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刚踅入村中,只见父老数人一色的衣冠整洁,从对面笑语而来。一见绳其便笑道:“少见,少见,你才从城中转来吗?所办事体想已了结咧!”绳其一面唯唯,一面上前厮见,便笑道:“诸位今天怎的如此齐楚?敢是向哪里随礼份去吗?”
众父老笑道:“难道你竟不晓得,在城中没听得人传说吗?如今王建中业
已高中第三十四名进士,刻下殿试都毕,以即用知县,分发山东,如今在京未回。前两日有信到家,敢好三五日间也就转来咧。俺们正向他家去贺喜哩。”
绳其听了,这一喜非同小可,却又张口结舌说不得什么。眼看着大家欣然踅去之间,这里余庆却愕然道:“他们的说什么鸟话?怎知县知县的乱吵。难道咱取回秦姓的银子,官儿晓得了哩?”
绳其好笑之下,一面向他说明缘故,一面踅到家中。一瞧余福却没在家,问起众佣工来,方知那许氏娘子因连日价贺客盈门,特唤余福伺候一切。绳其听了,甚是欣慰,便一面命余庆安置行装,一面歇息。用过饭,方起身略整衣冠,想到建中家探望一切之间,只听余福在院中向一佣工吵道:“你们这群人,都是死面做的。主人到家这会子咧,就不知去叫我。还是王宅贺客们有遇见咱主人的,向我说起来,我才晓得。便是余庆也是废物哩。”
那佣工便笑道:“你老别闹咧。反正您这些日见人家王宅热闹,自家没好气便了。”余福道:“我怎的没好气,难道咱主人乡试中了举,咱宅上不会热闹吗?就稀罕人家吗?”
绳其听了,料他是眼热建中得官,便连忙趋出,却笑道:“老伙儿,你忙忙地转来怎的?在王宅忙碌吧,俺也正要向王宅去探望哩。”余福望见绳其,不由笑逐颜开道:“探望什么,反正人家是功成名就咧,您却……”
绳其恐他唠叨起又没完,便连忙一说在城中了结事体的情形。这时,一旁急坏余庆,连连地向绳其直使眼色,恐他说出摸取秦讼师银两的事,见绳其瞒起那一段,方才心下释然。
那余福听绳其说了一套,通不理会,便一面跟绳其入室,先恭敬敬地拜罢,然后正色道:“主人这一趟虽是成全了朋友,却也耽搁许多光阴。转眼间乡试就到,主人真须……”绳其忙道:“俺都晓得,少时咱再细谈。俺就去王宅探望,他那里事体忙,你便同我再去吧。”
余福道:“要说王宅且是忙哩!前两日,葛圪庄杜家并那馆地东家都遣人来贺喜。俺并听得王老太太嘟念,俟王相公由京回头,便择日与他完婚。因为这榜下即用,由部里领凭到省是八十天的期限。过两日,王相公回头定然热闹忙碌。”说话间,主仆出得室来。正要拔步,恰有佣工来寻余福料理点事体,余福便倔道:“你这会子又瞧见我咧。那会子主人到家,你们怎想不起我来呢?如今我忙忙的,没得工夫。”
正乱着,恰好余庆踅来,绳其便道:“老伙儿,你且在家料理,我带余庆去吧。他到王宅也能替你的手脚。”
不提余福听了自和那佣工一路唠叨,且去料理事体。且说绳其领了余庆,直到建中家,命余庆拜见过许氏娘子,自向前边伺候贺客。这里绳其向许氏贺过喜,又询回建中在都的情形。许氏便笑道:“你瞧你弟弟虽是得了中,居了官,倒把我愁煞咧。头一宗,是分发到山东,那山东传子们一来牛性难治,二来那地面惯出强盗。那兖沂曹济一带,老年时,成群搭伙地占山大王并各种教匪等,闹得好不凶实。听老年人讲起来,就如梁山泊宋大王等人一般。你想你弟弟大妞儿似的,倘若得着那一带的缺分,怎生是好?”
绳其笑道:“那不要紧。将来建中弟做到施大人的分位,俺去给他当黄天霸,单管收拾蟊贼子如何?”许氏道:“哟!这个你弟弟可担待不起。你弟弟做到施大人分位,你怕不做到尚书阁老吗?第二件,我是愁你弟弟既要出去做官,便须先完婚事。这节呢也倒好说,横竖媳妇有在那里,娶来就是。我愁的就是你弟弟小两口热辣辣地走后,只丢我在家,不把我想……”说着,语音咽住,眼圈儿便红起来。
绳其大笑道:“依我看,您通不必愁,正该欢喜才是。您这家事便干脆托付王原叔经管,您只跟着建中弟去当老太太。再者,新妇过门后,也离不得你老人家调理教导。此一去虽是官游,依然是骨肉团聚,可有什么愁的呢?”
