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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奇侠传 第一百○六回 王建中名园窥艳 杜大娘深夜延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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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建中在丛花山石后伏觇少时。正留神绳其的掌声,又因风树之声有些发恐。忽见角门开处灯光一闪,吓得建中缩作一团。由山石后偷眼张时,却见提灯耀处,有个高高身材的小鬟,引着个长身袅娜的女子,相与踅入。

那女子行步之间,若往若还,灯光下遥望去,仿佛艳绝。那小鬟一面晃动那提灯,若舞火球儿,一面回头笑道:“姑娘你瞧,咱趁这当儿来捡桃奴多么好!大娘娘在西院和大姑娘正谈讲什么五花八门、九转十成的拳法,娘儿俩说越高兴,一耽搁就需一个更次。咱正好仔细拣取。方才姑娘唤我一声,慌得我连泡尿都没尿,皆因今天多吃了桃子,小肚子只管发胀。”说话间,已近丛花之前。

建中虽是慌张,却望得分明。只见那小鬟生得眉目清秀,行动间十分伶俐,穿一身花布衫裤,脚下是平底鞋子。再瞧那女子时,建中虽在慌张中,不由登时眼光一亮。只见那女子年方二九,态若春云,润脸羞花,圆姿替月,身段儿不高不矮,肌肤儿不瘦不肥,两道远山眉,双泓秋水眼,再衬着桃腮莲靥,真个是月殿嫦娥、蕊宫仙子一般。高髻盘云,香钩蹙凤,穿一身雅淡衣服,越显得天然国色。

当时建中恍惚之下,倒暂时将吓忘掉。正在怙慑山村中竟有这等女子之间,便见那女子袅娜数步,却就丛花旁十余步外一块青石上坐定。一面略抿鬓角,一面弯起一只腿儿,捻着脚尖道:“都是你这妮子,慌张神似的一阵跑,趋了人的脚尖。怎的大姑娘和大娘娘成日价那么踢跳都不觉累,俺就这样不济事?俺可没本事与你去捡桃奴,只在这里给你壮个胆吧。”

小鬟笑道:“姑娘又来咧!要捡桃奴也是您,嚷累也是您。您那风吹就倒的身样,并那点点脚儿,凭什么便比大姑娘?依就前天晚上您和大姑娘一块儿洗澡儿说吧,人家大姑娘脱光了下得水去,是劈哩扑噜便如哪咤闹海一般。一会儿连脏沟腿叉、圪圪崂崂(俗谓隐曲之处也)都洗得光光滑滑。您却娘娘似的,单是脱衣裳、换鞋儿就闹了老半天。刚坐到浴板上,便嚷扎屁股,又嚷脚下水渍发滑。谁家洗澡儿还穿兜肚?您却再也不肯脱,又吵着灯火亮,怕人瞧见什么。亏得大姑娘会出主意,叫您腿叉里夹条汗巾,这才好歹地算是洗罢。又嗔俺给你搓背手重。您不晓得,您那摸皮蹭痒的洗法,只好算是肉皮沾水罢了。人家大姑娘洗完了,是大咧咧坐在榻上,待水气都干方穿衣裤,也没见她丢了什么宝贝。您就不用提咧,刚离浴盆,便慌不迭地穿衣裳。偏那当儿大娘娘一步踏进来。凭说,一个老人家怕她怎的?您就会慌得越着忙越穿不上裤,越穿不上裤,越急得都待哭咧。倒招得大娘娘笑道:‘俺就喜欢我们瑶儿,无论干什么,都是一个劲儿地斯文,将来怕不是个坐大轿的夫人命吗?不像她姊,踢跳起来倒似个假小子。’您这会子又比起人家大姑娘来咧。”说着,提灯摇摇,一面从丛花前踅过,一面低头,就草间弯腰寻觅,似乎是捡取桃奴。

那女子便笑道:“猴儿丫头,说起话来便胡心。若没得桃奴时,咱便去吧。这空落落的园子,俺总觉怪怕。”

小鬟道:“怕什么呀?凭咱这所在,谁敢进来偷摸?姑娘你且稍候,等我出脱了这泡尿,再向园房前寻寻。那所在曾堆筐篮,想必有遗落的桃奴哩。”张得建中一面屏息,一面又恐绳其这时击起掌声。

正没作道理处,忽微闻西院中似有喧动声息,那女子便唤小鬟道:“咱快转去吧。怎的西院中似有踢跳声音呢?”

