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高氏猛见来人踏进,却是绳其,料得思恭一番呆话都被绳其听去。不由脸儿一红,忙笑道:“你瞧你表兄,气不煞人吗?他遇着机会,不去答应人家,倒来和我胡……”
绳其一面就座,一面故意正色道:“表嫂,也别这么说。俺表兄所虑的也未尝不是。若是寻常出门,隔个一月两月的便回头,那是没得什么怙慑。如今跟建中弟一去,虽不能如薛平贵一般一去十八年,大概三年五载中总不能回家。俺表兄在外面孤零零的,或值风雨之夜,或值酒醒梦回,冷不防地怙慑起表嫂来,天理人情。先别说事大小,无论怎的,总是件要紧事。再者,这话再说回来,便是从表嫂这面说吧,你想热辣辣的,忽然……”说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时高氏瞧着绳其的鬼脸神气,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便猛可地一指,戳向绳其脑门,跺得小脚儿哒哒山响,便笑道:“你别胡说咧!我看你们哥儿俩是结着伙儿成心来气我。如今你表兄浑透腔,人家提着小辫往上拔,他只管打坠嘟噜,你不说是开导他,却来打趣我。如今闲话少说,俺就去应允了建中弟,给你表兄个霸王硬上弓。他去也须去,不去也须去,我到底试试他怎的便受不得。”说着,没好地瞅瞅思恭,眉头一挑,脸儿一绷,竟真有些气将来。
这一来,吓得思恭一面抓耳挠腮,一面正在惊悚。绳其却瞅瞅思恭,忙向高氏道:“表嫂,你不晓得哩。你猜俺表兄怎的回答建中弟?他当时倒没说自己出门受不得,只说是表嫂一刻也离不得他。闹得建中弟似信不信,又一想表嫂或者真离不得他也未可知。所以这会子叫我来先探探你的意思。如今俺瞧表嫂光景,是一百个离得他咧。那么,不须你去寻建中弟,俺就去代达尊意何如?”
高氏听了,正气得红着脸儿作声不得,思恭忙吵道:“没有的事,我何曾
如此说法?我当时对建中弟只说是两口子过日子,有事须大家商量,若是你嫂嫂离得我时,我便去。我何曾说她定离不得我?又加上‘一刻’两字呢?”
几句话不打紧,招得高氏也哧一声笑咧,便赌气子道:“算了吧,我是和你们吵不得的,待我自寻建中弟去。”
正乱着,只见帘儿一启,建中踅入,向高氏便是一揖道:“嫂嫂既愿意思恭兄前去帮忙,真再好没有。这次虽是远行,倒也来去自如。绳其兄说一去十八年的话,嫂嫂不要信他吧。”这一来,招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不提当时一言为定,思恭跟建中去做幕游。且说建中家热闹过几日,许氏留高氏不得,只得置酒送行。一番风光自不消说。那建中夫妇因须去拜别杜大娘,并须便辞却馆地,便同思恭高氏等直赴葛坨。杜大娘那里款待娇客并娇女,自有一番热闹光景,这都不必细表。
不几日,建中夫妇并思恭一同转来,这时,却忙煞了许氏娘子并绳其。许氏是因全家远行在即,逐日里准备行装,并向王原托付家事。绳其是因建中盘费拮据,这次赴官,连着眷口,再说榜下即用,虽说是得缺快,但是到省之后,一切需用少说着也须有千八百银的准备。那余福逐年积蓄,虽有此数,但是整包地顷刻拿来,也觉不易。所以绳其只是每日里和余福东颠西跑,一面出粜存谷,一面收取放出去的款项。过了几日,也便诸事就绪。只是那许娘子踌躇起所带的男女仆人,又甚是为难。因为自建中得官后,那来荐男女仆人的,虽是接踵不断,却没当意的。
这日,偶和绳其谈起此事,绳其便笑道:“如今只须带麻娘娘并余庆去,便再好没有。他两个都有粗笨手脚,在道途上,且是便当。”于是即日定议,麻娘娘趁空儿安置家事,准备从行自不消说。那余庆听得叫他也跟去,便登时大高其兴,一面价准备行装,一面价寻刀觅剑。余福命他向家中去一趟,一来略为安置,二来走别妻子。余庆哪里肯去?却被余福骂了一顿。
不多日,行期将届,先由王原雇好长行的骡车,接着便是两村父老排日价与建中置酒饯行。一时风光热闹,自不必说。不提建中走别过两村父老,即便携着登程,到得山东后,自有一番官绩事业。且说绳其当时恋恋送行,直至七八里外,方和建中握手珍重而别。
刚慢步踅回,那余福却直撅撅地道:“依老奴看来,主人竟不必再赴葛蛇习什么武功咧!您瞧王相公,此去多么风光!您也该眼热中试才是,只管那踢跳怎的?”
