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雷鹏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疼是真疼,但比起裤裆里那块像是揣了个小太阳似的补丁,手心里这点痛只能算是挠痒痒。
他刚手脚并用地从那堆冒着黑烟的废墟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腿根那块用来遮羞的破布就开始作妖。
不是着火,是烫,那种带着节奏的灼烫,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电报员在他大腿内侧发报。
雷鹏龇牙咧嘴地低头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块不知道是他奶奶传给他娘、他娘又传给他的蓝碎花土布上,竟然浮现出一行歪七扭八的荧光字,看着跟鬼画符似的,却透着股子让人想打人的戏谑劲儿:
“补丁即天命,缝三针可避鸿钧眼。——别愣着,那老头眼神贼好。”
“这特么……谁家天命长裤裆上啊?”
雷鹏嘴里骂着,手底下却不敢慢。
他没有针线,但这会儿命都要没了,还要个屁的针线。
他咬着后槽牙,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在灯下纳鞋底的架势,那是把那点少得可怜的母爱全揉进了针脚里。
他心一横,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盖在废墟的石头上狠狠磨了两下,磨得跟刀片似的,然后对着自己左手掌心猛地一戳。
“嘶——”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第一滴,点在补丁左上角;第二滴,右下角;第三滴,正中间。
就在第三滴血渗进那布纹的瞬间,一直趴在他肩膀上装死的阿禾突然动了。
这丫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鼻尖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那废墟缝隙里,正飘出一缕极淡、极细的甜香味,闻着像是放烂了的水果,又带着股子让人想哭的悲凉。
那是刚才那人参果核化作镜子后,流下的“道泪”。
阿禾那仅剩的一缕根须,像是饿死鬼见了红烧肉,不管不顾地插进了那滩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泪痕里。
刹那间,这丫头浑身一震。
透过她的视角,雷鹏竟然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那块在他裤裆上贴了二十年的破补丁,根本不是什么土布。
在阿禾的感知里,那布上的每一根经纬线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哪里是棉线,分明是一道道漆黑的怨气!
而在这些怨气交织的网格最深处,竟然藏着一座微缩版的紫霄宫。
只是这宫殿没有金光万丈,它的每一块砖瓦,都是由无数个在深夜里加班、在地铁上崩溃、在屏幕前怒吼的“社畜”怨念堆砌而成的。
宫门紧闭,上面挂着个牌匾,写的不是“大道无为”,而是“还我双休”。
“这……这就是陈玄那货说的‘打工人的道场’?”雷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脚底板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老瘸子那是早就没了的人,但这会儿,那鞋底的一团污渍像是活了一样,在他脚心疯狂蠕动,最后竟然硬生生扭出了个字——“井”。
雷鹏愣了一下,像是被雷劈开天灵盖。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两枚刚刚抢来的玉简。
因为太急,手里全是汗,把那所谓的先天至宝摸得油腻腻的。
借着废墟里还未散去的鬼火,他把《河图》往地上一摊,又把《洛书》叠上去。
之前看不懂的那些星点和裂纹,此刻在雷鹏眼里突然变了样。
“这哪是什么星辰大海……”雷鹏的手指头都在抖,“这特么不就是西岭村的地图吗?”
《河图》上那七十二个黑点,位置分毫不差,正好对应村里那七十二口早就干得冒烟的枯井!
而《洛书》上那蜿蜒曲折的裂纹,不多不少,正好是村里排污渠的走向!
“合着这帮神仙抢破头的宝贝,就是咱们村的下水道图纸?”雷鹏只觉得荒谬得想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就在这时,天上变天了。
那只巨大的血眼虽然闭上了,但云层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得了黄疸病一样,渗出一层渗人的淡金色。
那是雨。
但不是水,是一滴滴粘稠的金色**。
“滋啦——”
一滴雨落在废墟的石头上,石头瞬间被烧穿了个洞。
“查秽雨……”雷鹏脸色惨白。
这是天道最后的手段,专门用来清洗那些不干不净、妄图混日子的“假圣人”。
这雨要是淋在身上,别说肉体凡胎,就是大罗金仙也得脱层皮。
几百里外,西岭村。
九岁那丫头正趴在粪缸边上,刚才那种足以震碎苍穹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金雨,小脸脏得像个泥猴子,眼神却凶得吓人。
“想洗地?没门!”
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个装满了馊粥和香灰的大木桶,对着那群吓得哇哇乱叫的光屁股娃娃吼道:“都给我张嘴!不想死的就给我吞!这是‘圣屎丸’,吃了能保命!”
娃娃们一边哭一边吞,那场面,简直比地狱还地狱。
喂完孩子,这丫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抓着的半只袜子。
那是雷鹏走之前扔下的,早就馊得不成样子了。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袜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牙齿把那些布料纤维嚼得嘎吱响。
“呸!”
一口混杂着口水、布料纤维、还有某种莫名其妙的天道碎屑的泥丸,被她狠狠吐了出来。
诡异的是,这泥丸刚离口,就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
雷鹏只觉得嘴里一重,一股子熟悉的、令人上头的陈年脚臭味在他口腔里炸开。
“唔!”
他差点没吐出来,但脑子里那个系统提示音炸雷般响起:“吞下去!这是证道丹!不想被烫死就给老子吞!”
雷鹏翻了个白眼,脖子一梗,硬是把那团也不知道是个啥玩意的泥丸给咽了下去。
就在这泥丸入腹的一瞬间,他裤裆上那块刚刚缝了三针血线的补丁,突然无风自动,像是有了灵性一样,“刺啦”一声自己撕裂下来。
它在空中打了个转,精准无比地把雷鹏手里那两枚油腻腻的玉简一裹,然后像是一张狗皮膏药,带着一股子足以熏晕蚊子的恶臭,狠狠贴在了雷鹏的脑门上。
一道乌光闪过。
天上的金雨停了。
那股子毁天灭地的威压,就像是被这一张臭烘烘的“符箓”给硬生生憋回去了一样。
雷鹏大口喘着粗气,透过脑门上垂下来的布条缝隙,他眼里的世界变了。
脚下那原本还在蠕动的、像是肠道一样的大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壁重新变成了坚硬的岩石和泥土。
而在极远处,那件原本属于镇元子的道袍碎片上,那朵由“臭”字化作的小白花,竟然在这一瞬间花瓣凋零。
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青涩得如同翡翠一般的果子,悄无声息地结了出来。
“走……”
雷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阿禾往背上一背,一瘸一拐地朝着西岭村的方向走去。
脑门上的补丁符箓微微发热,指引着方向——不是回家,而是指向了村子东头,那口传说中从来没出过水、却总能在半夜听见哭声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