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之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似乎老了很多,他抚着棺材,看着躺在那里面的年轻人,手忍不住地在颤抖。老人并没有哭,这并不是他冷血,而是他刚强,他不愿意再这么多下人面前流露出太多的悲伤和痛苦。他是堂堂的一家之主,就要有着一家之主的担当。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个靠着棺材大哭的女孩儿,心中是不忍。
他的另一个儿子静静地立在旁边,脸上也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他攥着拳,那皮肉地下的骨头清晰可见。而他身边也立着一个女郎,那女郎一身丧服,脸上是如水一般的平静和冰冷,带着一种坚毅。躺在棺椁里的是他的哥哥,是她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她突然想到了五年前,五年前他那个天资出众的弟弟也这样躺在里面,而她同那个小姑娘一样在那里哭成泪人。
她已经出嫁,她的丈夫知道发生如此变故之后,星夜兼程送她过来。她的丈夫此时夜里在他的身边,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干干净净得像是一个书生。他握住娇妻的手,这一举措给那女郎带来了无比的力量。她也紧紧地握住她丈夫的时候。如此伉俪,在这人间有还能有多少呢?得妻如此,有夫如此,还有什么什么不满足的呢?
谢一也到了。他站在门外。江陵城大大小小只要是有点头脸的人此时此刻都聚集在这个地方。他们身披素缟,脸色憔悴,如丧考妣,但是他们心中究竟是怎么思量的,只怕并不是这年轻人的死,而是如何通过这层关系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好处。有些人在心里面甚至在笑,在偷偷地笑,笑王敬之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心如漩涡,云诡波谲,难以明了。
他看着同样立在门外的小厮,问道:“大少爷是如何死的?”
小厮擦了擦如泉般用出来的眼泪,道:“听二少爷说,大少爷是被百鸟的人暗害的。”说罢,他又哭了出来,“这百鸟当真是可怕,这天底下该死的千千万,为什么偏偏老是跟我们王家过不去。小少爷被他们暗害了,大少爷也被他暗害了。现在王家就只剩下二少爷一个人了,若是二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子该怎么活啊。”他泪眼看着在那里没有丝毫表情和特别动作的老人,“老爷子可再也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当年小少爷人死的时候,他整整半月没有进过一米,每日都呆在小少爷的屋子里,看着那屋子里那些跟小少爷有关系的东西,暗暗垂泪。我们这些下人们看在眼里,心也是揪着的。老爷一家带我们这些下人不薄,可是我们却连为他们分忧的本事都没有。”
谢一没有接茬。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检查一下王若风的尸体。一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但是却并不代表他们什么也不能说了,有的时候一具尸体能告诉人们的比一个活着的人还要多。他转身离开了,此时此刻并不是他能够跟王若风说话的时候和地方。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晚上的时候。这样他才能够听王若风好好地和他说话。小厮看了一眼这个突然离开的客人,他并没有多么的在意,因为大多数的客人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之后离开,谢一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夜晚来的总是很快,谢一又回来了,他走进了灵堂走进了棺椁旁,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年轻人,他已经合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也已经僵硬。他伸出手解开王若风身上的衣服,王若风虽然死了,但是他身上的伤却并没有消息。那一道的一道瘀紫和那特殊的印记并不是致命伤,但是却很重要。这印记是用链锁留下来的,江湖上能够有本事的,在谢一的印象里面只有四个人,而这四个恰好是一个整体。他眯起了眼睛,他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在他所得到的消息里,这四个人已经死了,同丁锋一起被百鸟围攻而死。