那小鬟这时已踅回丛花跟前,一面将提灯置向山石,一面道:“你老就是这样蝎螫法,要来也是您,要去也是您。西院中踢跳有什么稀罕?娘儿俩讲拳法,讲到高兴处,就许玩两下子。如今闲话少说,俺这泡尿倒是紧事。桃奴没捡得七八个,倒蹩得人小肚儿生痛。”说着,解裤蹲身,淅沥便尿。灯光照处,那白馥馥的臀儿早跃入建中眼中。

这一来吓得建中连忙屏息,唯恐灯光照见自己。正在尽力子向草中伏身,便见小鬟忽笑道:“姑娘,你不解手儿吗?这所在土平草软,有趣得紧。但是留个尿窝儿,湿阴阴的,明早叫人张见,倘骂声不知是哪里的呆狗挤扯的,却不值得。姑娘你瞧我玩个花样,叫你尿迹儿少时便干。”说着蹲步移动,一面价撕撕有声,一张白臀儿闪来晃去,好不伶俐。张得建中又是慌恐,又是好笑这小鬟顽皮。

正这当儿,便见那女子婷婷站起,一径趁来,一面道:“你快着吧,解个手儿也没人样。这会子俺也歇息过咧,待我瞧瞧这山石前后,说不定也有落的桃奴。”说着伸手就要来取提灯。

那小鬟站起,一面系裤,尚未答语,这里建中骇极之下,竟自忘其所以,便猛地站起,乱摇两手道:“没得,没得。这里是不会有桃奴的,你们快向别处去寻吧。”战抖抖方要拔步,那女子啊哟一声,回头便跑。

俏影儿方闪入角门,这里小鬟早一个箭步闯上去,抓鸡子似的抓住建中,便吵道:“你这偷儿好生可恶。俺不恼你进园偷摸,你不该闪在石后瞧人解手儿。亏得是我,若是俺家姑娘,叫你自己说,算怎么回事呢?”说着,起手一掴,却被建中扭头闪开。急欲挣脱,无奈那小鬟手势既快,劲头儿又是十足。

建中窘甚,百忙中想起自己也跟耿先生学过两手儿,正要一为施展之间,却见角门内提灯错落,亮如白昼。接着便有仆妇们高叫道:“秋儿妮子,快别动手,大娘娘亲自迎接王先生来咧。”

一句话不打紧,直将建中惊呆。暗想道:“这不是做梦吗?这家儿开门揖盗已然可怪,怎又晓得我姓什么呢?不消说,这家主人准是曾见过我的。人家是《秀才偷蔓菁》(剧名,秦腔中有之),我却闹个举人偷桃儿,这个笑话闹得真也不在小处。”正在羞急发怔,百忙中抓住小鬟一只手,只管乱搓。早见提灯双耀,有两个仆妇引了个半老佳人,由角门内冉冉而来,并且遥向自己笑道:“婢子无知,便这等冲撞先生。先生文旌久驻敝村,俺因一个妇人家,却无缘接晤。今得辱临,真个有幸,且请进内款谈吧。”说着趋步进前,远远地一个万福。

好笑建中羞得一张脸赛如霜柿,只张大了嘴,呵呵半晌,却挣出一句道:“不消,不消。俺馆中还有功课未毕,且容明日再来拜谒吧。”说着,急欲回揖,却忘掉撒那小鬟的手,便连着小鬟的胳膊,只管乱拱起来。

