迎面驶来的摩托车擦身而过。
他从观后镜看到摩托骑手飞出去的样子,像一只突然折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地掉落下来。砰然落地的巨响震得他大脑麻木,他机械地下车,木然走向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骑手。
短短一百米的距离,每一步都似乎耗尽全身的力气。他想到自己的前途,想到成为律师的梦想,就在快走到骑手身前的时候,他毅然决然转身跑回车上。
如果此时有其他车辆经过,沈旭磊一定不会产生“逃跑”的念头。然而幸运女神突然向他敞开大门,从事故发生到现在,竟无一辆车经过。恍若堕入平行世界和现实的真空地带,世界安静地可怕,他差一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我在书房看到你搜集得那场事故的剪报。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关心?”夏天蓝的声音再度响起,沈旭磊长舒一口气,刚才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如果是你,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救他?”她的声音里掺杂了痛苦,怨恨,还有愤怒。
“那天我是酒后驾车。万一留下案底,我就没办法做律师了。”他低声说道,承认自己正是肇事者。当着死者的至亲说出来,他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那么肇事逃逸呢?你被抓到的话,还不是一样参加不了司法考试!”夏天蓝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
旭磊任由她抓着衣领,羞愧与悔恨交替出现在俊脸上。“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家。”
她用力将他压向护栏,恶狠狠说道:“沈旭磊,我想杀了你报仇,真的这么想过!”
后背上部悬空在护栏外,狂风从脑袋下方呼啸而过,他的脸上闪过恐惧、慌乱以及绝望。但很快,他的表情恢复了安宁,变得异常坦然。是的,欠下的债总要偿还。十三年,自己偷来的时间走到尽头了。
沈旭磊放弃挣扎,他向后眺望远方无尽的黑暗,那一片虚空如同此刻他的心境。就让我死在那里吧,夏天蓝。
“你为什么不救他?”她的语气似是质问又像呢喃,絮絮陈述着:“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件事痛苦了多少日子?找不到目击者和肇事车,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杀,为了让我拿到保险金出国留学。你这种人不会明白的,四千七百多天,我每天活在负罪感里,每一天都认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爱,就算得到也注定要失去。”
手臂的剧痛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她垂下眼睛看了看,肘关节内侧的红斑迅速扩大占领面积,那是何家伟不甘心的灵魂在控诉吧……她这样想着,突然耳边响起了Alex的声音:“夏天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你把所有问题都赖在何家伟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他愿意让你陪葬么?”
“动手吧,天蓝。四千七百三十四天,我欠你们的,应该还了。”沈旭磊闭上眼睛,他心甘情愿死在最爱的女人手里。
四千七百三十四天!饱受折磨的何止她一个。
“你比我更了解过去对现在的影响,也更懂得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天蓝想起Alex说过得话,自己和沈旭磊的“过去”在某一时空卷入命运的转轮,两个人同样背负了十三年的罪恶感,不得安生。
她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唯恐自己忍不住再度扑上前和他同归于尽。她面无表情,冷冷说道:“三个小时之后你再回家,我需要时间整理行李。”
“你……”沈旭磊想问她能不能原谅自己,可是看她拒人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模样,他深知绝无可能了。
夏天蓝掉头回到车里,她发动汽车准备离开。瞥见沈旭磊站立的位置,一霎那间又想对他直撞过去。Alex的声音再一次冒了出来,好像这个男人躲在后车座随时监督她不能做傻事似的。
“你是一个心理治疗师!”