他继续查看着,很快他看到许许多多的剑伤,这些剑伤不深并不足以致命,但是却足以削弱这个年轻人的反抗能力,他仔细看着伤口,没有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是第二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以王若风的身手断然不会被这种伤所伤到。但他却承受了这些,这说明了一件事情,王若风是故意的,又或者说是心甘情愿的。这件事越来越匪夷所思了。他笑了,笑王若风居然给他留了这么大的一个谜题。他终于检查到了拿出致命伤。第三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因为这个伤口,这并不是一般的武器所可以造成的,这武器的名字叫做孔雀翎。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一定会联想到巴蜀唐门,但是谢一所知道的孔雀翎跟巴蜀唐门的却并不一样。这个孔雀翎是一把剑,一把很诡异的剑。这件上面布满了锯齿,一道一道的就好像是孔雀的翎毛一般。这天底下佩戴孔雀翎的人只有一个,而这个人正是百鸟之中的孔雀。但关于孔雀,关于他佩剑孔雀翎的传说在江湖上稀奇的可怜。
谢一将王若风身上的衣服再一次穿好,准备离开,这个时候,一个年迈而沧桑的声音在灵堂里面响了起来,“白日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你,我便知道你必定会在晚上的时候过来,所以,我便一直在这个地方等你。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一来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检查若风的尸体。”老人缓缓地道,“看来你似乎有什么收获,若是你真的有什么收获的话,不妨也跟老夫说一说。若风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更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向谢一,眼神里面并没有愤怒,有的是一种坚定,一种对真相的坚定的执着。
“老前辈,您明明知道,又为什么要问在下呢?”谢一道,“我猜的若是没错的话,若风的尸体再回到家门之后,你便立刻检查了若风的尸体。他尸体上那些我所能检查出来的东西,你必然也检查出来了。”
王敬之道:“不错,我确实看了若风的尸体。只是我当真没有想到傅山这几个老东西居然会这么算计我。”他的声音是激动的,充斥着愤怒,跟刚刚截然不同,“我还真的是小瞧了他们。张家四兄弟到时候好本事,这金刚伏魔圈确实没有砸在他们的手上,若风的武功在江湖里面也算是顶尖了,但终究还是没有逃开。那剑伤又细又密,不是别的,正是那贺家三十四剑里面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我虽然没有见过剑谱,但我曾经见贺家人用过这一招对敌。那敌人身上的伤口就是这般。至于若风的致命伤我虽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必然是一件诡谲的兵器,而且还是一柄剑。你小子刚刚看到那伤口的时候,脸色都已经变了。必然是知道其中的事情。说吧,我要知道。”
谢一道:“不错,那确实是剑伤,而且是一柄特殊的剑,这柄剑的名字跟巴蜀唐门的镇派之宝孔雀翎同名。这件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百鸟之中仅次于凤凰的孔雀。我若猜的不错,昨夜当时有六个人。张家四兄弟必然是在场的,这孔雀也必然是在场的。但这个使贺家剑法的人,我却猜不出他的身份。”
王敬之道:“你猜不出,我猜得出。这贺家剑谱一直都在傅山那里。我听说他那个儿子自幼习武,只怕练得便是这贺家剑法。”老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当真没有想到,这傅山说什么要把那剑谱送到我这里来,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圈套。他居然跟百鸟勾结在一起。哼,真的是没有想到,这老东西居然还藏得这么深。愿意他只是想要跟我王家联姻,没想到他真正的目的原来是为了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我王家变成他傅家。只是他太大意了。”老人道,“若是我,我断然不会把大儿的尸体留在那里,我会把它肢解,然后一段一段地分开。”他的眼神里带着煞气,“不过,我既然知道了,便绝对不会放过这小子。”他看着躺在棺椁里已经没有任何颜色的王若风,“若风我儿,你不要怕,爹,会为你报仇。那伤了你的小子,还有傅山那个老东西,我绝对不会放过。”
谢一道:“前辈只怕是多心了。这傅家绝不会跟百鸟有任何的瓜葛。若是真的有了,那百鸟也不会杀了王顺李承思他们。这些人的武功都不凡,也个个都是三山镖局的中流砥柱。在我看来,傅山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真正跟百鸟有所瓜葛的或许只有那张家四兄弟。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便都解释得清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山镖局会误打误撞进了鸟巢。”他的声音并不大,他并不想引来那些值夜的庄客还有其他人们,但是这便已经足够让王敬之听得清清楚楚了。
