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盛气之下,一听那仆妇之语,只疑是那妇人吩咐奴仆们来奚落自己。于是愤然站起,冷笑道:“俺虽被捉,但是士可杀不可辱。你这娘子虽是幸胜于俺,何得只管相戏?”
妇人听了,忙一面喝退仆妇,一面笑道:“这是小女无知,因见尊客拳脚特煞花哨,未免沾些江湖气息,所以误以为卖艺者流。儿辈无知,请先生见恕。老妇这里只洗耳恭闻高论就是。”
正说着,恰好那个捉建中的小鬟踅进,向妇人附耳数语,妇人笑道:“二姑是不禁吓的,少时定定神也就好咧。”
建中在屏后听了,料是所见的那美貌女子吃了惊吓,正在心下抱歉,那高氏却笑附己之耳道:“俺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淘气。”建中一笑,忙向外张时,只见那妇人向小鬟道:“你别只管走马灯似的乱跑,且在此站站,听听这位先生的议论,你也学些见识。”
那小鬟听了,便目注绳其哧地一笑,接着便略撇嘴儿,憨憨地站向妇人椅后,却低声小语道:“总算他们运气好,来得早些,若迟来一霎,遇着咱守夜狗放出来,说不定都叫狗咬……”一语未尽,却被妇人喝住,便亲自斟茶奉与绳其一杯。
那绳其按膝高坐,见此光景,业已气得雷秃子一般,于是滔滔汩汩,便述论起武功宗派,就耿先生所传绪余,又加上些那册《易筋经》的片断议论。绳其口才本不累赘,这当儿,粉饰多辞,颇自觉妙绪泉涌,说到起劲处,不由手舞足蹈,声震屋瓦。末后,语势将终,却砰的一拳拄向案角,只震得案上茗具一阵乱响,便大声道:“这武功宗派家数,大概价也不过如此,难道还另有奥妙不成?”说着,左顾右盼。一瞧那妇人是敛容恭听,面带笑靥,唯有那小鬟手扶椅背,却笑得咯咯乱颤。少时,头儿一低,险不曾将下颏碰了妇人髻子。
妇人却笑喝道:“尊客在座,什么样儿?你还不快与先生换茶。”小鬟竭力忍笑道:“俺知人家溜口(谓江湖溜口,卖艺人用以夸炫者)说完不曾,便去打搅?”一句话不打紧,招得室内外侍立人众都笑。这时,广庭中又添设了四只庭烛,点得亮如白昼。有许多佣仆们都蹭近廊下,一面交头接耳,彼此含笑,一面光着眼乱望绳其。
正这当儿,那妇人却正色向绳其道:“尊客议论倒也稍具见解,只是所言派别全非武功正宗,若徇此以往,便是好煞了,不过是震惊世俗之技。倘一旦遇了真正劲敌,恐就要吃亏不小。可惜尊客如此姿质,未遇名师指点哩。”
绳其愤然道:“娘子此话未免有些大言欺人。便是俺此次被捉,您也是乘俺一时不备,岂可因一时侥幸便藐视于俺。即如俺方才谬论,亦颇有所师承。娘子如不以为然,何妨见教一二呢?”
妇人微笑道:“尊客勿躁,这讲论武功,总须要平心静气。俺虽有些谬见,窃恐尊客此时未能领略,便是说来徒见费辞。况且此事,徒争口舌亦觉无谓。尊客如不见信时,老妇近年来腰脚虽废,但是少年所习还略记一二,就中小小伎俩,却有段赤手夺白刃的拳法。这拳法是综合诸派之长,加以神变,虽未尽武功之要,亦可略见一斑。尊客如不以为妄,咱何妨相戏一场,便见老妇并非大言欺人了。”说着,目光烂然,射向绳其,却又微微一笑,向那小鬟一努嘴儿。那小鬟便含笑趋出,一路价莲步细碎,直趋西院。
要说这时绳其是乖觉的,或是久经世故的,便当瞧出几分。你想自己既被人捉,人家又只管考论你的武功,若是寻常庄户娘儿们断没有这等举动。无奈绳其称雄红蓼洼以来,只服膺了一个耿先生,又未尝足涉江湖多经世故。今见那妇人安详和气,并没得什么异人之处,忽地说自己所学非是,一个少年气盛的人哪里便肯输这口气!又因往时曾听耿先生讲论过赤手夺刃的功夫,说是此等大派头的武功早经失传,今一闻妇人之语,如何会信?