许氏一听,不由眉欢眼笑,便道:“大相公,我今还有件事和你商量。”说着,略一沉吟,却微微含笑。
绳其只当是许氏虑及赴官出门的盘川费用等事,便慨然道:“您不须虑得,俺早已打算下咧。您用多少,只管向我说就是。”
许氏愕然之下,早瞧科绳其误会之意,便笑道:“俺并非虑得出门费用等事。俺是和你商量,你同建中既一块儿定的亲,如今便一块儿娶亲,不越发热闹吗?”绳其大笑道:“俺却不忙哩!人家建中弟是官成婚就,俺跟着热闹怎的?”
说笑间,天色将晚,绳其即便辞归,便留余庆在王宅伺候一切。一连两日,绳其又同了王原、世禄等在王宅照应一切。过得几日,建中由都回家,大家见了,欢欣热闹自不必说。这时王宅门前气象顿异,整日价贺客盈门。近村人是不必说,那城中并远村的人们,无不接踵而来。忙得建中迎张送李。其中有些送贺烬、荐仆人的,建中都和绳其商量着婉言谢绝。
忙得十来日方稍静下来,接连着许氏娘子便择日与建中完婚。一面价准备青庐,一面专人去通知葛圪杜宅。这一番忙碌,不但许氏忙得发昏,便连绳其、余福也忙得不可开交。
过得数日,吉日将到,新亲公馆中也便由王原等准备停当。及至新亲到来,那男女送亲客便是吴思恭夫妇。这一来越发热闹。因为高氏是个满场飞舞的角色,既遇到如此兴头事,自然是吱吱喳喳,高兴异常。
当时高氏和许氏娘子会面之下,彼此谈起来,甚是投机。吉期既到,两宅里悬灯挂彩,鼓吹伧停,又行的是亲迎之礼。那建中穿起簇新七品公服,帽插金花,十字披红,坐下是高头大马,被一班笙箫细乐引将来,好不风流俊俏。张得个高氏合不煞嘴地只顾笑,百忙中瞧着思恭跑进跑出,却又软答答地叹一口气。那绳其一旁瞧着,虽是好笑,却也不暇去打趣她。
当时王宅中宾客喜候拥挤满堂。鼓乐声中喜鞭响动。建中、瑶华拜堂已罢,嘉礼告成。这一对佳儿佳妇,端的羡煞了许多观众,于是内外价分头热闹。新房中由许氏娘子并族中妇女一面价照应女客,一面闹过许多的妈妈例儿,如面喜坐福之类。这时忙坏了个帮忙的麻娘娘,里里外外,连踢带打,是文武一齐来。百忙中又瞅着瑶华的眉儿眼儿、手儿脚儿,口中啧啧地怪响。一会儿请新人吃茶,一会儿请新人方便,招得大家都笑。外面客室内,却由王原、绳其、世禄等照应一切。
将要坐席,那建中也不拘俗例,自来周旋众客。这一来满堂中欢笑如潮,真是目有视,视建中;耳有听,听建中;口有语,语建中。又有些和建中平辈的,大家便将建中困在核心,诙笑成一片。
少时,列席都备,由王原斟酒让座,大家谢一声正要就座,忽闻院中一声“阿弥陀佛”,便有人笑道:“世禄相公别逗笑儿。出家人若有这么一天,还了得吗?真是和尚成家,铁树开花。你不要忙,不定何时,我和尚也给你贺喜哩。”说着,踅进两人,却是世禄拖定了明。
那了明穿了簇新的僧衣僧鞋,新剃得光悠悠的头,手持贺仪,原来是特来贺喜。这时,世禄跳钻钻的一只手还在了明光头上。王原笑喝世禄,忙接过贺仪来。方要趁势让座,却见室门外纸花一晃,便有人笑道:“你这秃厮,没事只软搭搭地发懒。着了急,一般也会出头露脑。昨天俺叫你早来贺喜,你却这会子才像雨后发蘑菇,挺将出来。”
大家望去,却是麻娘娘戴着一头纸花儿,从门外招摇而过。于是大家哈哈一笑,纷纷落座之间,王原却向仆人道:“你快去吩咐厨下,做几样素菜来。了明师父怕不用荤的。”了明忙道:“您又来咧!我何曾专吃斋素?人家说得好,酒肉穿肠过,佛在当中坐。和尚家方便第一,为甚忙碌碌地叫人家厨司务刷锅刷勺呢?”
大家听了,正在都笑,忽闻大门外马蹄隆隆,到门前便驻。大家方在怙慑,只见一仆人飞奔而入。正是:酒人方入座,贺客又临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