绳其听了,付之一笑。过了两月,即便直赴葛坨,依然住在思恭家,从杜大娘日习武功。没得数月光景,已届秋闱,绳其同晋楚材再踏槐黄,依然落第。绳其殊不理会,那余福却生了两日撅尾巴气。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从此绳其在葛圪习艺,端的是武功大进。转眼间,已将三年。其间曾屡接建中手书,说是抵省后为日不久,即先署理海丰县(今名无棣)。海丰地瘠濒海,盐枭甚凶,余庆勇健,甚得其力。又有手书,是在平度县中所发。书中畅叙契阔之外,并言已由栖霞请得耿先生到平度相助为理。耿先生牵领捕健,屡获巨盗,因此自己颇有能吏之名,兼有升擢之望。
绳其得书后,和杜大娘都欣慰非常,这也不在话下。但是在这三年中,绳其的武功声闻早已大著,不消说自有些声应气求的侠少,并江湖上过往的朋友,纷纷慕名来访。绳其又好结纳,因此每值绳其来家,座上宾客总是常满。饮食歌呼,比艺角力,既已闹得乌烟瘴气。那过往的朋友们有时困乏了,还须临行时酌赠馈赆。绳其虽慷慨成性,满不在乎,哪知暗含着却闷坏余福。几次价劝绳其早早完婚,整理家事,以待中试飞腾,无奈绳其通不理会,却越发倜傥自喜。来家有暇时,又必赴豹子窝,和楚材盘桓些时,不知不觉也学会了打猎能为。每次踅回,便带些狐兔之类,张得余福只好干時老眼,俟绳其又赴葛坨时,便是他撒闷气的当儿咧,无非是找寻那班佣工们的晦气。
光阴荏苒,早又是一年光景。那杜大娘见绳其武功大就,一日置酒内室,小酌绳其,并请得高氏来,连玉英也在末座。原来绳其自订婚玉英后,因在杜宅日习武功,便不拘俗礼,和玉英只如兄妹一般,并不回避哩!当时大家落座,一面饮酒,一面谈笑。绳其因说起建中屡有书来,官况甚好。杜大娘便道:“便是上月里瑶华也有书来,甚是想念她玉英姊,又说是建中已经补缺栖霞,不日便去赴任。”
绳其笑道:“妙,妙!栖霞是耿先生的故里,他助建中弟办些捕务,想越发得手哩。”高氏听了“栖霞”两字,忽地怔怔地若有所思。绳其因笑道:“表嫂想什么?莫非俺表兄近日没得书信吗?”
高氏笑道:“他若没书信,倒令人心下不怙慑。就因他头几日有封书信,便是从栖霞来的,俺看了只管憋主意,也没向人说。这会子俺打算去信叫他回家哩。”绳其诧笑道:“这是为何?难道表嫂想……”说着,瞟瞟玉英,却又咽住。这一来招得高氏和杜大娘都自暗笑。
高氏便道:“咱且说正经的。你说呀,俺见你表兄的信,险些儿没把我吓煞。原来山东传子们那么凶实,他竟趁新官到任去抢衙门。那晚上,吓得你表兄藏在床底下,幸亏耿先生和余庆有本事,当时杀退那班强盗,虽然没得损失,大家都吓一大跳。事发之后,将个瑶华姑姑吓慌,依着她就要接大娘娘来,亏得耿先生没过得十来日便将盗首捉获,余盗四散。他发信时,业已安静下来。你说不吓煞人吗?”
