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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奇侠传 第一百十八回 一封书东山约良友 望彭城箫曲寄哀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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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当时绳其含笑道:“几个蟊贼子算得甚事?可惜那时俺没在那里。俺若在时,趁那贼们进衙,便给他个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岂不痛快!”高氏笑道:“是呀!”说着,向玉英笑道,“若是妹儿你也在那里,瑶华姑姑还许吃不着吓哩。你俩……”

玉英忙道:“什么你俩你仁的,快吃酒吧。”这一来,招得杜大娘也自微微而笑。

须臾,玉英先起去,绳其也离席去方便。杜大娘便向高氏道:“你瞧这两个傻孩儿,真也怪有趣的。如今绳其武功已成,不久也当转去。依我之意,是叫他择日迎娶玉英。一来他们嘉礼完毕,二来也了却俺一桩心愿。”说着,忽叹道,“人事无常,是说不定的,趁我好端端的,眼见他们大事完毕,不是件快活事吗?”

高氏笑道:“哟!你老这可是没的说咧,你老金刚似的身体,怕不寿活百岁,有甚不好端端的呢?至于命绳其迎娶的话,恐怕他那老牛性儿是劝不转的。他立志是中试之后,和建中弟一般,方才完婚。俺几次价曾劝说他,他只向人憨笑,通不在乎。”

杜大娘笑道:“如此倒是有志气,但是小人儿们心性,也瞧不得他那牙关上的劲儿。你只透透俺这番意思,看是如何?”高氏听了,也便笑道:“也是呀,小人儿们心性真也说不定。那么俺就向他透您这意思。”

正说着,忽闻玉英在自己室内喊唤仆妇,杜大娘便向高氏低笑道:“悄没声的吧,那妮子也是个广东蛤蟆,南蝉(难缠)哩。”

高氏不由眼珠一转,忙笑道:“那个主儿自然是由我和他去磨牙。不知这个主儿,你老探过她的意思吗?”杜大娘道:“哟!可了不得。若妮子们也三条六件地作起怪来还成功吗?俺叫她出阁,她自然没得话讲。”

高氏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的姑娘们眼高心大,说不定也暗含着憋点儿小主意。你老却不要大包大揽,还是先探探她是正经。不然,俺便是向绳其一边说妥了,倘闹个按下葫芦瓢起来,不是白费唇舌?”

杜大娘失笑道:“你大嫂倒是个虑事精,俺就不信这个。都这么扭头别脚,那出赁花花轿的不都饿煞吗?你且稍候,我就去问问她。”说着,便离席踅去。

这里高氏饮过两杯,早听得杜大娘和玉英一时间只管喊喳。少时杜大娘却咯咯地笑。这里高氏听得杜大娘欢笑,正疑惑玉英应允出阁,只见杜大娘笑得什么似的,踅来道:“你大嫂真罢了的。你怎便虑起事来一虑一着。如今那妮子果不出你所料,真是老天没错配,和绳其正是一对拧性种。原来她也非像瑶华那么风光不出阁哩。既如此,你大嫂便不须去理那一个咧。”两人说话之下,不由都笑了一阵。

不提当时酒罢,高氏转去且寄书思恭,回报平安。且说这年又当乡试之年,绳其被余福唠叨得只得由葛蛇庄转来,且自一心准备举业。又驰书于楚材,相约按日会文,以资磨炼。闹过几日,绳其颇觉自己文笔生喳喳的,以为是分心武功,心不沉静之故。不想楚材寄得课文来,绳其一瞧,却有一片感慨衰讽之气。绳其是疑他精神不佳,或有疾痛,便又向豹子窝去了一趟,见楚材精神如故,方才放下心来。

两人盘桓之下,又是十余日。及至绳其踅转,却值村中春社。绳其和王原是两村头脑人,自然脱不得清净,家家酒宴、处处笙歌地闹过几日,好容易静下来,已是三月望后。绳其方要用功,说也凑巧,王原那里又有了热闹事儿。

原来三月十七日是王原生辰,便有他一班朋辈并本村人们商议着与他做寿。又因建中在外官达,大家瞧王原是个叔伯(叔伯者,俗谓旁派,非正根之意)老太爷的角色,便索性地要趁势热闹一下子。不但大家聚金送礼送戏,并且悄没声地做成一方“保卫桑梓”的匾额,要就做寿时恭送于他。直至一切都备,方才去通知王原。王原没法推辞,只好拼着心痛钱,忙碌碌地准备筵席,且去做寿。那绳其自又须掺在里面,一连价忙过几日。

