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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奇侠传 第一百十六回 刘东山酒筵谈捷盗 吴思恭憨语逗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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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大家听得大门外马蹄声驻,正怙慑或有远客到来,便见一仆人飞步入报道:“如今遵化刘东山刘爷特来贺喜。”

绳其大悦,拉了建中方要起迎,早听得东山在院中哈哈地笑道:“俺这贺客来得特迟,倒像特来赶嘴一般。来来来,且罚我三杯。”说着,大叉步踅入室中,便左挈绳其,右携建中,只顾大笑。于是王原并众客哄然迎上,一面彼此寒暄,一面瞧东山时,只见他面色丰腴,精神勃勃,内作缚裤急装,外披青绸长衫,腰间佩刀,头戴遮阳凉笠,脚下是抓地虎薄底快靴,左颊上却有一处斜尖子刀伤,还涂着青色敷药。

大家这时见过礼,正要让这位远客上座,恰好跟东山的一个捕伙踅进,手持锦缎一轴并贺仪一封,置在靠窗茶几上。刚要退出,东山便道:“伙计,你把那马喂罢遛遛,不必摘鞍。咱们吃得喜酒罢,还要连夜转去哩。”

那捕伙唯唯退出之间,绳其、王原一齐道:“岂有此理!刘兄既到这里,总要盘桓些日,如何当日便转去?”东山道:“您不晓得,便是我也要盘桓些日才好,无奈捕务吃紧。且待我贺过喜再说吧。”于是亲自致过喜仪,先向建中、王原致贺已毕,又欲入内给老太太贺喜。经建中拦住代谢,乱过一阵,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须臾,开起筵来,由仆人们按筵进酒,王原把盏,敬过东山两杯。这时绳其和东山彼此谈过几句别后的情形,绳其正要动问什么捕务便这等吃紧,只听室门外响亮亮一阵流水拍板,便有人拉开噪子,高唱道:“花烛堂前喜气扬,百年佳偶会鸳鸯。今朝金童配玉女,明年添个状元郎。哈哈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天月二德,今天是大吉大利。穷小子没别的敬意,且来贺个晚喜吧。”说着,哗啦一声,却有二百青铜钱,用红绳系着,抛在阶下。大家望去,却是本村的丐头。原来这个俗例名为“撞喜”,都是由丐头来起发,主人家照例地酒肉款待以外,还须给他喜钱。

慢表当时自有执事人等扶出丐头,照例打发。且说绳其逡巡间敬过东山一杯酒,便道:“您端的有甚吃紧捕务,便要转去?”

东山道:“你不晓得,皆因这么一回事。不瞒方兄说,俺自被某捕头邀到遵化,很给他办了两件重案,如三台营的赛毛贲、石门镇的蔡二老虎。这两个泼贼血案累累,都经我一手拿办。后来又破了两起路劫大案,因此俺竟闹得颇有微名,便是某捕头也离我不得。近来某捕头因年岁已高,又挣得家成业就,便寻思老当捕头,总是剃头刀擦屁股——险门子。说不定运气一背晦,被仇家架出去,马上就打了包儿(俗谓悍贼脔割捕头也),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如此一想,便去奉官退役。那官儿因地面盗贼颇多,哪里肯准他退役?便面谢他道:‘只要你寻出能人接着你的捕务,俺便准你退役。’某捕头听了,为难之下,便想到我身上。方兄,你是晓得我的,左右俺是到处漫游,家邻也没得牵挂,便暂且当个捕头倒也罢了。不想俺当时应充某捕头之后,横不榔子又出了岔子。”说着,饮过一杯。

大家也陪了一杯,东山接说道:“原来某捕头有个外甥,姓魏,诨名儿‘冲天炮’。这小子生得浑浑实实、黑魅魅的,压油墩一般。若说笨气力真有点儿,只就是急燎鬼似的,蛮来狠干,精细处一些没得。他在某捕头手下多年,自以为很够资格,便和我争当那捕头。某捕头名知他那份粗鲁性儿,分派不开拿总的(俗谓捕头曰拿总的)勾当,却又没法拦他那份高兴。依着我是干脆让给他。某捕头因他不成功,却不准我让。

“正这当儿,遵化南乡姜女庙地面又出了一起血案,是贼人夤夜入宅,连伤二命,抢去了金珠细软。那事主当夜竟不觉得,直至天明,方惊哄报案。于是某捕头自赴事主家,踏看盗路。知是个飞檐走壁的角色,不像近处的笨贼。怙慑之下,忽得一计,便向我和老魏道:‘你二人正争执去当捕头,叫我也没法料理。如今趁此盗案,你二人各显能为,便去踏捕。哪个能破这案,便当捕头,岂不甚妙?’于是俺两人欣然应允。老魏自去瞎抓他的,但是直到我由遵化向这里来时,他还整日价攒着眉头,在捕房里出大气,似乎是抓不着什么头绪。”

众客听至此,都哈哈一笑。绳其便道:“这不消说,刘兄准将那案子破咧!”