当时绳其略为沉吟,便大笑道:“娘子倒说着好听。但是既要相戏一场,那刀剑上却没长眼睛,倘贵体有伤却是不妙。不如以棍棒代白刃,见见娘子的高艺。您若输了,不须提起。您若赢得俺,俺情愿拜你为师,你道好吗?”说着,便擅拳勒袖站将起来。张得屏后高氏抿嘴而笑,正悄悄捏了建中一把。便见那妇人笑道:“何必用棍替代,尊客只管尽力子奋斫,通不打紧。俺料想一交上手,也不费多大时光。茶温在此,少时再吃何如?”于是抿抿鬓角,霍地站起,只略整衣衫的当儿,早有仆妇从里间内捧出一把带鞘的短刀。
妇人接来,脱手出鞘,一片寒光突地飞出,张得屏内建中猛一哆嗦之间,那绳其愤然之下,早已接刀在手,大叉步便向庭心。这里妇人紧紧腰身,又向屏间回头一笑,即便慢步跟出。
那堂中侍立的仆妇们也便呼一声拥向廊前。于是高氏拖了建中从屏后溜出,闪向仆妇们背后张时,早见那妇人踅就下场,一矫轻躯,使个旗鼓,方向绳其喝声“请”。
那绳其倒提短刀,用一个大鹏展翅式,明晃晃刀光一闪,直向妇人当头盖来。哪知妇人通不躲闪,觑得钢锋将到顶门,却猛地向后一仰,势欲欹倒,接着一个轻燕斜掠式,嗖一声闪向一旁。两只纤足刚刚落地,绳其就扑空之势,矫身疾步,斜挺那刀,用一个回风扫叶式,向妇人胁下便刺,哧的一声响,吓得大家眼儿一眨。再瞧妇人时,早笑微微站向绳其身后,正手拈一片衫襟,连连点头儿,似乎是暗赞绳其手法捷急。那绳其因刀势太猛,却牵得身儿正在微晃。
这时大家都惊之下,早又见绳其猛地翻身,向妇人踊跃直上。这一阵钩拦劈剁,上刺下挑,前削后掠,一柄刀翻飞卷舞,直将妇人俏身儿裹入一片刀光之中,并且窥瑕抵隙,恨不得刀刀见血。哪知人家是棋高一着,会家不忙。但见那妇人玉臂纵横,撒开了绵软轻巧的变法拳法,转得身儿风团一般,不但不慌,并且单就绳其横蹿竖蹦之间,施展排打掐捏的巧招儿,给你个不痛不痒、又痛又痒。说个俗话儿,便是痒痒挠不得。东戳一指,西拍一掌,外带着摸摸索索,便似一贴老膏药一般,总粘在绳其身前背后。还没两盏茶时,那绳其身上早已挨了许多记捶捏。
这一来绳其大怒,便霍地挥动那刀,奋斫如雷,越发地踊跃直上。这时空庭院里红光烛中,一个是白刃横飞,一个是云鬟闪影,来来往往,乍合乍分。逡巡间彼此驰逐,早已绕院三匝,张得大家都屏息含笑、目注绳其。
正这当儿,绳其于进退回旋间,却瞟见院墙西角门前边,由那会子去的小鬟,拥了两个女子踅入,即便站定注视,并且一面价低低笑语。绳其不暇理会,只顾了抡动短刀,得步进步。偏那妇人轻趋巧避,捷似猿猱。绳其那刀斫刺去,便如分风劈流,又似捕风捉影,引逗着绳其使尽解数,休想刀着她身。
这一来绳其更怒,便倏地一锉身,来了路滚躺刀法。那刀锋霍霍,便如乱泉涌地只管向敌人下三路力刺力斫。妇人喝声:“来得好!”也便撒开步法。拳势一变,纤足点地,便如蜻蜓点水,时而舞鹤腾空,时而游鱼戏浪,那飘忽腾踔之势,说什么惊鸿游龙。
少时,人影嗖嗖,只照得绳其眼花缭乱。休说是窃势取敌,便连人家的脚踪身影都已闹个不清。百忙中见人家使个手法,变个身段,简直都非自己意念料中所有,好不神妙得紧!
