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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奇侠传 第一百十九回 清风庙双侠山行 草桥驷店翁夜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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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老店伙抢过来唾道:“你这厮是属噘嘴骡子的,不值钱就在嘴上。放着生意不去照顾,哪里这些淡话。如今地面上乱乱的,你胡心什么?”

绳其等见了,也没在意。踅出街坊数里远近,却经过一道山岭,岭上面树石幽森,颇有风景。遥望岭头草树深处,隐隐露红墙一角,似有庙宇,问起岭上樵人来,却是什么清风娘娘庙。不多时登至岭头,两人稍憩。四望山势,被那西下的残阳照得红红紫紫。

正觉得十分有趣,恰好身旁深草中蹿出一只兔儿,一径地向那红墙所在便跑。两人如飞赶去时,还没半里之遥,已至红墙跟前。绳其腿快,啪的声一脚跺去,因茅草太滑,兔儿跑掉,倒滑了绳其一跤。于是楚材大笑,便扶起他,相与踅入那庙中。

只见颓廊败壁,荒草多深,破殿三间,里面却塑着个云仪月态、风裳霞帔的女郎,眉黛含颦,幽怨可掬。像旁塑有两个宫装侍女,一个捧剑而立;那一个,却肩着雨伞包裹,衣盛飘拂,仿佛远行之势。那殿壁下竖有短碑,两人就碑瞧时,碑文便载的是这清风娘娘的出身来历。

大略是娘娘穆姓,名清风,淮南人。其夫李鸣盛,当明成化时,以罪戍边,没为辽阳某将军家奴,罪满当归,而绝无音耗。于是清风踅寻其夫。因家贫便徒步负装,一路价鬻歌乞食,间关憔悴。行至这山岭之下,就村落中一处大宅前乞食。不想那宅中主人却是一个当地土豪,专好渔色,家中设有地窑密室,诱得有姿色妇女,便藏置其中任意**。

当时土豪一见清风,虽然蓬鬓风尘,却是天然国色。大悦之下,问知她寻夫的缘故,假作失敬道:“原来是嫂嫂到了。俺一向便在某将军处当过差官,尊夫李鸣盛和俺意气相投,曾结为兄弟。他罪满之后,俺便借与他资本,现在辽阳某县中经营商店。嫂嫂不须去寻他,只在俺家暂住,待俺命人唤他来,接取于你如何?”说罢,又赞叹不已。

那清风哪知就里,正在困苦中得知其夫下落,又遇着这么个好叔叔,自然是欢喜异常。于是计中牢笼,当被那土豪诱入宅内一处静室中。便有伶俐仆妇们前来伺候,一切酒饮款待,十分尽礼。又请清风沐浴更衣,奁具膏沐等物一切都备。清风因其夫有了着落,心下畅然,自不免稍事修饰,这一来,容光焕发,好不俊样。那土豪隔两日一来客气,却老实实地谈两句闲话便退。那时新的食物衣服却只管命仆妇们流水似送来,比孝敬他妈还周到十二分。闹得清风感佩之下,认定那土豪是个一百成的大好人,不会有别的缘故了。

转眼间,已是半月余,清风理得丰容盛鬣,态有余妍,有时徘徊庭中,就似画上走下来的美人一般。土豪见了暗暗心喜。这日晚时,清风正在默坐支颐,怙慑其夫还没到来,心下有些闷闷。只见一个仆妇笑嘻嘻地跑来道:“穆娘子大喜呀,如今你丈夫有书信到来,说是不久就来接你。俺主人方在那里瞧信,请你就去哩。”

清风大悦之下,款动金莲,跟了仆妇匆匆便走。须臾踅近内院一处书房中,却不见土豪在内。清风刚要问时,那仆妇却向粉壁上不知怎的,用手一摸,噗啦略响,那壁上便现出个精巧门儿。远望里面,似有灯烛光亮。清风略怔之间,仆妇便道:“那里面是俺主人藏积珍宝之所,来往书信也藏里面,你且快去瞧信吧。”于是将清风向壁门内一推,转身自去。

这里清风忽到暗处,略为闭目凝神,睁眼望时,不由大诧。只见身到一处雪洞也似的屋内,案上是红烛高烧,壁上是字画都满,壁衣地毯,象几雕床,铺设得便如仙宫一般。靠北壁雕漆案上还设有一席酒筵,业已俎堆兰肴,樽泛金波。正面上,并设着两个座儿,筵上两只汇足铜烛檠,上插华烛,照得亮堂堂的。靠东壁下却设有钿床,这时锦帐深垂,杳无声息。张得清风正在发怔,忽见那帐门只管簌簌地乱动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男女嬉笑之声。

清风恍然大悟之下,料是不妙,正要返奔壁门时,只见帐门启处,突地跳出一双赤身男女,不容分说,四手齐上,登时将自己一把捉牢,便要揪入帐中。那女的是个俏丽仆妇,一面将清风推入男子怀中,一面笑道:“你们且去快活,俺且吃酒等你们。”

