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
傅光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繁荣惊现,心中不禁感慨。
车马不慢,为过多久便已经来到了,他应当去的那个地方,但是他一下车,便感到了一阵的萧萧寂寥,这不应该是王家应有的风光。车如潮水马如龙才应该符合这王府的声势。立在王府大门外的小厮的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像是在为谁戴孝。傅光的眉皱了起来,他的心里忽然一紧。
他来这里除了将贺家三十四剑的剑谱交于他之外更重要的是来这里退婚,推掉那桩他父亲为他安排好的婚事,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愿意陪他生死相随的人了。他虽是一个男人,但是却并不同于寻常之人。他看着紧紧跟在他身边的莺歌,无限思量不知如何出口。莺歌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这年轻男人的手上。傅光淡然一笑,他走了进去,随着段小楼一起。小厮们看到段小楼之后,纷纷引路。段小楼与王敬之是至交好友,两人来往频繁,这些小厮们也从来不会把段小楼当作外人。
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立在长廊处的一个年轻人看着段小楼,勉强忍住悲戚道:“段前辈,家门不幸,家父敬之公走了,家兄若风也走了,皆丧在百鸟受伤。”那不是别人正是这王府当前的主人王若森。段小楼的脸上也飘过重重的悲戚与伤痛,他看着年轻的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取过他手里的白色长麻,系在了自己的头上。小厮们见到这一举措,纷纷过来,将一件白袍交到这个熟客的手里。
傅光他们也都这样做了。
死者为大,其他的事情此时此刻都是无足轻重过眼云烟的小事,都可以放到之后。转眼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灵堂。灵堂之上,两口棺材躺在那里,里面当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五一不是听天离地的男子汉,也无一不是江湖上受人尊敬的年轻侠客。傅光取过三支香,拜了拜。他虽然没有见过王敬之,也没有见过王若风,但是这两个人的故事他却听很多人说过。
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人物。
莺歌也点了香,她看着那两个巨大的棺椁心中是一阵的悲戚,但是却并不是为了棺椁中的两人。他起身朝着傅光走过去的时候看了王若森一眼。王若森也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之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嫉妒和痛恨。但是莺歌却丝毫没有在意就像是没有见到一样,又或许,他是真的没有见到吧。
逝者已矣,往事最好不要再提,因为这些都只是徒劳。傅光跟着送葬人,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刚刚赶在出殡之前。他走在队伍的后面,看着走在最前的那一身白衣的小姑娘,心中是良久的沉思。家门不幸,遭受了这样大的变故,若是再被退婚,这将会是如何的打击。可若是不退婚,自己对另一个立下的誓言便要违背掉了。他不愿违背誓言,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伤害这些新内已经被捅到了极点的人。
莺歌陪在他的身边,她是冰雪聪明的人,她已经看出了那年青人的忧郁,但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虽跟在送葬人的队伍里面,她却止不住的有些欢喜。他犹豫,证明他把自己放在心上。这就已经足够让她欢喜了。她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奢求别人的人,因为你对一个人抱有的期望越大,往往最后便会越失望,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受够了那种希望破灭后失望的感觉了。
傅光看着她,那是一种溢于言表的温柔。世间人总觉得男儿硬是顶天立地的,但是对于傅光而言,真正男人应该是顾家的男人,一个对家,对自己爱人亲人都没有责任感的人,又怎么能使一个真正的男人。
箫声咽。
棺椁已经放下了。几十个年轻的汉子,将棺椁埋葬在预先挖好的地方,然后攒起了一个圆圆的土丘,在附近用砖石堆砌好。一个个子很高,也很壮的人背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从人群中经过,他将石碑立在那里,石碑上面写着先考王公敬之之墓。这一块石碑放好的时候,立一块石碑也被拿了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上面写的是先兄若云之墓。王若森跪在那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父亲兄长在上,若森必然将承担起保卫我王家的职责,使我王家成为这江湖里众人尊崇的存在。”说罢,他站了起来,立在了一旁,接下来的是他的那些妹妹,还有王敬之晚年收的那些弟子和其他的庄客们。
风吹过一阵萧索,虽还是灼灼夏日却让人有一种无奈地冰冷,从心里到全身各住的冰冷。他们已经回到了王家。
王家还是王家虽然经历那样的事情,但是远远看去依旧有着一种让别人无法与之相比拟的气魄。
傅光站在那白衣男子的对面,手里面捧着一个黑色的包裹,道:“在下三山镖局傅光,此物为当年震慑武林群雄,让江湖豪客们闻之而弃剑的贺家三十四剑的剑谱,幸不辱命,今日终于送达,还望王家家主查看。”他的声音是恭敬地,他恭敬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年轻男人,心里面除了对于他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佩服。
王若森接过剑谱,他并没有急着查看,而是将它放在了桌子上面。转过身,他看着傅光,眼神里面带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杀意,但是傅光却并没有察觉到。“三山镖局此番除了你,还派遣了谁一同来此。”
傅光没有半点隐藏,因为他心里清楚,即便自己隐藏了什么,以王家的耳目,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查出来。他将所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道:“此番押镖,总镖头共派了镖师十二人,除在下之外其余十一人接丧命于百鸟之手。”
“他们的武功如何?”