王敬之不知为何冷笑了一声,“若森果然没有猜错,你果然会为傅山他们辩白。看来我儿若风,当真是交友不慎,没想到居然交了一个祸害。”他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道,“那特殊的伤口,我王家并不只有大郎一个人的尸身上有。我那幼子走的时候,身上也有那剑伤。当时我找了很多了的铸剑师傅,他们谁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今日,你却说了出来。这孔雀翎,江湖上谁都没有见过,能说出这个名字的人,必然见过这柄剑,而且跟这剑的主人必定有很大的关系。”老人道,“看来若风的死跟傅山当真是没有任何关系,跟他死真正有关系的人是你。你们百鸟当真是欺人太甚了。我王某人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没想到居然全都死在了你们手里。这个仇,王某人若是不报,岂不是要被天下英雄耻笑死。”冲天的剑气,从这老者的身上激**出来,朝着谢一拍了过去。王敬之像是一头愤怒的雄狮嘶吼着咬向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他的出手很快,那利爪已经快要扼住对方的喉咙。
谢一的身子往后面略了过去,他身上的剑气被这老人给激发了开来,震得灵堂灵堂里面的白幡纷纷飘了起来。谢一的剑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他的人与剑浑然若一体。王敬之冷冷道,“为何不用你那孔雀翎。”他一抬手,一柄剑被他握在了手里面,递剑过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与谢一交谈的那名小厮。此时此刻,他正在用一种愤怒的充满了仇视的眼神和一副冰冷的表情对这谢一。
剑气激**。王敬之的剑法虽然比不得王若风精湛,但同样察觉不到丝毫的破绽,而且他的内力比起王若风更是深厚了不知多少。剑重重地斩下,掀起的气浪将灵堂半掩着的门震开。谢一没有一星半点的怠慢,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出反击,无论他想还是不想,因为若是他被这老人抓在了手里面,他便连最后一点为自己洗清冤屈的机会都没有了。谢一的内力虽然不及王敬之精湛,但是他出剑之后所激**起的剑气却并没有比王敬之弱上半点,反而又胜过他的气势。
王家的剑法大开大合。剑气像是浪潮一般,一浪跟着一浪的拍来,气浪汹涌,似乎随时都可以将舟船撕成碎片。但谢一却并不是舟船,谢一更像是一只海鸟,在水面穿梭,轻盈自由地同那波浪周旋着。王敬之一连劈出十三剑,每一剑他都用足了气力,这并没有什么,因为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杀了他两个儿子的仇人。一个父亲最痛苦的时候,便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比自己先一步死去,更何况还是两个。
谢一接下了老爷子那不可遏制的愤怒,他的脸上是一种同样的悲戚和无奈,他理解王敬之的心情。他虽没有为人父母,但他却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他拨开老爷子快要落在他颈项上的剑,反手划向老爷子的手背。老爷子往后退了半步,剑顺势劈下。谢一翻过身,长剑点在王敬之的剑锋上。他往后一退,从那柄长剑的攻击下脱险。老爷子长剑一横,“你就这点本事么,你就这点本事,居然还敢一个人来我王家!”老爷子本就是愤怒的,现在怒意更加重了几分,因为他看得出,这年轻人并没有全力以赴。他攻向谢一,没有给谢一半点开口的机会。又有谁会愿意给自己仇人说话解释的机会呢?
年轻人笑了,他在笑自己多此一举,对面这个老人已经被自己的举措彻底激怒了。王敬之的剑法比起之前已经凌厉出了一倍不止。谢一边走边退,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跟这老人殊死一搏,因为他在老人的剑法里面已经看出了破绽,他也看出了老人剑法里面的犹豫。王敬之只是愤怒,在他心里面,或许并没有真正把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当做是杀害自己爱子的凶手。谢一略了出去,王敬之也没有在追。
夜已经深了,谢一也已经退出了很远。他收起了掌中的剑,但很快,剑又出鞘了。那长链又出现了,看着这一次这长链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谢一。谢一凝视着夜色下的灰衣客们,道:“没想到你们居然没有死在凤凰的手下?”