这里清风惊怒之余,一瞧男子便是那土豪,情知中了人的奸计。挣扎之间,猛地心生一计,便笑道:“不必如此。你便是爱我,也须成个礼数。如今既设有酒筵,便当合卺礼数如何?”说着,竭力脱身,便趋筵前。

这里土豪哈哈大笑,方胡乱着穿上衣裤,陡见背后人影一闪,便有一根铜烛檠向自己胁下刺来。原来清风志在全节,拼着玉碎,百忙中却抄起烛檠,欲杀此獠呢!但是一荏弱妇女,哪里能敌得土豪,不消说,一缕香魂顷刻间便断送在土豪之手。从此便时时现形村中,颇多灵异。

那土豪自害清风后,不多几日,竟自阖门染疾,尽数死掉。于是当地人们既领清风之贞烈,又屡感灵异,便为之立庙岭巅,以镇此地。至于娘娘之称,不过是后人尊敬烈女之意罢了。

当时绳其等读罢短碑,便笑道:“这又是孟姜女寻夫一类的故事了。”说话间踅出庙来,业已天色将晚。两人刚下得那岭,却好从对面踅来个骑驴的客人,绳其拱手道:“借问老兄一声,此去遵化州城还有多远,今天还赶得到吗?”

那客人略为驻驴,一面笑道:“你老哥这话却是笑谈了。此去州城还有四十多里,便赶到时怕不要夜半时光。况且刻下州城日色才落,便要紧闭,你便赶去,也进不得城了。”绳其道:“为甚州城关得恁早?”

那客人驱着驴子,业已踅过数步,因回头道:“刻下遵化地面捣乱得沫沫渍渍,连他娘的皇上娘娘都有在那里了,怎的不早关城门呢?”

绳其等听了,只认是地面上不靖,客人们随口笑谈,也没在意。又踅过数里,业已瞑色四合。遥望前面却有一处小小村落,地名草桥驷。两人奔去瞧时,不觉一怔。只见街坊人家一律关门大吉,连个人芽狗芽都没得。并且各家门首都贴着“姜太公在此,诸邪远避”的字样。有的那字帖下还有烧过的香烬。

两人见状,不解其故,因要询问旅店所在,便去叩一家的门儿。啪啪地敲过一阵,通没人搭腔,又连叩两家,也是如此。这时,却踅经一处草房门首,两扇白板门儿也关得铁桶相似。绳其走去叩门,却听得汪的一声狗叫。绳其焦躁之下,因骂道:“难道这村中的人都死绝了不成?”

正要转身,却闻里面有个老妈妈子颤声道:“外面是哪个呀?不要乱骂。若是过路的,快向西去,井沿旁有棵歪脖树的那家儿,却是豆腐坊挂开店。你到那里叫门时,不要擂鼓似的,只须轻叩,并须说明来历。不然,地面上乱腾腾的,他那里也是不敢开门的。方才砰砰地险些把人吓煞,这是哪里说起。”一路唠叨,那语音竟自转入后面。

绳其等听了,诧异之下,即便如言踅去。过得半段街坊,果见路北里一眼石井,那槎材歪树之旁有三间矮草房儿,四扇板门紧紧闭着。门上有“财源茂盛”四个大字,一边墙上垩了一条白灰,上写“张家豆腐坊”。于是绳其踅去,轻轻叩门。这次真不含糊,里面居然有人应声道:“来咧,来咧!”绳其、楚材一听,不由色然而喜。原来两人这时早已走得又饥又渴咧。

当时绳其听得那人足音近门,便不待他来致问,索性一气儿说明来历。那人沉吟道:“既是过路客人,你且稍待。”说着寒寒窣窣下去门闩,又仿佛就门缝瞅了一回,然后启门。一见绳其等,便笑道:“客官莫怪,俺这里近些日都是早关门户。你且请进吧。”

绳其瞧那人时,却是个年老店翁,十分和气。于是和楚材相与进店。那店翁先忙着又关紧板门,然后引客入内。绳其等一路留神,只见小小院落颇为净洁。那宿客之室便是正房西间儿。当绳其等踅进院中时,正有个老妈妈子在西厢灶下整治晚饭,一见绳其等雄赳赳地带刀提棒,不由哟了一声,就座的矮凳上一晃身儿,险些栽倒。

那店翁忙道:“不打紧的,你只快些整备茶汤就是。”说话间向正房西间一指道,“客官请进。俺且去料理你的饭食,咱是早吃早罢早困觉,天明早走路,比什么都强。”

这里绳其等进得西间儿,相与放下行装,安置一切。只见里间黑洞洞的,诸物凌杂,也望不清什么。须臾,店翁取到一只矮脚炕几,然后趋向北壁一个破立柜前,伸入手只管乱掏,并诧异道:“怪呀!昨天俺去给人落忙,方摸了半支大蜡来,是哪个又加塞起来咧?”因急唤道,“家里的,俺那段又粗又长的东西,你三不知地又夹到哪里去咧?如今紧等它用,你别只管夹不够的。”