“在在下之上。”傅光道,“若不是为了保护在下,以他们的身手断然不会如此,是在下武艺不精害了他们。”
王若森道:“你能活下来,能活着来到我王家,这就已经可以足够说明你的本事了。你不必谦虚。但我还是想知道,这次除你以外,来的人都有谁?”
傅光道:“张家四位叔叔,王顺,李承思,老邢,其余四人名声不显江湖,即便说了尊驾也未必会知道。”
王若森的眼睛眯了起来,“张家四兄弟?”他的声音里面不知为什么闪过一丝愠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牢牢地贴住傅光的咽喉,“我父亲对你傅家可不薄,更是想要把小妹下嫁给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勾结百鸟暗害我大哥!”他冰冷地看着傅光,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足够让门外面立着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整间屋子已经被王府上下的家丁给围住了,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武器。
傅光愣住了,这是他并没有想到的,他看着面露杀机的王若森,道:“阁下说我三山镖局与百鸟相勾结,最好还是给出证据来,我三山镖局虽比不得你们王家显贵,但是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三山镖局为了你王家这一趟镖死了那么多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们?”他直视对方的眼睛,他没有说谎,所以他问心无愧,他也没有任何畏惧的,“至于王前辈愿将三小姐许配给在下的事情,在下并不知情,也是最近才知晓的。我来此处,除了交还那剑谱外,还有一件事情,便是将这婚事给推了。在下从未见过三小姐,也从未有过接触,虽说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乃江湖中人,那些繁文缛节并不重要。更何况以在下的身世也配不上三小姐。”
“看来你三山镖局真得觉得与百鸟相勾结之后,这江湖上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治的住你们了么?”王若森冰冷道,“今日,你若是不给一个说法,就算你插上了翅膀,也休想离开我王家半步。退婚,这婚事早就随着你们暗害了我大哥而一笔勾销了。”他挥了挥手,庄客们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傅光反抗着,但是却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的效果,长枪未在手上,而这些人又各个都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傅光已经被擒住了,但是他的头却并没有低下,他抬着头看着王若森,眼神里面是如钢铁一般的坚定。别人如何侮辱他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但是别人若是侮辱了那些为了他连性命都交出去了的人,他宁死也不会放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那种事,我三山镖局,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不管你再怎么污蔑我三山镖局,都不会有任何的证据。因为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王若森的眼神里面闪过一丝杀意,“没有任何证据,我大哥身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据。你以为我大哥已经入土为安便再也没有人可以作证了么?我把我哥哥的尸体抱回来的时候,这里所有的庄客们都看到了,那是被长链伤过的痕迹,而且从手法,从角度,那都是张家四兄弟的金刚伏魔圈无疑。若你觉得我王家庄客的言辞不足信,那当人在我家的各大掌门们也可以为我们作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何须如此做,我王家行的端,做得正,从来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不该被冤枉的人。”
傅光沉默了,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再辩解了。这江湖里面懂得金刚伏魔圈的除了那些早就已经不问世事的少林高僧便只剩下了,他那几位叔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道:“我明白了。看来你们王家是为了找一只替罪羔羊。说不定,真正与那百鸟勾结的人,正是你那位兄长。”他直视着王若森的眼睛,眼里也是同样的冰冷。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就在刚刚一个络腮胡子的庄客,一棒子重重地打在了佛光的身上。他回过头,看着对他怒目相向的络腮胡子,“看来,我把事实说了出来。”