东山笑道:“谈何容易!若是破了案,我还忙着连夜转去做甚?”说着,手拊颊伤道,“你瞧,我案子没破,倒先带了彩咧。”大家听了,都各注视之间,东山又接说道:“当时俺探明那贼绰号儿‘飞天鼠’,却是关外地面一个滚了马的强盗。想是他在遵化地面有投靠之所,所以撞入关里胡闹。你说这厮真好大胆!那当儿他的窝处便在遵化东关外一处娼家,白日里乔装踏道,夜间便出去做活儿。因他生得干干瘦瘦,不挂凶相,偶上街坊,都是文绉绉地一步三摇,便如游学先生一般。因此便是捕快们也都不理会。

“俺是怎么瞧穿他呢?却因一日傍晚时光,俺从城外水泉地面经过,那所在长年地被泉水浸**,有一片沮洳积水,约莫也有三四丈宽。俺那时走到那里,正在积水旁一株大树后去解手儿,活该那厮露马脚。俺当时但闻嗖的一声,急望时,却是那厮恰踅到水边,竟自一跃而过。你想,若不是黑道上的朋友,哪里有此手脚?从此俺便留上他的神。及知他在某娼家落脚,俺便带人夤夜价前去办案。又活该事情别扭,俺和飞天鼠在院中交手正酣,不想一个巡风的捕伙眼睛发璃,猛望那娼妇披着一件被单儿从屋内撞出来,向后院一跑。他只认是还有贼伴,便大喊道:‘刘爷仔细,这里还有贼伙哩!’俺当时略一怔望。好泼贼一紧刀锋,唰一声便奔俺面颊。饶是俺闪得伶俐,左颊上已被他划伤。众捕伙一声惊呼之间,那泼贼一跃登屋,竟自逃去。”

绳其顿足道:“却是可惜。假如俺在那里时,定从下面给他一家伙,叫他屁股眼子着镖。”大家听了,都各一笑。东山正要接说时,却好喊席赞礼的执客到来。于是王原起身,捧一个朱漆盘儿,中置满满的一杯酒,挨席对饮。此名为“描酒”,众客必须哄然离座,王八吵湾似的客气一阵。接着便是赞礼执客趋前,搀定新郎,就正中间席站定。那执客便顿开喉咙,开腔道:“诸位亲友,鞍马劳顿,一路风霜,东家这里过意不起,特命新郎叩谢,劝饮几杯。”说着,向四座一瞟,又喝道,“诸位亲友吩咐咧,两礼(俗谓四叩曰全礼,减半曰两礼)……便两礼吧。”于是按定新郎,实胚胚地便是两拜。接着又喊道:“落忙(在场服役人等,俗谓落忙的)的爷们儿,添热酒哇。”就这声中,众客们又复落座。这个怯礼儿就叫作新郎谢席。

当时客席前乱过这阵,接着便是热腾腾、香喷喷的红烧大肘子端将上来。跟手儿又是四道肥实汤点,是流油的长缨烧卖、露肉的裂皮酥合,趁着红红绿绿的八宝汤、漂漂亮亮的三鲜面,又有大盘的荷叶饼督作后队。

这一来,众客大震。许多乌黑的眼珠儿都跟了这些东西乱滚,哪里还顾

听东山讲话?只就王原举箸,道声“请”字之间,大家从馋涎灌满的喉咙中呜了一声,顷刻间,杯箸齐鸣,羹匙乱响。一时间人响都无,但闻咕喝之声。

直至仆人撤具,又上新馔,大家方略为置箸。一阵价舐唇抹嘴,有的摸着肚皮,咳一声一个饱嗝,然后向东山道:“真个的,方才你老说那贼竟自跑掉。后来端的怎样呢?”