她的使命是治愈别人的心灵,而不是杀人。
夏天蓝猛踩油门,红色福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出去。沈旭磊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似乎看到了十三年前匆忙逃离的自己。
被留下的那个人,内心是何等的无助,他终于体会到了。
沈旭磊回到公寓的时候,夏天蓝和她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除了一样。
他在书桌上找到他买给她的钻戒,切割完美的钻石亮闪闪的,在灯光照射下晶莹剔透。
旭磊拿着钻戒来到卧室,他送给她的红玫瑰就插在柜子上摆放的花瓶里,还没有凋谢。深红色的花朵舒展了身体,丝绒般的花瓣令人忍不住想要扯碎揉烂。
手臂轻扬,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宛如偶像剧镜头,奈何到他这里,活生生成了讽刺。
沈旭磊倒在**,抱住天蓝用过的枕头与薄毯,它们依然留着她的香气。然而,此生他再没有资格将她拥入怀抱。
他失去了她,在十三年前的7月9日夜里。
夏天蓝搬回自己住处,首先引起周绍伟的猜测。当天晚上他本已睡下,朦朦胧胧中听到汽车驶入车道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在石子路上磕磕碰碰发出的声响,他套上T恤运动裤匆匆下楼,看到天蓝拖着行李箱走到了楼梯口。
“What’s up?”他伸手接过箱子,帮她提到楼上的主卧。
天蓝面色灰败,若说没发生任何事,他肯定不会信。她坐到床沿,叹口气说道:“我控制不了焦虑症,so我们分手了。”
犹记当日,他明明和她谈过焦虑症的影响,让她想清楚再订婚也不迟。她信誓旦旦表示沈旭磊就是自己想要的依靠,让焦虑症和恐慌反应统统见鬼去。想不到过了两周,她就打道回府宣布挑战失败,怎不令人生疑。
“就这么简单?”订婚派对上,他问过这句话。
“就这么简单。”她如是回应。
和那天一样,周绍伟知道夏天蓝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她的房间。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脚步,问道:“那么,你会去找那个真正的Mr. Right么?”
虽然Alex说过会在没有回忆的地方等她,但才分手就投奔他,这种事还是会有顾虑的。再者,今晚自己将他反锁在酒吧,又拒绝接听他的电话和回复消息,一意孤行执着“复仇”的劲头,恐怕也没几个男人能坦然接受吧。天蓝往**一倒,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回答:“我累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尽管是周六,夏天蓝如常开工,按照计划丁文杰的系统脱敏疗法要进行最后一个阶段的治疗了。她和他约在白沙湾附近的星海广场,作为本市有名的景点,那里不仅是游客的必到之处,也是广大市民休闲的一大聚集地。
星海广场距离海边有一段路程,周围是一片热闹的商业区,造型各异的shopping mall林立,人群川流不息。
夏天蓝将车停在某栋大楼的地下车库,等她回到地面,正正好好到了约定的时间。她看到手插裤兜的丁文杰正站在喷水池旁,便快步向他跑了过去。
“夏医生,你不用这么着急。”文杰走了几步迎接她,一边扯下耳塞。“就算迟到几分钟也没关系,专家说过‘迟到是女人的特权’。”相比第一次见面,他居然敢和她开玩笑了,令夏天蓝分外感慨。他在Zihuatanejo完成个人首秀之后,又通过Alex的关系到其他几家酒吧进行表演,都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夏天蓝制定的治疗方案最后一步,是让丁文杰到广场或大街上面向陌生人做自我介绍。看到他的表演达到了良好效果,她决定增加难度,不止要求他大胆介绍自己,还要让陌生人能够在听完他说得话之后,与他互相拥抱。
“夏医生,这个难度有点大。”他嗫嚅着,直觉自己做不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杰,我不会说要对自己有信心这种鼓励的废话。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有时候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温暖善良。所以你大胆地去尝试吧,不做的话,永远不知道答案。”
听了她打气的话,丁文杰也鼓起了勇气。“夏医生,你会不会帮我?”
