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烟没像往常那样散得没影,反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半空中拧成了个麻花。
到了第七天头上,骨道那个黑漆漆的入口像是吃坏了肚子,咕噜噜卷起了一阵旋涡状的气流。
紧接着,那只熟悉的泥手,托着那枚已经不怎么发烫的“赊命铜钱”,慢吞吞地升了起来。
那架势,不像是什么神迹降临,倒像是谁早上赖床,极不情愿地把手伸出被窝关闹钟。
它就那么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也不动弹。
小青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痛录》走了上去。
她现在的步伐很稳,没以前那种见到神仙就想跪的虚劲儿。
她翻开书皮,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晚饭吃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话音刚落,那铜钱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根须从铜钱眼里钻出来,跟蜘蛛网似的扫过书页。
每扫过一行,半空中就噼里啪啦蹦出一行光影文字,跟老式打字机卡带似的。
直到扫完最后一页,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像是玩俄罗斯方块一样,咔咔几下拼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是你们迷路时,吓得乱跺脚踩出来的第一道印子。”
这回答太有人味儿了,一点都不“仙”。
泥手像是完成了打卡任务,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把铜钱轻轻搁在小青手里。
再一看,掌心那道原本狰狞的大裂纹,竟然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这边刚完事,那边的雷鹏就跟屁股着火似的冲向了引水渠旧址。
当初为了防备毒水漫灌,他亲手在那儿埋了个陶瓮当刻度。
可现在,那瓮不在土里,竟然自个儿“跑”到了渠底,瓮口朝天,里面盛满了清水。
“见鬼了,这瓮还能长腿?”
雷鹏口中骂骂咧咧地凑过去看。
水面平得像镜子,映出来的却不是他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而是陈玄。
水里的陈玄看着挺惨,眼圈黑得像熊猫,一脸刚加完班的丧气样,嘴角却欠揍地往上挑着。
雷鹏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水面,那张脸就哗啦一声碎了。
水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歪歪扭扭地聚成一行字:
“别找我,找你们自己走歪的那次。”
雷鹏愣在当场,盯着那行泥字发了半天呆。
当天晚上,雷家那几口子被雷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干啥?这大半夜的。”媳妇抱着孩子,一脸起床气。
“散步。”雷鹏闷声说道,“去咱当年差点死绝的那条道上散步。”
一家人哆哆嗦嗦地重走了当年的逃荒路。
走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雷鹏停下了。
当年就是在这儿,因为怕黑,他们选了右边,结果一头扎进了毒瘴林,差点全家整整齐齐地交代在那。
“那时候……”雷鹏点了根旱烟,手有点抖,“我真以为咱们要饿死在里面了。那股烂树叶味儿,我现在闻着都想吐。”
“我也怕。”媳妇小声接茬,“那时候娃才刚断奶,我想着要是实在不行,就把我自个儿那条胳膊剁了给你们爷俩煮汤……”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捂在心窝子里烂了十年的恐惧,像倒陈年垃圾一样全倒了出来。
等到第二天日头刚冒尖,神奇的事儿发生了。
就在他们昨晚念叨最多的那片毒瘴区旁边,竟然硬生生“长”出了一条新路。
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白色的菌丝,踩上去软乎乎的,跟踩在几千块钱的高级地毯上一样,直接绕开了所有的毒气坑。
这路不是神仙修的,是用他们的怕换出来的。
村里的风向变了。
九岁那丫头——现在该叫九岁村长了,干脆利落地让人把“试错堂”那块破牌匾给摘了,换上了三个大字:“共感堂”。
新规矩也怪:以后但这村里遇上啥没法决断的大事,不抽签,不问神,找个倒霉蛋……不对,是志愿者,进那共振阵里蹲三天。
说是蹲,其实是遭罪。
那阵法能把全村人的记忆一股脑地往你脑子里灌。
第一任“倒霉蛋”是小青。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四十八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原本乌黑的鬓角全白了,像是顶了一头霜。
她手里捧着一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无字泥板,往堂心一供。
“以后路咋走,别问我,问它。”小青嗓子哑得像吞了炭,“这玩意儿现在知道咱们所有人最怕啥,也知道咱们最想要啥。”
那泥板邪门得很。
每逢大事,上面就会自个儿浮现出纹路,指的路子虽然未必是大富大贵,但绝对是死人最少的。
小青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那四十八个时辰,把她这辈子的精气神都给耗干了。
她也没闲着,把剩下的那点日子全用来写书。
《行录》给了九岁村长,那是教怎么管人的;《痛录》封进了地库,那是警钟;还有一本《失语集》,她偷偷塞给了雷鹏。
“这里面……”小青咳出一口血沫子,“记着些没法说出口的话。要是哪天我不记得了,你帮我念给那个人听。”
临走前那天晚上,共感堂里静得吓人。
小青一个人坐在那块泥板前,突然听见地底下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踢踏踢踏。
那声音太熟了,跟当年陈玄穿着那双破球鞋,第一次踏进十七村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有点虚,有点拖沓,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小青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松快的笑。
她拿起笔,在《失语集》的最后一页空白处,费劲地画下最后一笔:
“这次不是他回来了,是我们终于能听懂人话了。”
笔尖一歪,人也没了动静。
七天后。
共感堂的地基那是相当不稳,轰隆一声,整座房子像是坐电梯似的,平稳地往下沉了三尺。
底下那个巨大的骨道节点终于露出了真容。
最中间,一株由无数根须和碎陶片缠绕而成的人形轮廓,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
那模样不像是什么威严的神像,倒像是个还没完工的泥塑,透着股随意的粗糙劲儿。
唯独那个胸腔的位置,那枚完整复原的铜钱正嵌在里面,微微发着光。
每到月圆的时候,那人形轮廓的“眼睛”部位就会亮起两团幽幽的微光,跟探照灯似的,挨个扫过周围的村落。
刚开始村民还怕,后来发现这光除了亮也没啥杀伤力,胆子大的熊孩子甚至敢跑过去,在那人形的大脚丫子上蹭泥巴玩。
也没人再神神叨叨地喊“陈玄老祖显灵了”。
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这村里还有人愿意记住那份疼,这脚底下的路,就断不了。
远处连绵的山脊上,那只巨大的“泥眼”缓缓闭合,像是终于熬完了大夜,准备补个觉。
就在这只眼睛彻底闭上的瞬间,一股谁也没注意到的极其刁钻的微风,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年老袜和发酵烂泥的独特“气味”,顺着地脉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着极远处的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那可是陈玄特意留下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