这时东山和绳其也都吃得酒足饭饱。东山一笑,因接说道:“当时那贼既逃去,俺只得威吓那娼妇,想从她口中寻些贼的踪迹。哪知那娼妇早已吓昏,通不晓得。后来还是俺连日踏访,方探得那飞天鼠又蹿伏在遵化城北白马川一带。那白马川距景忠山不甚远,四外价山林合沓,本是盗贼藏匿之所。俺正要多带捕伙前去跟缉的当儿,恰好又有俺的眼线来报说:‘那白马川地面,还有个暴发邪财的土豪,姓李名德,所居之处,叫作白马庄。这李德平日价使枪弄棒,专好交接些不三不四的人,家里住起雉蝶式的城宅,修筑的庄院铁桶一般。据他自己说,远处有许多商店,他隔个一两月便出门一趟,回来便大车小辆饱载而归。本庄无赖们都倚他为靠山,在城北一带村镇中横着膀子走,一提白马庄三字便没人敢惹。便是远处那些魑魅人们也都没时没晌地在李德家踅进踅出,人都称李德为李一爷。如今那飞天鼠既蹿到白马川,巧咧他就许投奔李德。有李德护庇他,若去办他更要费手。刘爷您莫如从速去捕为是。’俺听了眼线的话,甚是有理,又一问李德毕竟是甚等样人?那眼线也不尽知,只知李德之为人如上所述,又有些邪僻怪气。俺当时闻报,既知飞天鼠蹿伏所在,事情便有了一大半头绪,便是从这里回头,再去办案,想也跑不掉他,所以俺先来贺喜。但是也不可过迟,所以俺须连夜转去。如今俺业已叨扰醉饱,咱们闲话少说,改日再见吧。”说着站起,向四座拱拱手儿就要拔步。

慌得王原、建中连忙拉挽之间,绳其却鼓掌大笑道:“什么作耗的飞天鼠便叫您如此奔忙。俺若得闲时,便同您去,一把抓他来摔煞,岂不痛快?”

东山笑道:“方兄别忙,将来俺若当上捕头,遇了棘手案件,怕不来相烦吗?”说罢,和绳其建中略一握手,长揖径行。

不提东山转去并当时酒罢客散建中和瑶华洞房中一切情形。且说那高氏本是个伶俐好胜的性儿,今见建中少年科第,如此风光,指日间便去赴官,真是锦片前程,不可限量!一时间想起思恭,若攀附着跟建中去,倒也是很好机会。只是思恭愣怔怔儿,自己又有些不大放心。

这日,瑶华、建中就公馆中行过回门的礼节,高氏送得新夫妇去后,正在沉吟思恭之事。只见思恭匆匆跑入道:“了不得,咱快收拾转去吧。他们只顾打趣我,硬想叫我野鸟入笼,真是岂有此理。”高氏笑道:“你瞧你愣怔样儿,可怎么好?谁叫你野鸟入笼,什么混话呀?”

思恭道:“唔,凶来兮!你不晓得,便是今早晨建中老弟不知怎的,瞧我像个人儿似的咧,愣叫我跟他去,当什么鸟幕友。你想这种罪俺哪里受得了?俺在家中种起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饱了黄米粗粮饭,没事时就篱下一蹲,和村人们说说笑笑,除了课晴问雨,便没得鸟事。到俺心头下麻烦,人生一世,草活一秋,自由自在地过这一辈子,也就罢咧!何必没罪找枷扛,抛家离业去当幕友。一到官衙中,拘拘束束,便是连个屁也放不痛快。更霸道的,还须穿靴戴帽见人会客,整天价端那臭架子。但是这些呢,俺还勉强受得了,只有一件,俺是万万受不得的。不但俺受不得,大料着你也未必受得。你想那年时咱两个区气,坑中间置个炕几儿,只不过个把月的光景,就弄得人没些高兴。如今我这一去,不定是十年八载,你自想想,咱两个是你受得呢,是我受得的呢?所以,我一口回绝建中弟,摇掉头地只是个不去。但是那会子俺偷眼瞟着建中弟,又和绳其喊喊喳喳,大概还是要捉弄我。咱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叫他们抓不着我。”说着,忙碌碌就要脱卸长袍,打叠行装。

哪知高氏听了,倒登时喜上眉梢,咧开小嘴只顾笑。少时却一沉面孔,便唾道:“难道为你这么大个人,一些好歹也不知,只是死没出息的调调儿。这是人家建中弟好意提拔你,你倒有福不会享,还说这些没志气的话!既是个男子汉,谁不想往高处爬,脱胎换骨?你只在家中窝憋一会子,黑汗白流地闹一辈子,又待怎的?那官衙中难道有老虎吞了你?一遭生,两遭熟,还有三天的利巴不成!俺这会子正思量向建中弟说带你出去。如今人家既瞧得起你,真是天大机会。再者,你不要只管糊涂,若不是俺为人为到那里,人家建中弟还未必想到你这块草料呢!你且住了鸟乱,等我去寻绳其弟,咱就此一口应承了跟建中弟去,比什么都强。”

思恭听了,不由一怔,因沉吟道:“你这话也似有理。但是方才我没说吗?我野鸟入笼,还是小事一段,只是俺总觉舍不得你。”高氏笑唾道:“没人样!人是地行仙,十天不见走一千。等你在外发达了,难道我就不会寻你去吗?”

一言未尽,只听门外有人大笑道:“不须以后去寻,你老两口儿和他小两口儿一同去,不省得彼此都受不得吗?”说着跳进一人,高氏望去,不由一张笑脸上泛出淡淡的脂粉颜色。正是:去就待商量,又来劝驾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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