绳其等听了,不由都为骇然,便向高氏细问缘故。原来栖霞县城外十来里之遥有座五峰山,久为群盗出没之地。当耿、刘两人都漫游在外时,群盗越发恣肆。后来耿先生由平谷回家时,曾集合当地乡壮入山痛剿一次,贼势为之稍敛。及至耿先生从建中幕游,群盗趁势又复恣肆,恰又从远处蹿来个悍贼,群盗便奉以为魁,不断地打家劫舍,闹得栖霞县分竟为难治之区。那上宪因建中历任捕盗,号称能吏,所以便将他题补此缺。
那盗魁虽知建中武健,却不知耿先生在其幕中。当建中下车伊始并官眷都到之时,那盗魁便乔装入城,觇伺动静。既见建中恂恂长厚的光景,本是意存轻藐。不想过得两日,那前任的官眷搬出衙署,瑶华进署时又被那盗魁张见。那盗魁本是凶**之辈,于是便心存不良,定意去抢劫衙署并劫取瑶华。当事发那晚上,恰值耿先生被人请去吃酒,余庆在署,每夜里照例有巡视之职。
当晚,二鼓敲过,余庆提刀,巡至二堂后面。忽见二堂上前坡脊似乎人影一晃。余庆抖手一镖打去,即闻得有人啊呀一声,接着瓦垅乱响。余庆这里方叫得一声有警,便闻大堂前喊声大举,又有一阵刀仗碰撞并索鞭乱响之声。慌得余庆一个健步蹿入二堂。早望见火燎如飞,夹着十数个彪形大汉,一色的包头短衣,各执兵仗,一声呼啸,业已火杂杂地撞入宅门。为首一人,舞得一条九节索鞭,势如游龙,从火光中大叫道:“五峰山好汉们全伙在此。有不怕死的只管来。”这人便是盗魁。
余庆大怒,一面连呼有警,一面想提刀闯去。略一逡巡,忽又恐内宅有失,百忙中,连发两镖,嗖嗖打去。群盗喊一声,向后略退的当儿,却见一片刀光,直从西花厅屋脊上横飞下来。只就地一旋刀势,早已截翻三两个贼徒,接着便刀影翻飞,直奔盗魁,并大叫道:“余庆不要慌,你只顾去保护内宅,这里都有我哩。”
余庆听得是耿先生,心下稍安。正要跑向二堂后去守内宅之间,这里耿先生已和盗魁杀作一团。那宅门外的本衙卫队并捕健人等也便各执兵器,大呼赶到。余庆不暇耽搁,三脚两步,方转向内宅门前,早闻得麻娘娘在门里边反叛泼贼地乱骂。宅门外正有两个笨贼跳钻钻地用手中朴刀向门上乱劈乱戳。余庆大怒,赶将去一刀一个,都已斫翻。
正这当儿,便闻二堂院中没好地喊杀一阵,接着便吆吆喝喝直哄出去。须臾,又闻得城防营警号吹动,余庆料得盗已逃去,便叩门向麻娘娘道:“如今盗已退去,且请主人等不必惊慌。”说罢正要转步,恰好耿先生也自踅来,见内宅无恙,方才放心。
这时满院中火燎如画,许多厮仆们有的从床下钻出,有的从被中抖起,也都乱哄哄地集拢来。大家跟了耿先生、余庆,到二堂院中一瞧,只见院中有个受伤的贼,和那从二堂滚落的贼正相与卧地呻吟,连那被余庆戳倒的两人,共捉获四个贼徒。于是一面将四贼监押起来,便请建中连夜审讯,一面还恐隐避之处藏有贼徒,当由余庆领了大家逐处寻望。这时厮仆们却一个个精神暴长,有的道:“可惜我那把腰刀昨天拿出磨去咧!不然,瞅个冷子,我闪在黑影里,多少也砍他两个贼脑袋玩玩。”有的道:“这话不错,你说手内没家伙,真是干着急。俺那时提了夜壶,闪在房门后,只要贼一探头,俺一定给他一家伙。”又有应声的道:“那还用说吗!事到临头,你不招呼他,他就要招呼你哩。”
正乱着,已近思恭室外,大家便道:“真个的,这么鸟乱,怎么没见吴师爷的影儿呀,倘若被贼们架了去可了不得!”