这时绳其盛气渐尽,却还不肯便输气,信人家的赤手夺刃能为。怙慑之下,忽得了主意,暗想道:“我好发呆,横竖刀在我手,她夺不去,俺便不算输,只须与她委蛇取势便得,何必只取攻势,白搭蛮力呢?”想得得意,便倏地一敛刀锋跳出圈子。满想着稍为喘息再作道理,哪知自己虽乖,人家也自不傻,自己抽身虽快,人家进步也自不迟。
这里绳其提刀四顾,忽地不见了敌人,正在张目乱寻之间,早听得背后有人笑道:“尊客莫怪,你借用俺这刀,毕竟杀不得人,快些物归本主吧。”
绳其听了,未及回顾,早觉自己右肘上有人用拳轻轻一触,登时觉一股酥麻的劲头儿直到手腕,不由当啷啷撒手扔刀,那一条右臂也便直垂下去。便见背后人倏地闪过来,蹴开那刀,却微笑道:“唐突尊客,幸勿见罪!但是尊客说拜俺为师的话,俺却万弗敢当哩。”
这时院中大家哈哈都笑,一面都围拢来的当儿,绳其忙望那人,正是那妇人,笑吟吟手掠鬓发,站在面前。你想绳其是何等的机警人,这时盛气都尽,只剩了暗赞佩服。于是更不踌躇,先向人家一个大揖,接着便推金山、倒玉柱向人家拜将下去,只差着头皮不曾挨着人家的绣鞋尖儿。慌得那妇人绽开樱唇,连搀带扶,连道请起之间。那绳其却觉背后有人拍了一掌,便笑道:“表弟,你这气真算淘值咧!却险些儿不曾把嫂嫂急煞。如今七乱八糟,三更半夜,咱大家搅在人家这里,真有些不大仿佛。你便是磕头认师,也须明天好端端备得贽礼来才像个礼数。如今闲话少说,快随嫂嫂转去,且吃水饺儿去吧。”
一席话乱乱糟糟,随说随踅过来。绳其一瞧却是高氏。正诧异得开口不得,忽见高氏背后站定一人,却微笑道:“绳其兄,原来你也被人家捉住咧。不瞒你说,俺也在此奉陪,咱们是一条绳上拴蚂蚱,当没进园时俺就说下吉祥话咧!”
一句话招得大家哄然都笑。那绳其见是建中,料他也如自己一般被捉,正越发怔得开口不得,却瞥见那角门边两女子身影一晃,嗤然一笑,闪入角门。接着那小鬟便喊道:“大娘娘呀,方才姑娘们又说来,叫大娘娘快放他们去哩!省得在下笨手笨脚,叫人瞧了长气。”
那妇人听了,方望着角门边笑喝不迭,这里高氏早左挈绳其,右携建中,更不暇去取提灯,如飞地奔出二门。后面那妇人忙叫道:“吴嫂儿且转来,俺还有话讲哩。”高氏笑应道:“有话明天说吧,横竖俺表弟还来认老师哩。”说话间,三人行抵宅门。
绳其耐不得,正要问高氏怎的便寻到此,却见一仆妇健步赶来,不容分说,笑嘻嘻撮了高氏肩头,回头便走。慌得高氏放开绳其等,忙问道:“什么要紧事,又撮俺转去?”仆妇听了,更不答语。
绳其等望她两人踅入二门,正在心下怙慑,只听门洞中哗啦啦锁链一响,呜的一声,便有个挺大的黑影儿直向自己扑来。正是:都为园有桃,乃使犬也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