这一来招得那妇人并仆妇都笑。那小鬟一面放开建中,一面吵道:“这个人便是先生?想也不老实,谁家先生偷瞅人撒尿。并且方才俺抓他腰中,觉得硬邦邦的,还许是什么带把的凶器哩。”

大家听了,又各都笑。那妇人命仆妇提灯引路,即便肃客前行。这时建中好不怙慑。但是事挤到这里,如何说不上不算来,没奈何,一路忐忑,只得行去。入得角门,便是本宅正院。但见院中壁灯明亮,帘笼花木甚是整洁。正房厢室,回廊高厦,真是个大家气象。

那正房廊下遍悬角灯,亮如白昼。阶前甬道左右,立定两个厮仆,房门板帘外,侍立着三四仆妇,一个个面含微笑,垂手肃立。一见那妇人引得客来,连忙打起帘儿。建中向正室中堂内望去,却又是一番光景。但见屏榻桌椅铺设得十分整齐。中正案上,篆烟微袅,茗具已陈,案前左右,对列着八把交椅,看那光景就如特款重客一般。张得建中逡巡恍惚。

正在摸头不着,那妇人一笑回身,即便肃客入室,分宾主彼此落座。妇人嘤咛一声,早有仆妇献上茶来。那妇人一面让茶,一面却目不转睛地注定建中,只顾了孜孜含笑。

这一来闹得建中心头便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阵价七上八下。一面思索这开场板儿怎的发响,一面细瞧那妇人时,但见她年可四十有余,生得端丽凝重,眉带棱而含威,眼凌波而溜秀,虽是半老风姿,偏有亢爽气概。梳一个家常矮髻,略施簪珥,雅淡适宜。穿一身布素衣裳,尽谢铅华,朴质合度。唯有两道目光,虽是这般年纪,兀自电闪星转,好不异样得紧。

当时,建中被人家笑容目光所逼,觇望之下,只好低了头儿,且自吃茶。暗想道:“我被小姐捉住,这妇人不待她去报说,便来迎接于我,这事好不蹊跷。并且绳其跳入西院,杳无动静,这事更是异样。为今之计,只好实打实且说实话为妙。”想罢,便蝎蝎螫螫从怀中掏出麻袋,取出那串老钱,恭敬敬地置在妇人面前,却又红着脸儿,说不出所以然来。干时了半晌,却嗫嚅道:“只这串钱,便是俺夜入贵府的缘故。皆因……”

妇人大笑道:“先生且慢话,俺今有件物儿,也叫先生瞧瞧。”于是向身旁两个仆妇一使眼色,两仆妇含笑趋出。少时,一仆妇手捧漆盘,上盖布巾,笑嘻嘻踅回来置盘于案。好笑建中恍惚中以为是什么果饼之类,主人家把出饷客。及至妇人揭去布巾,建中一瞧,却是绳其所带的那串老钱。正惊诧得开口不得,那妇人却咯咯地笑道:“不瞒先生说,俺因贵友方君方知先生枉驾敝园。正要去亲迎玉趾,却恰值小鬟无状。先生和方君辱临之意,已由方君见告明白。几个桃子算得什么?明日当和那老奴背一筐去相赠。如今方君在此,且请来与先生相会如何?”

建中听了,料绳其也是被捉,正瞧着妇人的笑脸儿,没作道理处,只听院中有妇人和厮仆笑吵道:“你们休得瞒我!方才这街上都惊动,说是你家捉住了两个少年先生。俺那表弟有些淘气,说不定是怎的惹了你们,俺且问问大娘娘再讲。难道两个大活人便丢掉不成?”说话间,提灯闪处,踅进一人,却是高氏娘子。

原来高氏这晚上待绳其久久不回,寻思绳其定在馆中。因绳其不日要转去,当晚便加意地制些水饺儿,以备夜膳。堪堪二鼓,那制出的水饺儿都要干裂,那绳其兀自不回,于是高氏提灯寻向馆中。不想连建中也没在那里,只有馆童趴在外间酒案上打盹。被高氏揪耳提醒,一问建中和绳其,方知他两人那会子踅向馆东,说是散散步,带买桃子。

高氏怙慑之下,如言寻去,只见街坊上静悄悄,已无行人,哪里有卖桃子的?一会儿又想起杜家桃园,又知人家是不发卖的。怙慑间已近杜宅,却见从宅中踅出两个佣工模样的人,一面走,一面说道:“你瞧这两个少年先生,倒是很体面模样。”

那一个道:“那还用说嘛!先在西院中捉住的一位不必说,后来从桃园中寻出的那位,就是咱村中坐馆的王先生。人家还是位举人公,怎的不体面呢?”