这日绳其方从王原处回头,踅至大门边,恰值余福背着脸子,一面指挥一个佣工扫地,一面叹道:“咳!真是一家有事,四邻不安。你瞧王家做回寿,又慌得咱主人心都飞起。眼睁睁便是秋天下大场咧,他也不赶紧用功。像人家王建中相公,当时用功时,鸡叫起来,一直闹到二更大后。不然,人家怎的中试做官呢?像咱主……”正要说下时,忽一回头,望见绳其已到背后,因笑道,“不是老奴唠叨嘴碎,这些日只管一事不了一事的,闹得您也没法用功。如今静下来,您也真该理会些正经咧。”

绳其笑道:“便是哩!俺何尝不想用功?只是总有事体。前些日俺赴豹子窝时,那晋相公因遵化地面山深林密,有几处很好的猎场,曾约我去打猎玩耍并逛逛那里山水,俺就因怕耽搁工夫,都辞掉没去哩。”余福道:“这便才是,以后想也没什么乱弹的事咧。”

正说着,只见一骑马泼啦啦地跑来。上面一人结束劲健,头戴卷檐凉笠,身披青绸长衫,腰系板带,佩一柄短刀,脚下是薄底快靴,一手提鞭,在马上东张西望,并一面望望宅门,又瞧瞧日影。看那人光景,似乎是个捕班上的朋友。

绳其等正在瞧望,只见那马到门便驻,那人霍地翻身下马,便向绳其拱手道:“老兄是这宅上什么人?便劳驾进内通禀一声,小人是遵化捕总刘东山爷打发来的,有封要紧信件,特致这宅上方绳其爷。便烦引进则个,小人还向他处邀请朋友,是不可稍迟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书信。绳其一面怙慑,一面接见书信,忙笑道:“只在下便是方某。刘爷有甚事体,特烦足下远步,且请内歇息细谈如何。”

这时余福在一旁,正瞧得直了眼,那人却向绳其致敬道:“如此好咧!方爷瞧书自明,总言之,俺家捕总是专候大驾,小人还有别事干办,不得奉陪细谈了。”说着拱拱手,上马加鞭,竟自如飞跑去。

这里余福顿足忙喊道:“你且慢走,这是哪里说起?俺家主人是没工夫出门的。”再瞧那人时,笠影依稀,业已不见。这一来闹得余福正要发怔,那绳其已自将书瞧罢,便笑道:“老伙儿,不必着急。这信中没甚要事,是刘东山爷约我去帮他办件案子,大约俺去个十来天便可了事,不至于多所耽搁。”

余福倔道:“便是耽搁到过了大场,也须认命。谁叫主人交得好朋友、习得好武功。这一去,办个案子显显能为,不比中试还风光吗?”

绳其知他性儿,只好待他发作过,然后道:“他这信中,只说是案件要紧,却没说什么案件,大概无非盗案之类。好在前些日晋楚材也邀我赴遵化逛逛。如今俺便约他同去,就势会会刘爷,多着十来日也便转来咧。但是他信中又嘱咐我带那面乾元镜去,却不知何用。”

余福听了,索性地一声不哼,赌气子夺过那佣工的扫帚来,自去扫地。不提绳其好笑之下,当晚沉吟一回,便收拾行装,并带了古镜和应用器械之类。且说绳其次日里去访楚材,两人相见了,把臂欢然。绳其用过酒饭,连将自己来意一说,并出示东山书信。楚材慨然道:“既是朋友有事相烦,理当去助他一臂。东山远处求友,一定是紧要案件,那么咱就明日同行何如?”绳其听了,不由大悦。

当晚,楚材置酒,就那空庭明月之下两人酬酢起来。一面说笑,一面互相猜测东山端的是甚要案。楚材便笑道:“对此良宵,咱只管打这闷葫芦怎的?到东山那里怕不晓得?俺近来吹弄铁箫,又翻谱新声,作了两支曲儿。一名《破阵曲》,一名《望彭城》,自谓音节还飒飒可听,且待我献技一回,遣此良夜何如?”说罢,从室内取出铁箫,就明月下呜呜咽咽吹将起来,端的是穿云裂石。