“Sure.”她肯定地点点头,做好准备当第一个“托儿”。“我先下地铁,一会儿上来之后我会走到喷水池这里。然后你就当作不认识我,走过来和我说话。”
安排妥当后,夏天蓝“噔噔噔”踩着高跟鞋往地铁口走。她在地下逗留了五分钟左右,转身走回出口。
夏天蓝径直走到喷水池,惊讶地发现丁文杰竟然不见了。她以为他临阵退缩,正要打电话找他,一抬头发现前面shopping mall的大门外,他正和一个姑娘拥抱在一起。
没想到不需要自己做“托儿”,他就能独立完成这项任务。天蓝既欣慰又满意,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仔细观察丁文杰的一举一动。
她给他布置的任务是和100个陌生人进行交流互动,对象男女老少均可。她发现他选择的被试多数是女性及老人,相对来说这两类人比较富有同情心,也愿意停下来听完他的自我介绍。
接近中午的时候,丁文杰走到夏天蓝面前,将画有“正”字的A4纸递给她。“夏医生,一共20个正字,我完成了!”他的语气充满自豪,脸上也写着“骄傲”。
天蓝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文杰,每个病人治愈的时候,我都会说一句‘希望再也不会以医生的身份见到你’,今天我终于可以把这句话送给你了。恭喜你,战胜了自己。”
“谢谢你,夏医生。”丁文杰回想整个治疗过程,从最初的抗拒不合作到如今克服恐惧心理拥抱人群,他深深感激面前的女子。“你也要加油,战胜焦虑症。”
她嫣然一笑,想不到竟然被自己的患者鼓励了。心头被温暖填满,这份工作不但让她收获别人的感激,也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人”。
夏天蓝想起何家伟劝说自己报考心理学专业的理由,他说“将来这城市有心理问题的人多得是,你一定能赚大钱”。如若此生他还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她一定要告诉他:“哥,你想错了,和治愈别人得到的成就感相比,钱根本不算什么。”
“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你说过会永远守护我。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谁能给我幸福。”这几句话,她说给心里的“何家伟”听。是时候告别了,十三年前就应该和他说“再见”。
她仿佛看到那个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黝黑英俊的脸庞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他转过身,潇洒地朝背后的她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人生,夏天蓝做好了准备。她要去没有回忆的地方寻找自己的Mr. Right。
Alex给夏天蓝打过电话发过消息,无论何种方式都没得到她的回应。他胆战心惊浏览各大网站的新闻,没有找到类似男女殉情或仇杀的相关报道,暂且放下悬吊着的心。
那天晚上他找人帮忙才得以从酒吧脱困,在那之前Alex曾想打电话警告沈旭磊,让他多多少少做一下预防措施。可等他翻遍通讯录才意识到并未保存旭磊的手机号码,也许出于冷淡的性格,也许出于嫉妒情绪,总之他没有对方的任何联络方式。
Alex只得给欧楠打电话询问天蓝有没有和她联系,以为她们私下里说不定谈过这件事。电话接通后,欧楠告诉他自己身处西安,已有好几天未与天蓝通话。
她以为自己姐姐出了事故,急得声音都变了。Alex只得编了一个理由解释为何打电话骚扰欧楠,他对她说:“我向Summer告白,然后她就躲着我了。”
欧楠尖叫起来,让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几公分。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怪怪的,不过这一回显然因为激动和兴奋。“你放心,等她想通了自然会给你答复。”她如此安慰他。
他顿了顿,原本想接着询问欧楠是否知晓沈旭磊的手机号码,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念头。不知为何,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诫他应该给予夏天蓝充分的信任,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她所说,就算自己能阻止这一次,今后又该怎么办?
夏天蓝言之凿凿,认定沈旭磊就是害死朋友的罪魁祸首。他不便问她从哪里得来的证据,但是心里多多少少存有怀疑。毕竟相隔了十三年,要是早有证据,沈旭磊也不可能至今逍遥法外。
再者,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即便当年的沈旭磊还是大学生,好歹也是法律科班出身,又岂会做知法犯法之事?
他不太相信天蓝对沈旭磊的指控,潜意识更倾向于“她错了”。然而相比之下,他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沈旭磊的清白,什么都做不了。
Alex在下午四点到达Zihuatanejo,他心事重重低着头走路,没留意门前站着朝思慕想的人儿。她抬头仰望“海边の弗洛伊德”广告牌,表情释然。
“Hi.”看到Alex,夏天蓝率先打招呼。她扬着手,心情愉快且放松。
听到她的声音,Alex猛然抬起头,惊喜地冲到她面前。“Summer,”他第一反应是“好久不见”,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为“你终于来了”。
“你有没有一种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见面的感觉?”天蓝说出了他心底的感受。是啊,从昨夜到此时,不足二十四小时,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他点头微笑,说道:“好久不见。”
情到深处,自然的默契早已形成,仅仅一个眼神和笑容,他们已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今天,文杰的最后一次治疗完成了,他痊愈了。”她笑得非常开心,眼睛和嘴角弯曲的弧度都像小小的月牙。