高氏听了,料是建中和绳其。她是个机灵性儿,诧异之下,早已瞧科几分。一定是绳其撺弄着建中不知淘的什么气。忙紧走两步,想就佣工问个仔细,恰好两佣工一径地嬉笑踅去。高氏和这宅中主人本来熟识非常,因为思恭家都是高氏支应门户,高氏与本村人无不认识。何况这宅中主人又是本村头脑,所以高氏越发熟稔,和宅中主人嘻嘻哈哈,通不属外。便是宅中人们见了高氏,也往往闹个小吸溜儿(俗谓诙谐也)哩。

当时高氏见两佣既去,便一径地提灯入宅,向仆妇们一问捉住的两个少年先生。大家因认得建中,又见建中常向思恭家去,料高氏此来必有缘故,于是都戏言没得。所以高氏径直吵入内院。

当时,建中猛见高氏入来,真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正愣怔怔要站起来,只见那妇人大笑站起,一把拖住高氏道:“吴大嫂,你来得正好。不然俺也要请你来,领你那淘气表弟并这位王先生哩。”

高氏听了,这一怔也就不在建中之下,一面瞟着建中,置下提灯,正在转望那妇人,眼儿乱转之间,却被妇人拖坐一旁椅上,附了耳一阵喊喳。张得建中正在越发糊涂,便见高氏拍手笑道:“了不得!俺这表弟真是淘气淘出大天来咧。到你这里弄手脚,真是圣人门前卖字咧。那么,你看我面孔放他两个去吧。”

妇人笑道:“你可别这般说,人家还气蛤蟆似的,一百个不服气哩。但是他气质甚好,又是红蓼洼方家子弟,和俺母家商姓都有世谊,俺倒甚是器重于他。如今吴大嫂和王先生且向屏后暂避,待我和他谈讲一回,再作道理。”

高氏听了含笑点头,便拖起建中转入屏后。建中这时顾不得致问高氏,两人方才站稳,便闻院中步履响动,接着便闻绳其大笑道:“你这位娘子也就岂有此理。俺们虽不该跳入贵宅,但是俺话已说明,不过是将着钱来,暗含着换两个毛桃儿。虽是俺一时不备被你捉住,俺却不佩服你那份妈妈子手脚。如今俺伙伴儿想还在后园等我,你应当放俺出去才是。却又唤俺拉什么嗑儿?难道俺便怕你不成?”说话间,履声橐橐,直入中堂。

慌得建中等由屏后张时,早见绳其大踏步掉臂入来,一团盛气地向那妇人道:“如今闲话少说,谁叫我那会子冷不防地输在你手,只好由你作张作致。便请引俺到后园,寻俺伙伴儿去吧。”

那妇人却笑道:“尊客且坐,令友那里自有人款待。但是客既自矜武功,想也略知各家的宗派路数。非是老妇自夸,这武功一道,老妇却也略晓一二。

因见尊客有此天姿,可惜所习非是,诚恐歧途一入,毕世无成。所以请得尊客来,欲闻高论,不知可能赐教吗?”说着,肃客就座。

这里绳其微微冷笑,正要高谈阔论,却见一仆妇含笑踅入,向那妇人道:“方才大姑娘说来,叫大娘娘快放那枪棒卖艺的先生去吧,简直不必理他,他何曾晓得真正武功!”

一句话不打紧,气得绳其直立起来。正是:长年持布鼓,一旦过雷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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