先吹的是《破阵曲》,一时间音节高亮,亢厉雄发,真有士卒纵横、望鼓齐鸣、千军万马蹴踏赴敌之概,听得绳其精神顿旺。正在连饮两杯、拊掌称善之间,便见楚材戛然声止,顷刻又移宫换羽,婉转悠扬,吹起那《望彭城》的曲儿。这曲儿共是三折,音节间特为悲凉幽咽,每折将毕,必为低回迟恋之声,俨如有人望远思深、踯躅叹息一般。

这时微云掩月,山风徐振,那庭树叶儿一阵价萧萧戚戚然,就和那哀怨箫音一般。听得绳其不由正襟危坐,形神俱寂。正暗诧楚材为何如此忧思之深,恰好庭树上的栖雀儿一阵价扑啦惊飞。绳其忽见掩的柴门边似乎人影一晃,刚喝一声:“是哪个?”楚材这里也便戛然吹止。两人跑向门边张时,不由相与大笑。原来是微云开处,那月光照的楼影儿。

当时,两人相与归座,绳其便笑道:“吾兄这两支箫曲端的不凡。《破阵曲》使人神旺,更为有趣;只是这《望彭城》,音节虽妙,却衰飒些儿。我辈前程无量,以后不要吹这支曲儿吧。”

楚材笑道:“俺制这曲儿时,也不知其所以然。只循声按节之间,自然地便成此调。俺想声音之道甚是微妙。昔日稽叔夜的《广陵散》相传为神授,都是欺人之谈。大概他也是无心间成就那曲哩。”说着,手抚铁箫,翘首南望,竟是若有所思。

绳其见状,颇为诧异,因笑道:“声音妙处固是难说,但是俺却很爱这《破阵曲》。往年俺从耿先生时,也学过许多音乐玩耍,不知这曲儿俺也学得成吗?”楚材欣然道:“此曲并不繁难,只须中气足,便能吹出发扬踏厉之概哩!”

绳其道:“如此说好了,俺的中气颇不为弱,且待我试试瞧。”于是接过铁箫吹起来,果然发声洪亮。楚材大悦道:“老弟中气胜我多多,这便是武功精进的效验。今既欲学,只消我略授曲谱便成功的。”于是命绳其置下铁箫,两人便就樽前一唱一和,循声按拍起来。

绳其本略通音律,这时随楚材发声,竟丝丝入扣。不消一个更次,试吹此曲,那箫声比楚材吹得雄壮许多。楚材大悦之下,听听村柝时,业已三记响尽。

不提当时两人罢酒一宿晚景。且说楚材次日和绳其早起结束,一面托邻人照应门户,略带行装,佩了柳叶宝刀,提了一根杆棒,便和绳其匆匆拔步,一径取路直奔遵化。

行过一日,尽是些崎岖山路。遥望正北面燕山横亘,群峰逶迤,不见首尾,便如一条长蛇一般。两人一面浏览,一面前进。当晚寻旅店歇了。次日午尖时分,已入遵化境界,那道路稍为平坦,正向北望去,但见郁郁青青,山套山的,气象甚旺。

楚材四顾,便赞道:“你瞧这遵化地面端的好片山势。咱此行所事毕后,倒好打猎玩玩。”绳其随口道:“正是哩。这遵化是陵卫所在,有马兰峪、石门镇诸名胜要隘,都设有官兵驻守,自然是气象阔大。但是东通冷口,西近喜峰,毗连着关外口外,地面上多有不靖,也就因山川险扼、五方杂处之故哩。”说话间,两人投入旅店,向店人一问程途,方知距遵化州城还有百十余里哩。

当时匆匆饭毕,依然起行。日斜时分却经过一处村镇,也有四五家小店生意,只是街坊上萧条冷落,住户人家一半儿关门闭户,那小店柜台上却都置个水盆。

绳其走得口燥,便从一处小店买得两个酸梨子,与楚材分吃,一面价把与店伙十来文钱。那店伙接过却向水盆一抛,望望绳其,微微一笑。绳其笑道:“你这店中也干净得过分。一个铜钱洗它做甚?”店伙笑道:“你老是过路客,还不晓得,俺这里奇怪得紧哩。皆因……”

一言未尽,只见一个老店伙恶狠狠抢将过来,向那店伙便是一口浓唾。正是:

逡巡来远客,渐次得奇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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