络腮胡子冷冷道:“你这条百鸟的走狗,不要再在这里含血喷人了。我家大少爷这五年来除了逢年过节,从来没有离开家中和别苑半步,每一日所做的出去练功之外,便再也没有其它的事情。说他与百鸟勾结。你这混账东西就不怕烂了自己的舌头吗?”他看着被求在这里的傅光,怒不可竭的眼神里充斥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憎恶。
这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不对他们的大少爷尊敬有加的,因为王若风是他们这群人的主人,更是他们的亲人。没有谁会愿意听到自己的亲人被别人污蔑。傅光笑了,他不再说话,他不想去分析那汉子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此时此刻有一件事是他可以知道的,他马上就要死了,死在这个地方,而他的父亲也一定会为他报仇。
“二少爷,杀了这个与百鸟勾结做了百鸟的狗的王八蛋给大少爷报仇,也给姥爷报仇。”一个庄客怒声道,他就站在傅光的身边,手里面还握着一把重重的刀。漆黑的刀身,但是却有着雪一样白的刀锋。
王若森道:“现在就杀了他,太便宜他了,留着他。留着他,我们可以用他还对付傅山还有其余的王八羔子们!把他待下去,关在地牢里面,不要饿坏了他,每天给他一碗饭,给他一碗酒,好生招待他。”他看着那个刀客,眼神里面是一种不满。他现在早就已经不是什么二少爷了,现在的他是这整个王家最大的决策人,他是这王家的主人,“我大哥的仇,我爹爹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单单杀了这个小子就可以了事的。报仇不是你杀我一个人,我杀你一个人。而是你杀我一个人,我便杀你全家。这才是报仇。”他的声音并不冰冷,但是却让立在这里的所有的人都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何为报复,把伤害过他们的人挫骨扬灰这才叫报复。
傅光被推了进去,他静静地坐在这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并不害怕什么。而且这也是当前最好的下场。他躺在那里,躺在那干燥的稻草上,两双眼睛望着上面。他在想事情,想当时发生在鸟巢里面的事情。此时此刻,他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也开始疑惑了起来。张家四兄弟真正动手是在老邢一拳断桥打在凤凰身上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凤凰已经受了伤,凭他们四个人的武功不可能会跟凤凰交手那么长时间。而且当时提议他走那条路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张家四兄弟。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突然觉得像是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旋涡里面,根本看不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又或许是他之前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一直都生活在长辈们为他搭建的美好之中,而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个江湖的黑暗。他对花七和谢一的恨意突然少了一些,因为若不是花七和谢一,他可能早就死在了张家四兄弟的手上,死在他们和百鸟精心设下的全套里面。他笑了。他在笑自己。
我们有的时候最不应该憎恨的可能就是那些我们恨之入骨的人,因为往往我们并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一个不知道真相如何的人,是没有任何资格来质疑,来憎恨那些知晓真相如何的人的。
她来到了这里,这个她一直期待,但是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她望着那个背对着她立着的人,神色里是一种厌恶和一种恨,一种失望了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恨。
“你来了。”
“不错我来了。”
“你并没有照着咱们当初约定好的做。”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怨念,“夜莺,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呢?这天底下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真心,也从来没有把我内心里面的秘密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小子年轻么?还是因为那小子的花言巧语?”