其中的一个灰衣客道:“你不也没有死在王敬之的手上吗?”他的声音里面带着几分惋惜,“王敬之的武功虽然杀不了你,但既然把你逼退,你身上必然受了伤。若是你没有受伤,我们兄弟四个或许还会有些忌惮。可你现在受了伤了。我们兄弟便没有必要在畏手畏脚了。”他冷冷地道。
谢一道:“既然在你们的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那我想死的明白一些。三山镖局之所以会走那条路并不是因为那条路离江陵最近。因为最近的路往往并不安全。镖师们也往往不会考虑,他们大多会选择那些稍微远一点,但是却相对来说安全一些的路。你们四个锁着的那口皮箱里面装的剑谱是这趟镖最重要的东西,即便是其他的东西丢了,只要剑谱完好无损这趟镖也算是成功了的。你们负责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你们走在这个队伍的最后面。按理说你们是没有机会在前面带路的,但为什么最终你们还是去了那里?我猜的若是没错,在三山镖局里面的百鸟并不只有你们四个还有另外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足够让那些镖师们放弃最安全的路线。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看着灰袍客们惊讶的面容,“三山镖局的三当家傅涛。这剑谱应该是傅涛带到三山镖局的,他告诉傅山说他找到了贺家的剑谱。傅山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便找到了段小楼,让段小楼帮忙出主意。于是段小楼就让傅山把这剑谱送到王敬之这里来,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王敬之是当朝太子的岳父也就是未来的国丈大人,没有哪个人有这胆子敢来得罪王家。而这也恰恰落入了你们的圈套。傅山出于安全让你们去押送这剑谱,而你们也利用这个机会削弱了三山镖局的力量,在王顺李承思他们走后,你们又出毒计让傅光一个人带着剑谱逃命,然后你们诈死从江湖上消失。但是你们没想到会突然杀出一个丁锋,于是你们又除掉了丁锋。在除掉了丁锋之后,你们赶忙跑到江陵来这里同凤凰汇合,为的便是设下计谋来对付王家长子,也就是王家未来的家主。王若风一死,所有的线索便都会指向三山镖局。这样你们的计划就达成了。王敬之一定会杀了傅光,这个消息也一定会传到傅山的耳朵里。三山镖局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王家恃强凌弱滥杀无辜的消息一定会传得江湖里沸沸扬扬,这样,天下英雄群起而伐之。江湖也就乱了。不知道小子说的有没有错。”他看着立在那里一脸微笑的灰袍客们。
灰袍客道:“不错,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只不过你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铁链横空,朝着谢一飞了过来,他们的计策已经全盘被这年轻人说了出来。他们绝对不能放过这人,绝对不能。谢一灵活地避开。他当然知道灰袍客们的想法,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牢牢地盯住了这些人的动向。
剑气如霜。长剑击在链锁上铮铮作响,张家四兄弟紧紧皱眉,但是却没有丝毫的颓势。谢一是一只鸟,翱翔于天际的鸟,但是他却是受了伤的。只要他们不断地紧逼,这鸟儿迟早被称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但是真得会是这样吗?
转眼间他们已经交手了数十招。剑与链碰撞着,火花四溅,无论是谁都没有丝毫落了下风,尤其是那剑,随着长链越来越急,它也越来越快。张家兄弟仅仅皱着眉头,不论他们怎么出手,怎么逼近这个年轻人,都被对方轻而易举给化解了。他们咬了咬牙,在心里面暗暗叫苦,因为谢一,谢一随时都可以逃走。
“你们实在是一群废物。”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立在那里冷笑着嘲讽道,“什么金刚伏魔圈,连一个小后生都拦不下。”
四兄弟看向那个人,他们暗暗吃了一惊,那人也是白鸟里面的高手,而且地位还在他们之上,“兀鹫你怎么来了?”
兀鹫道:“我不来,难道要看着你们白白把那么大一条鱼防走不成。”声音里充斥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他有瞥了一眼别处,“鹌鹑,你也出来吧,这小子是个厉害的角儿。咱们一起上,不然就凭这四个笨蛋,根本留不下。”
藏在暗处的鹌鹑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谢一的本事,他早就在鸟巢同这个人交过手了。他动了,甚至还在兀鹫的前面。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有两只拳头。他硬功已成,天下利器都难伤他分毫,虽然上一次在谢一的手上栽了跟头。但是这一次,他却没一星半点的害怕。兀鹫看着鹌鹑道:“你平时看起来是那么胆小,碰上了真正的硬茬子,你一点也不怂啊。”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张家兄弟。张家兄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本来是他们的任务,结果他们非但拿不下,反而还需要别人的帮忙。他们快步地接近这谢一,寻找着机会。
兀鹫冷笑着拔刀。月儿弯弯,兀鹫的刀也弯弯。弯刀劈下就像是月亮从天上落下了一般。谢一避开那双铁拳,剑架住了刀,然后顺势刺了过去。他的武功不输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以一敌六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小七子啊小七子。老子我为了你这下子真的是要把命给搭进去了。”谢一的脸上带着带着些埋怨。
“你这么说,可真的让人伤心了。三年前我为了你不也是把命都搭进去了么?”剑花一闪而过,白衣飘飘的剑客突然出现,长剑落在拿如蛇一般的铁链上,剑很快,一瞬间,那铁链便被继承了数段,“我是不会让你替我去死的。”刚刚还在被谢一抱怨的花七侧过脸看着正在与兀鹫鹌鹑交手的老友,淡淡一笑。
夜色深深,但是灵堂里却灯火如昼,王敬之坐在那里,陪着他在棺椁里面一动不动的爱子。所有的人都识趣的离开了这里,明日王若风便要下葬了,这是王敬之同他最后的相处的机会,谁都不愿意打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敬之朝着门外看了过去,进来的是一个他熟悉的人。王若森慢慢地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悲戚。“我不是说了么,今夜谁都不许在灵堂,你怎么来了。”王敬之看着他不咸不淡,“你不是一向很听话么?”