Alex同样感到高兴,他曾有幸为丁文杰的治疗出过一份力,莫名有一份与荣有焉。刚想开口表示祝贺,只听天蓝接着说:“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我感到很自豪。救人始终比害人要愉快一些。”
他暗自揣测她的意思是不是放弃了报仇,纠正她的说辞:“不是一些,是很多。”
天蓝看着他,点了点头承认口误。“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回来了。”她的笑颜,一如夏天湛蓝的晴空。
Alex微笑着解下环形锁,他站在酒吧门口,拉开大门。“欢迎回家。”温暖的笑容,像春风拂过万物复苏的大地。
Zihuatanejo,它是一个地方,在墨西哥,太平洋岸。知道墨西哥人怎么称呼太平洋吗?那是没有回忆的海洋。那就是他们想去的地方。一个温暖而没有回忆的地方。
周绍伟结束休假回美国前,给唐泽禹做了最后一次催眠。上一回他们的会面并不愉快,他在催眠之前当众承认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精心布局,包括欺骗并利用夏天蓝的同情心。以至于后来的催眠差点让天蓝倒戈相向,想帮助唐泽尧驱除核心人格。
那天之后,夏天蓝和周绍伟讨论过作为心理治疗师的操守和底线。唐泽禹即使本性恶劣三观不正,但他并未造成实际的伤害,他们只能从道德层面对他进行谴责。而出于自身的职业道德约束,他们不能因为鄙视唐泽禹就拒绝他的求助。
至于底线,夏天蓝做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坦率承认自己被偏见左右。“在面对唐泽禹的时候我抱有个人情绪,甚至产生对求助者不利的想法,不仅显得自己非常不专业,还触碰了从业者的底线。”
“Summer,做我们这一行,不但要面对患者过去的痛苦和阴影,更多时候则是直面人心的阴暗面。我的导师曾经说过,心理治疗师本人终生都是一名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的病人。当时我还不明白,认为只要自己有足够的热忱,一定能够帮助患者走出心魔。越到后来越觉得当时的想法实在太天真,我们看到最阴暗的人性,还必须开解他们,为他们保守险恶的秘密,不生成负面情绪才怪。”
“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别人的负面情绪转移到自己身上,利用自身具有的专业知识进行消除,你是不是想这样说?”
绍伟笑了笑,一口喝完杯子里剩余的水。“所以你不用自责,负面情绪谁都有,能时刻警醒自我,未必是坏事。”
第三次催眠在下午三点进行,唐泽禹上午先去公司处理事务,据他声称又是唐泽尧留下的烂摊子。听到他这么说,手机那头的夏天蓝不由冷笑,心想八成又是他博同情的手段。
他们在公寓的地下车库碰到了唐泽禹,一起搭乘电梯直上顶层套房。眼看冷场,周绍伟谈起了房价,调侃他“把这套房子卖了,说不定比开公司辛辛苦苦做一年更赚。”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聊过工作,唐泽禹当时感慨创业不易。
“有道理。”唐泽禹点头表示赞同,“说不定哪天我就这么做了。”
天蓝默默抬头扫了他一眼,他看到她不相信的眼神,笑道:“怎么,夏医生你不信我也会做这种事吗?”他用了“也”,理所当然同唐泽尧划清了界限。
“长久以来,你生活中的压力来源是你的父亲,与此同时你已经习惯用不断获得的成就取悦他。唐泽禹,找到病因不难,最难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坦诚得面对它。”
电梯门打开,唐泽禹按住开门键请他们先走。他跟着绍伟步出电梯,慢悠悠说道:“我当然想和他一样随心所欲,但身不由己。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员工,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关门大吉,害得大家失业,我怎么敢任意妄为?”
夏天蓝和周绍伟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彼此的意思。唐泽禹和唐泽尧这两个人格都非十恶不赦之徒,对于他们,最好的治疗手段就是将两个人格融合为一个核心人格,作为全新的“本我”活下去。
“泽禹,你愿不愿意和他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在催眠之前,天蓝征求他的意见。
唐泽禹陷入长久的沉默,从他的表情不难判断,眼下的局面他举棋不定。等待的一分一秒都相当难捱,因为多种可能性并存,所以针对每一种可能需要设计各自的应对方案,五六分钟的时间,她的脑海里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旋转着。
“我们,是该再见一面了。”唐泽禹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三人转移阵地,从客厅转到书房。天蓝架起摄像机,镜头对准书桌后的唐泽禹。和前两次一样,他在绍伟数到“三”的时候,顺利进入催眠状态。
周绍伟用缓慢的声调继续说道:“泽禹,你往前走,你的面前是一间漆黑的屋子。对,你摸索墙壁,想找到电灯开关。嗯,你按下了,但是灯没有亮。”
唐泽禹的手在半空做着按压开关的动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部肌肉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他对黑暗,发自内心的恐惧。
“是的,你知道黑暗中不止你一个人,他们虽然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是你能感觉到他们……”绍伟的声音飘飘忽忽,诡异且阴森。
唐泽禹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他只觉喉咙发干,拼命咽口水也无济于事。更可怕的是,好像有人趴在脚边对自己吹冷气,他从头发到脚底,没有一处不冷彻心扉。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和哭泣的时候,一个戏谑的声音划破寂静。那个人点亮一支蜡烛,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几分玩世不恭的嘲弄,他说:“胆小鬼,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会怕?”