莺歌忍不住笑了,笑容里面带着颇多的嗔怒,“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心里面不清楚吗?你口口声声说,这天下除了我你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交付过真心,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兑现过那些你对我说的话。你从来也没有对我动过真心,你没有对任何人动过真心,你只爱你自己,爱你自己的野心。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看透你了。我听你的话杀了傅光,我听你的话拿走你想要的东西。你还是不会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永远不会。”她说着,歇斯底里,“我刚刚还听到了一个消息。恭喜了,又纳了一房佳人。祝你和那些人白头到老。”她平静了下来。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地让人没有办法接受。
王若森的声音里面闪过一丝落寞,“我知道你很我,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我,我又如何有的选,我没有任何的选择。我想娶你,想娶你进家门,但是我爹,我爹不答应。他不允许我去一个……”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莺歌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话。
莺歌冷冷一笑,“不错,你堂堂王家二公子,未来的国舅爷,又怎么回去一个秦楼楚馆里面的倡女。一直以来都是我,都是我自以为自己在你心里面有多么多么重的分量。是我高估自己了。我来这里是来跟你做一个交易。”
王若森转过身,“交易?你要和我说什么交易?”他的声音也是平静的,跟刚刚那个温柔的声音,寂寞的声音,痛苦的声音截然不同。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女子要跟他做的交易究竟是什么了。他紧紧地攥着拳,“你真的要背叛我吗?你若是把那些事情都说出去,你也藏不住了。你若是那样做的话,傅光是不可能会接受得了你的,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接受得了你。江湖上的人会追杀你,一个不停的追杀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跟我,你跟我还是会牢牢地拴在一起。”
莺歌笑了,那笑容里面带着一种决绝,一种很少会出现在女人脸上的拒绝,“纵使是那样,又能如何?我不在乎我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我只想确保他会平安无事。孔雀,我可以保守我们的秘密,但是作为交易,你必须让傅光好好活着。”她直视着王若森,坚定的视线有着一种摄魂夺魄的美。
“你疯了。”王若森道,“为了他,你居然不惜要跟我决裂。你才认识他多久,你认识我认识多久了。这么多年来,咱们两个一起经历过的这些。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这些情分,难道就真的比不上一个你才认识没有多久的小子吗?”
莺歌道:“比不上的。”
“他为你做过什么?”王若森道,“你告诉我,我也可以为你做。”
莺歌道:“他为了我,为了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惜把自己的命搭上。重伤之躯,同一个又一个的高手纠缠。他把逃命的机会留给了我。他甚至为了我挡了别人的刀子。这些都是他为我做过的。我知道,这些事情你也都做过。你甚至为了我杀过人。但是,你一次一次地抛下我。四年前,你第一次抛下我,我以为是你家中又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没有想到是你要成亲了,同另一个女人。”
“可是这傅光难道就没有跟别人有过婚约吗?”王若森道,“他可是跟我的亲妹妹有过婚约的人。”
“但是他为了我退婚了。”莺歌看着他,斩钉截铁,“而你,你在跟那个女人成亲的时候有过犹豫吗?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吧?王若森,这么多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你,你为了你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遗弃。因为这些对你而言,从来就不是重要的。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事情。山盟海誓,月下之盟都不过是你用来骗人的手段罢了。你还真的是一只孔雀。”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王若森道,“我不会让我的计划有一丝一毫的漏洞。你说的不错,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遗弃。这么多年来,你确实是最了解我的人。夜莺,现在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对我来说现在只是一个隐患。我是不会让一个隐患安然无恙存在在我身边的。”他看着这个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眼里面没有一丝半毫的由于和怜悯,有的只有冰冷和坚决,“你不应该来这里的。若你不来这里,你可能还会活下去。可能还会跟你的小情人一辈子缠绵在一起。但是你来了,你只有死。”他出手了,他杀念已起,就不会再有一丝半毫的犹豫,杀伐果断,这正是他最大的优点。
但是莺歌,莺歌又怎么会没有丝毫准备就来这里呢?
那是一柄剑,一柄短剑。剑是天下最难练的兵器,软剑更是剑里面最难学的。莺歌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犹豫,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再不会后悔。剑出手,招式如细雨,这与贺家三十四剑的几招不谋而合,但是却并不是三十四家。莺歌练得是碧水决是老凤凰亲自传授给他的。招式似细雨,连绵不绝。她凝视着王若森,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跟他对敌,从来没有想过。但是很多事情,你越是不希望它发生,它便往往会真实地发生在你的身上。
王若森出手,他没有一丝半点的手软,每一剑都攻在了莺歌的破绽上面,他冷笑着看着莺歌,“你以为这避水剑对我会有什么用处么?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这套剑法我见了不知道多少次,里面的破绽,每一招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为的便是今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这恨意丝毫无法隐藏。
可又有什么可恨的呢?