余庆喝道:“不要胡说,方才俺问耿先生,是从吃酒处闻警赶来。因宅门前被贼堵住,便从西马号墙上跳进,由西花厅上杀将下来。那当儿耿先生由这里过时,还似乎见吴师爷在室内,怎的便会被贼架去呢?”
说话间,大家闯入思恭室内,提灯一照,叫声苦不知高低,只见榻上被子抖翻,枕头和一件长袍抛在地下,夜壶倒歪着,流了一地尿,却没得思恭影儿。瞧那光景,似乎贼曾入室一般。这一来闹得余庆不由大惊,便道:“你们且向别处寻寻吴师爷,等我报与耿先生,急速抢他回来要紧。”
说着方要拔步,只见一个仆人走去一揭榻闱,便嚷道:“有在这里了。”于是拖着脚子,由榻下拖出一人。光着脚儿,只穿一身小裤褂,满头脸上都是蛛丝尘土,见了大家,还只顾直着眼儿。
余庆踅进一瞧,谁说不是思恭呢!原来那会子思恭一觉醒来,马马虎虎地用过夜壶,方要去接续断梦,忽遥闻二堂院中一阵嚷喧之声。他以为是建中坐晚堂审什么案件,倒也不大理会。逡巡间刚一合眼,又闻器械磕撞的声音,吓得他倏地坐起。方摸着穿上小裤褂,要去点灯之间,却闻卫队们大喊道:“捉捉,休要放走贼徒。”就这声中,思恭便一骨碌滚下榻来,一径地钻入榻底,所以闹得满室内一塌糊涂哩。
当时余庆等人也不暇笑他,便又同耿先生就署外巡察一番。须臾,追赶贼人的卫队捕健也便踅转,却又捉到两个贼徒。即时经建中略为研问,即便和那四个贼上镣入狱。次日,耿先生留余庆护署,便率领卫队捕健,又酌带城防兵丁,到五峰山去剿贼人时,早已一个也没得咧。但是耿先生却不动声色,一面暗和人张扬出去,说是那六个贼人,经建中审问,已定某贼为盗魁,这件事已就此了结,不再搜捕,一面却多方乔装,暗为踏访,果然那盗魁中了计策。
一日,那盗魁扮作个乡农模样,在东城外一片野茶馆中假作吃茶歇脚,正在觇听动静。忽地外面一声喊,抢进十来个作公的,单刀铁尺,一阵价围将上来。盗魁大惊,托地跳起,方想拔家伙拼命拒捕,便觉背后有人啪的声便是一脚,大喝道:“你这泼贼,逃向哪里?且叫你认识耿某。”说着,转过一人,就盗魁跌倒之势,啪啪地向他胁叉上又是两脚。于是众捕健蜂拥而上,登时将盗魁缚将起来。
原来耿先生扮作个小贩儿,尾缀盗魁既入茶馆,便去知会了捕健们。自己却先进茶馆,只作叫卖,望见捕健拥入,便趁势发作哩。
以上所述,那便是思恭家信中的情节。当时高氏娓娓述罢,便笑道:“你瞧山东地面真个歹斗。俺只挂记着瑶华姑姑不怎的吃吓哩!”
玉英听了,眉儿一挑,正在微微一笑,那绳其却以拳拄案,其声砰然,便含笑说出一番话来。正是:盗迹传闻处,雄心欲起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