唐泽禹松了一口气,反唇相讥道:“要不是胆子小,怎么会有你?”
唐泽尧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得也是,我错怪你了。”
一时无话,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的脸照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彼此神情。唐泽禹开口道:“告诉你一件事,舒静航喜欢的人是你,她一直没忘记小时候你救过她。”
“嗯,我知道。”唐泽尧淡淡地回他一句,“和我没关系,我不喜欢她。”
唐泽禹笑了笑,他对舒静航有一丝抱歉。但是没办法,感情不是买卖,一个愿卖另一个就非买不可。“这么巧,我也不喜欢她。”
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虽说是独立的两个人格,对于女人的品味倒是出奇一致。他们兴致勃勃交流喜欢的类型,果然是长腿细腰的大胸女。
笑过之后,唐泽禹正色道:“泽尧,我们俩今后怎么办?作为两个人共享这具身体,还是听从夏医生的建议,融合起来成为一个人?”
事关自己的命运,唐泽尧依旧笑嘻嘻得,恍似一点都不在乎未来。“我是你的防御机制创造得,只要你的内心强大到能够独自面对,我自然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说着,似乎觉得他提出的问题十分有趣,他又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蕴藏无尽的能量,像是灿烂的阳光照进黑暗。直到唐泽禹从催眠状态中清醒过来,唐泽尧的笑声依旧在耳畔萦绕不去。
“周医生,我想跟你一起去洛杉矶,继续催眠治疗。”他不假思索提出请求,接着补充道:“请帮助我们成为一个人。”
随着唐泽禹说完这句话,始终屏息以待的夏天蓝长出一口气。真的,能得到这样一个结局,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夏天蓝最后一次见到沈旭磊,是在七月的第一天。她做完丁霞丽的治疗,匆匆忙忙离开咨询室,兴冲冲地往家赶。她和Alex打算去马来西亚的仙本那潜水,当天晚上的航班。
起初,天蓝并未留意停靠路边停靠的车辆。她站在门口输入密码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汽车喇叭声,似乎在央求她赶紧回头望一眼。
夏天蓝转过身体,看到了沈旭磊的专车。他站在车外,一手扶着车门,姿势甚是潇洒。天蓝心中一动,没料到他还会再找自己。
“你好!”她走过去,表情淡然从容。
“天蓝,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他的眼神和表情充满恳切,显得异常真诚。“非常抱歉,如果时光能够回到那一天,我一定不会让这件事情再度发生。”
夏天蓝默然半晌,忽然问道:“你的PTSD治愈了么?”
她的问题出乎沈旭磊意料之外,他想了想,决定如实告知她自己的境况和想法。“王医生,就是我的心里医生,他评估我已经克服了PTSD。”旭磊停顿了一下,惭愧地低下头,“但是我已经决定今后不会再重新申请驾照,也不会再碰方向盘了。所以,能不能请你和他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裁决自己?”
天蓝在心底叹气。往事已矣,自己既然答应Alex放下仇恨,再耿耿于怀对大家都没好处。再说,她用来报复沈旭磊的招数同样卑鄙无耻,原谅他也是放过曾经丑陋的自己。
她默默地点头,沈旭磊激动不已,泛红的眼眶证明得到她的原谅于他而言,简直比打赢官司还重要。
“谢谢你,Summer。”他仿佛身心获得救赎,脸上有解脱后的狂喜。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夏天蓝瞬间联想到这八个字。她庆幸自己没有在作恶的路上走太远,在一切尚能挽回的时候幡然悔悟。
每个人,至少应该有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沈旭磊,做个好人,这是你欠我们的。”
夏天蓝相信何家伟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自己的宽容大度骄傲。他从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