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钱咬得不轻,吸血的声音跟老瘸子喝粥似的滋滋作响。
雷鹏也没喊疼,反倒是把手往怀里一揣,任由那玩意儿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血气往外抽。
“吃吧吃吧,反正老子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手里那只骨头磨的小马突然不跳了,那两颗嵌在眼眶里的果核微微发亮,像是两盏绿豆大的鬼火,直勾勾地指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断崖。
“上头。”雷鹏朝上面努了努嘴。
三人跟做贼似的,顺着崖壁上那些歪脖子树和藤蔓往上爬。
老瘸子腿脚不利索,全靠阿禾那些白森森的菌丝拽着,像是个被吊死鬼拖着走的布袋子。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但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雷鹏差点没抓稳石头摔下去。
这哪是什么紫霄宫后山?
云海翻涌,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泥土岩石,而是一块大得没边的青黑色硬壳。
那壳上沟沟壑壑,每一道纹路都比西岭村的河道还宽,就在那纹路交错的地方,居然长着那些所谓的“仙家殿宇”。
这整座紫霄宫,竟然是驮在一只活物背上的。
那东西正在呼吸。
呼——
整个云海往下一沉,雷鹏感觉脚下的硬壳都在微微震动。
吸——
云海又猛地涨起来,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甜味。
阿禾突然像是发了疯,整个人扑倒在那层硬壳上,也不嫌脏,把耳朵死死贴在一条裂缝边上。
她那一双烂得见骨的手掌里,无数菌丝像是疯长的头发,拼了命地往缝隙里钻。
过了几息,她猛地抬起头,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她抬起手,比划得飞快,哪怕雷鹏看不懂哑语,也被她那惊恐的神色吓了一跳。
她指了指下面,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又指了指西岭村的方向,最后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
“鳖在吸气……”老瘸子在一旁翻译,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石在搓,“它每吸一口气,就是在吞一口下面那七十二口井里的怨气。”
“合着这紫霄宫就是个大型抽油烟机?”雷鹏骂了一句,“专门抽咱们这种烂命当燃料?”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那是九岁那丫头吹的骨哨。
紧接着,极远处的云端,那柄一直悬着的拂尘突然像是抽风一样,猛地调转了方向,直指东边的山谷。
隐约还能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唢呐声,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一听就是那帮熊孩子在搞事。
“好丫头,这是往茅坑里倒了多少馊粥啊,把那老神仙骗得团团转。”雷鹏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底。
机会就这一次。
老瘸子突然咳嗽了一声,那是真咳,一口浓得化不开的黑痰直接吐在了脚下的龟甲上。
那黑痰也是邪门,刚落在上面,非但没干,反而像是硫酸泼在了肉上,嗤啦一声冒起了白烟。
那坚不可摧的龟甲竟然把这口老痰给“吃”了进去,那一小块区域瞬间变得灰败腐烂,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污秽符文。
“看来这圣人住的地方,也怕咱们这种穷鬼身上的脏东西。”老瘸子嘿嘿一笑,眼里透着股狠劲。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
没有血肉模糊,他的胸膛就像是一块干裂的老树皮。
老瘸子枯瘦的手指直接插进胸口,硬生生从里面掏出了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不是红的,是黑泥捏的,上面还缠着两根烂草根。
“老子这颗脏心,在地底捂了八十年,够不够撬开你这身王八壳?!”
老瘸子低吼一声,把那颗泥心狠狠按在了那道秽符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坚硬无比的龟甲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就像是紧闭的大门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鹏娃子!塞进去!”
不用老瘸子喊,雷鹏早就准备好了。
他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马,对着那道裂缝就怼了进去。
小马刚一入缝,眼眶里那两颗果核瞬间爆燃。
不是明火,是一股惨绿色的幽光,瞬间照亮了龟甲内部的空间。
雷鹏把脸贴在缝隙上往里瞅,这一瞅,差点把他魂都给吓飞了。
龟甲里面并没有肉,全是一根根惨白的长条状物体,像是肋骨一样撑起了整个宫室的结构。
雷鹏看得真切,那特么全是放大版的童尸指甲!
就在这恐怖的骨架正中央,悬浮着一颗青涩得像是还没熟透的李子一样的东西——人参果。
但这果子长得有点怪,果皮上浮现着一个虚影。
那虚影是个老道,闭着眼盘腿打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居然有点像……鸿钧?
“好家伙,这果子成精了还在cosplay呢?”雷鹏心里一阵嘀咕。
他刚想伸手去够那果子,那果皮上的鸿钧虚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嗝——
又是一声那种带着气泡音的长嗝。
这回雷鹏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气,那是一道实质般的波纹,直接凝成了一只竖着的眼睛,就在果子表面睁开了。
那只竖眼冷漠、无情,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死死锁定了雷鹏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那一瞬间,雷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完了,要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鹏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陈玄那句不着调的提示:“袜子、眼泪、真情实感……”
不对,还有最后一样!
他那只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摸到了那块湿漉漉、黏糊糊,吸饱了这一路冷汗和**陈年味道的最后半块补丁布。
没时间思考了。
雷鹏以一种饿狗抢食的速度,掏出那块布,根本没往那只竖眼上丢,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嘎吱嘎吱!
他疯了一样地狂嚼。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爽直冲天灵盖,那是汗臭、布料发霉味加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土腥气的味道。
“噗——!”
雷鹏腮帮子一鼓,对着那只高高在上的竖眼,把自己嘴里那团混合着馊唾沫、烂布渣的“生化武器”,连带着满腔的怨气,狠狠地喷了出去。
那只竖眼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被这股子极度“人味儿”的口气一熏,那威严的眼皮竟然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竖眼里流了出来。
与此同时,雷鹏脑海里响起了陈玄那憋着笑的声音:
“哎哟我去,这味儿够正!洪老师最怕这人间烟火臭,别停,趁他流泪迷眼,给他洗个脸!”
雷鹏嘴里嚼着烂布,腮帮子酸得发麻,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洗脸是吧?
既然这圣人怕臭,那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劳动人民的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那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酝酿在喉咙眼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