王若森点点头,“我确实一直都很听话,但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我最敬爱的兄长,我想再来看看他。从小到大,我受了他太多太多的照顾了,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兄长。小的时候我跟他两个人去山上玩儿,我崴了脚是大哥背着我下来的。我生病吃不了饭,大哥也时常是茶饭不思,一个人在我的病榻前守着,生怕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读书偷懒被罚,每一次都是大哥替我。我练剑练不好被您责备,罚我不许吃饭,大哥也总是偷偷给你带馒头把我扛不住。”他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一直都敬重他,但是也妒忌他,我妒忌他什么都比我出色,我妒忌他比我更收到您的疼爱。自打我记事起,你从来没有抱过我,更多的时候是抱着大哥。我心里委屈,明明我是小的那个,但是为什么你不抱我。后来,我有了弟弟妹妹,你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一定会给他们带很多很多的吃食,等到了我,那些吃食也就没了。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偏心。后来有了三弟。三弟是个天才,我们王家似乎所有的才气都集中在了三弟一个人的身上。他做什么都好。他七岁学剑,十二岁的时候便可以轻松得胜过我。你为了奖励他,居然亲自教他武功。这是脸大哥都没有的。等到三弟再大了一些,您更是动了想要把家主之位传给三弟的念头,若不是族中的那几位老长辈说什么也不答应,估计您就这么做了。”
王敬之的没皱了起来,他看着王若森道,“你今日在这里说这些是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出色,所以您才不喜欢我,但是后来,很巧合,我才知道了一件事情。”王若森看着那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原来我是个孽种,我不是你王敬之的儿子,我是我娘跟叔叔私通生的,所以你不喜欢我,因为我的身上并没有留着你的血。于是我恨,我恨你,我恨王家。”
老爷子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吗?”王若森道,“我想很多事情你应该都不知道吧,但是今天,我想我应该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三弟并不是乌鸦杀的,乌鸦只是一只替罪羊,那天三弟刚刚用过早饭回到了屋子里面,他看到了我还有蒙着面的乌鸦,他以为乌鸦要杀我,所以拔剑准备帮我。但是事实上乌鸦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配合我罢了。乌鸦同三弟过了几招,不分胜负,但是渐渐的,三弟的剑路开始慢了起来,破绽也越来越多。这并不是因为乌鸦的武功比三弟高,而是因为,我在三弟的早饭里面下了药。”他看着王敬之,“你一直都偏爱三弟,他的吃食永远都是独一份。但是那个专门为三弟做吃食的人却跟我关系匪浅。他帮了我,帮我在饭菜里面下毒。事成之后,他怕把我的秘密泄露了出去,服毒而死。”王若森的笑容是冰冷的,但说到这里时眼眶却不自觉的湿润了,“三弟渐渐败下阵来,他叫我,让我帮他。我当然要帮他了,但是我不是帮他对付乌鸦,而是帮乌鸦去死。我一剑杀了三弟。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哥来了,于是我便藏了起来。乌鸦飞了出去,大哥没有一丝犹豫立马追了上去,但是最后也被乌鸦伤了。”
“你在说胡话。”王敬之厉声道。
王若森笑着,笑得有些癫狂,“我可没有说什么胡话,你心里面清楚我说的这些都不是胡话,这些就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他看着躺在棺椁里的王若风,“大哥。我其实不想这么快就杀死大哥的。但是大哥挡了我的路。那一日若是大哥没有反对,百鸟主人与慕容德有关系这件事情便已经传到了整个江湖。你犹豫了,但是我的计划不能落空。我本来想等到傅光死了之后再杀掉大哥。但是我没有办法等了。”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那柄剑不是别的,正是那把孔雀翎,“我便是孔雀,便是百鸟里面仅次于凤凰的孔雀。这些,我本来这辈子都不愿意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想在你的面前暴露身份。可是我低估了谢一,他居然逃走了。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王家家主也会失手。他走了,必然会想办法来阻止这件事情。我不能让他在阻止我。其实我早就考虑到你会失手了,所以我派人在外面盯着他,只要他一出去,那些人便会围困住他。爹,我在最后叫你一声爹。”
他的话重重地打在了王敬之的心上,这个已经无比憔悴的老人,现在看上去更加苍老了。他看着王若森,道:“你若是恨我,便来杀我。但是你大哥和三弟从来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的身世,你大哥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因为在他眼里,你就是他的兄弟。三山镖局找到贺家三十四剑要送到咱们家来的时候,我本来想让若风继承的,但是若风说还是应该由你来继承,他说他得到的太多了,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你三弟也是。那日你输给了他,我罚你练剑,练不好不准你吃饭,你三弟求了我很久。”