莺歌的眸子并没有半点的犹豫,“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觉得,凤凰就只传给了我这碧水剑嘛?”剑脱手,不偏不倚刺在了王若森身后的柱子上,莺歌的手上多了两柄短剑,两柄没有开封的短剑。她出手了,但却并不像是剑法,更像是剑舞,歌舞坊间那些用来博人一笑的剑舞。王若森冷笑着,他长剑刺出,一出手便是十三剑。他早就已经将贺家三十四剑练熟了,每一招他都记在了自己的心里面。但是不论他怎么怎么出招,都被那翩跹的剑舞给破开了。
王若森冷笑了一声,他胜券在握,即便莺歌突然使出了这门奇怪的功夫,也不会对最后的结果有着怎么样的影响。他运内力与剑上,三十四剑其出,这不大不小的屋子一瞬间被他的剑气所充斥着。莺歌冷冷笑着,看不出任何的对这剑法的惧怕,双剑击出,所激**起来的剑气并没有比三十四剑弱了多少,在气势上似乎还压了一头。铮铮,王若森手上的剑击在那对没有开锋的双剑。可丝毫没有对它们造成什么损害。莺歌灵动的剑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一剪而过。
长剑断做两段,王若森睁大了眼睛,他手中的剑并不是凡品,而是可以削金断玉的利器。他心痛但是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莺歌的剑再一次朝着他直逼过来。他退后,避开莺歌的攻势,一点脚,跳起,架子上的另一把剑被他拔了出来,长锋三尺,带着彻骨的寒意。剑再一次落下,剑身上的寒意直逼心肺。可就算是这般神器也丝毫没有奈何得了莺歌。莺歌的剑舞虽是虚虚实实,然时却并没有丝毫的破绽。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剑器舞。
他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脸上多了一丝冷笑。这是公孙家的不传之秘。终唐一代剑术名家辈出,但是却怎么也迈不过三座大山,而这三座大山里的另外两人却没有一个能敌得过那复姓公孙的女子。
“不错,可这又如何?”王若森道,“你留了后手,难道我就不会留后手吗?你跟了那个小子之后,难道把我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莺歌道:“我又怎么会忘,你做事向来细腻,从不喜欢出一丝差错,所以你往往会设下好几道埋伏。我从进来这里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这屋子里面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只是我一直都在等,等他出现。”她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又笑了笑,“王若森,你当真是厉害,除了我,看来还有别的被你那甜言蜜语给骗了的人。”
王若森道:“我从来没有骗过她,而且我也骗不了她,我能想到的事情,她都会比我还要先想到。”他的声音很淡,“她比你有用,也比你厉害多了。”他看向那个一身紫色长袍,手持利剑的女子,脸上是止不住的骄傲。
紫衣女子看着莺歌,“你就是夜莺?”