王若森道:“你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我也不要别人的怜悯。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看透了,不管你们对我多好,不管我付出什么。在你们的心里面我都不过是一个孽种罢了。”
王敬之摇了摇头,“你确实是无辜的,我确实不应该把当年发生的事情都怪在你的头上。但是我,我也是一个男人,没有一个男人被人戴了绿帽子还可以无动于衷的。我确实不喜欢你,你生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想把你掐死。但是你冲我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一下子软了起来。我对你严苛,并不仅仅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的亲生父亲,我的弟弟王善之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有更多的成就。我希望你可以得到磨砺。武功从来不是学来的,而是自己一点一点领悟来的。”他看着王若森,“你走吧,我不想在失去一个儿子了。”
王若森道:“走,你放我走?”
“不错。”
“但是我为什么要走?”王若森冷笑着运内力于剑上,“王敬之,我既然来了,就从来没有想着要走。我既然选择了留下来,这王家的一切就必须都是我的。而且,我才应该是这王家的家主。更何况,你现在已经知道太多东西了。我不能让一个知道这么多的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然我也不会杀死大哥。大哥还真是对我好,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伤我一毫,他一直小心谨慎地避开我,不伤着我。可是他不伤我,我却不能不伤他。”
王敬之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冰冷,“逆子,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了,看来,我今日必须得清理门户了。”老爷子动了,只一瞬间,他跟王若森便已经来到了庭院里面。庭院深,深几许。月华落在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身上,落在他冰冷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是冰冷的,月华也是冰冷的。
长剑出鞘,气势如虹,凌冽的剑气如刀刃一般切割着这片天地。
王若森的脸上并没有畏惧,反而是不屑,对面前这个老人的不屑,“你刚刚同谢一交过手,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难不成你还以为你可以杀我?王敬之,我早就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王若森了。对了,你看到大哥身上那一道一道的剑伤了么?那是我,我赐给他的。你其实根本没必要把贺家三十四剑传给我,因为我已经学会了。”他出手身形似鬼魅,如幻影一般,他手中的剑也是,不断变化的招式就像是天上瞬息万变的云,让人看不出他接下来的动作。
王敬之笑着,他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看出王若森真正的样子,若是他早一点看出来便不会有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他又悔又恨。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剑刺出,剑势万钧,像是巍峨的山岳一样重重地落下。他别无选择,他能做的就是亲手将这条毒龙铲除。但是蛇已经蜕变成为龙,又怎么会还是那副脆弱的样子。王若森的剑像是又细又密的雨打在王敬之的身上。王敬之喘了喘气,他同谢一交手时是消耗了太多的力气,王若森的剑,剑锋割在他的身上,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王若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他不会手软,他的心里全部都是对这个老人的恨,对这个家族的恨。
“你一直以来都觉得我丢了王家的人,可是你看看,我又哪里丢了王家的人,你那么厉害不还是招招都落了败。”王若森一脸讽刺地对那个已经被他留下无数伤痕的老人说道,“你们才是丢尽了我王家的颜面。我为王家不惜深入虎穴,与贼为伍。为的就是帮王家在江湖上获得更多的声誉,但是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当我的路。王敬之,你对不起我爹,你更对不起我王家的列祖列宗。”无数的剑光落下,落在那老人的身上。
满身伤痕的王敬之握住王若森的手臂,一脸愧疚地看着这个满身戾气,宛若妖魔一般的年轻人,苦笑着,“若森,确实是爹对不起你。”一柄剑忽而从后面刺穿了这老人的胸口,老人的手松开了,向前扑倒,扑在这个对他充满了憎恨的年轻人的怀里。
“爹。”
他哭了,声泪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