莺歌道:“没错。”
“你背叛了百鸟。”紫衣女子接着道,“无论是谁,背叛了百鸟都要付出代价,谁都不会厉害。哪怕是你。”剑指向了莺歌,她身上的剑气比起那个离在后面的男人更加强劲了不少,而且更加危险。剑出手,每一招都是最简单的杀招,没有一丝半点多余的动作。她并不像是一个女人,更像是一个杀人的机器,因为在她的招式里面能看到的就只有杀意,像是山海一般的杀意。
莺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她往后退着,剑器舞虽然精妙,但是太过于像是舞蹈了,所以也就有着太多舞蹈所有的毛病,那就是太多的虚虚实实。王若森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出手了,同锦雀一同出手,压制着莺歌。贺家三十四剑诡谲多变,紫衣女的长剑杀意激**。莺歌笑了,她丝毫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身上那一道有一道的流着鲜血的伤口,她在意的只有那个人,此时此刻,被关在地牢里面的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看来是做不到了,她看来是要先走一步了。她决绝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手中的剑握得紧紧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她已经没有任何好遗憾的事情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所有女人都想得到的东西。世间总是公平的,你得到了一些东西,你便要是出一些东西,而且很多情况下,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还要多上很多。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是庄客的,他们大声喊着,然后推开了门。王若森惊讶地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人们,脸色一下子变了。莺歌微笑着看着王若森,道:“看来算无遗策的王二公子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面露寒意的白衣男子,长剑一指,厉声道:“拿下。”庄客们扑了上去,棒子重重地打在莺歌的身上,她手中的剑器也落在了地上。
地牢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傅光立在那里,站得笔直,他看着外面,看着那些面色狰狞可怕的人们,嘴角上是无畏的笑容,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或许他确实有害怕的,但是他不会想,也不敢想。人总是会有弱点。
“哼,那三山镖局的小崽子还说自己是清白的跟百鸟没有勾结,还真是自作聪明。”声音传了过来,落在傅光的耳朵里面,他眯起了眼,但是却并没有惊讶,因为他已经不会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惊讶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与他再无瓜葛了。
“快走,赶紧走。”
“没想到那小子刚被抓进去,你就忍不住了,居然还想刺杀我家二少爷,你以为你有多厉害,我家二少爷的武功少有人敌,更何况而少奶奶也江湖里一等一等的高手。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就不够看。”
人影越来越近。
傅光看着被一众庄客一同押过来的,那个偏体鳞伤的人,眼神里是一种怜惜,是一种痛苦难耐,直入心扉的痛苦难耐。但是那人却对着他微笑着,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般的轻描淡写。
她也被人推了进来,傅光走上前去,接住她,声音里是责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欣喜,“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不是叫你好好地留在段前辈那里等着我回去的吗。你武功又不好,为什么要为了我而冒险。不过就算是这么说你,也没有什么意义,你总是不听我的吩咐,总是喜欢为了我而冒险。”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你身上受了那么多的伤,为什么还对着我笑,是谁叫你的,痛脸上也要带着笑的。通,就应该哭出来。”
莺歌狠狠地咬了傅光一下,傅光痛的叫了起来,但是神色里却并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是一种少年人的兴奋,“我让你哭出来,你要我做什么?”
“这里人太多,哭哭啼啼的太难看了。你若是想让我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在哭给你看。”莺歌微笑着,眼睛里那些阴翳,那些阴郁在这一瞬间都**然无存,有的只有明媚的笑容。
一笑倾人城,在笑倾人国,殊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傅光微笑着脱下身上的袍子给她穿上,“我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这里太冷,而且太脏,你身上有伤,不能沾了脏,我这袍子是干净的。你可以穿着。”他看着一边穿衣服,一边一脸娇笑的莺歌,道,“若是这一次,我跟你,我们能够活着离开这里的话,我们就成亲吧,到时候,你就是我傅家的儿媳妇了。我爹爹一定喜欢你,然后他还会催着你给我生好几个儿子,好能陪着他玩儿。我爹虽然平时十分的威严,但是却是一个老顽童。”他说着,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
莺歌也听着,眼神里面是一种对未来的希冀,和对那年轻人所说的这一切的渴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用手指在傅光的手心上写着。那被无数女子传唱过的诗歌,现在正从她的心里慢慢唱起,流到那人的手上。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等着那个应该坐上最上面那把椅子上的人。他们期待着那个人的到来,因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都已经老了,若是那个人在不出现,他们很有可能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脚步声自远方传来,很轻,但是他们却听得十分的清楚。他们虽然老了,但是内力却比任何人都要精湛。
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绯红的衣,手里面拿一柄剑。
老人们齐齐地跪了下去,眼睛注视这个年轻人。一袭绯衣的年轻人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了那把椅子的跟前,他坐下了,一如很多年前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一样,抬了抬手道,“诸位,都起来吧。慕容家不会再想多年以前那样沉寂下去了。爷爷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会替爷爷完成。你们当年没有完成的心愿,我也会为了你们完成。”
那些早已过了耄耋之龄的老人站了起来,然后在下面的椅子上做好,他们的眼神里面是一种坚定,那是如钢铁一般的意念。
慕容仇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跟自己祖父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