绳其听了,正在好笑,便闻灶下那老妈妈道:“你这老忘性,真没有的。午饭时你剩的那块大白薯,你不是高情大意地叫俺吃了吗?如何这会子又瞎寻呢。”店翁顿足道:“好捣嘴子,俺说的是什么?”接着忽笑唤道,“家里的,有在这里了。”于是从怀中摸出火柴来,哧一声划着,点将起来,登时满屋明亮。

绳其望时,却是半段挺粗的绿蜡,上面还有“金童引路”等字样,大概是店翁给人家落忙丧事拔将来的。便见他就烛台上插好那蜡,即便匆匆踅出。这里绳其等随意歇息,一面瞧屋内时,除器物凌杂之外,靠壁角还倚着一杆破花枪,却用钱串儿绑上个破镰刀,算作枪锋。又有一面只剩外圈的破锣,也置在壁角。

绳其瞧了一会儿,因向楚材道:“大哥,你瞧这一路光景,大概是地面不靖,所以小村中也闹得萧条冷落。如今口燥得紧,咱且唤店翁先泡茶来。”说话间正要发声喊唤,只听灶下那老妈妈道:“你可是没的说咧。如今既不便开门去借荤腥儿和菜蔬,无论什么体面客人,也须将就些儿。横竖还有鸡蛋,少时炒上一盘,配上大豆腐,也就是咧。俺那只老母鸡一天一个蛋,你算算,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三百六十个蛋。这三百六十个蛋,再孵出小鸡来,小鸡卖了钱,再买母鸡,那蛋是越下越多,母鸡也越来越有,你算算该是多大利钱。如今一下子断送了它,却是一百个合不着哩。”

店翁笑道:“依你这算计,还不发财了吗?倘若半夜里被黄鼬拉了去了,连个屁也不值。这等乱腾腾的年光,你也该想开些儿。咱将那鸡子与客人用了,一来不少得钱,二来咱们这些日子连夜辛苦,听更坐夜的,连顿好饭吃都没空。如今给客人整治鸡子,咱至不济也落些骨头啃啃、肥汤呷呷。又做了生意又解馋,眼前算盘你不打,倒去算你娘的没影疙瘩账。”

老妈妈道:“快算了吧,你去给客人送茶是正经。原来你是馋着嘴头子想缘故,便惦记上俺那鸡子咧。”说着两人一阵拌嘴,倒听得绳其、楚材相视而笑。

须臾,店翁噘着嘴,送进泡茶。绳其便笑道:“你只管和你老伴拌嘴怎的。既有鸡子,便把来下饭,你不须啃骨头呷汤,我看你这人十分和气,少时鸡子熟了,咱便大家同用。至于鸡的价钱随你算,你道好吗?”

那店翁听了,只乐得嘻开大嘴,便道:“如此好咧。本来你大远地奔了来,也须用些合适饭食。若在往年太平时,不怕三更半夜,您想用荤腥儿都现成,如今却没处去买办。所以俺才想起俺老伴那只鸡子来,你瞧她就这么死心瞎……”一个“眼”字没说出,却听得老妈妈在灶下笑吵道:“得咧!你这还不该得意地摆布我吗?还不向灶洞里快捉鸡子去。你拿鸡,我摸蛋,不怕闹得团团转。你那里弄净毛儿,我这里也弄出热水出来咧。咱们快些咕唧(谓焊退鸡也)完了,也好打发客人用饭。”

几句话招得店翁也扑哧声笑咧。于是匆匆踅出,老两口儿便登时杀鸡为黍地忙碌起来。须臾,饭食都熟,便由店翁一样样端入客室,就炕几上摆列停当,夹七杂八倒摆了满满一几。绳其等仔细瞧时,只见四个碟儿,一碟是盐卤豆,一碟是葱拌腐皮,一碟是韭花炒豆腐,那一碟灰灰白白,乍望去甚清爽,取箸一尝,却辣得咧嘴,原来是辣椒拌麻豆腐(麻豆腐者,腐之糟粕稍精者。白菜心炒食之,风味集绝,省费而美味,吾侪措大,不可不知。一笑)。四碟之外,便是两盘。一盘是黄澄澄的炒鸡蛋,那一盘便是热腾腾煮黄白斩鸡子。黄粱饭外,又有两大壶酒。

当时店翁安置都毕,便给绳其、楚材各斟一杯,却嘻着嘴道:“小村中又遇着这样年头儿,是没得可吃的。客官们都须包涵一二。你老赶热便请用吧,酒不够只管言语。不瞒你说,小老儿生平就是好喝盅儿,家里有的是清煮酒,你尝尝,好体面味道哩。”说着,趋着腿儿方要踅去,绳其便拍炕道:“老店东,你只管放心请坐。咱们先饮个认识盅儿。俺有言在先,鸡钱随你算,是不扣你饭钱的。”

楚材瞧着正在好笑,那店翁已乐得两眼没缝,逡巡道:“既如此小老儿恭敬不如从命。你二位真是常出门的人,就这样大方和气。”说着回手,登时从怀中掏出个酒盅,置在几上。

那臀尖儿方一沾炕,却听得西邻家有人唤道:“大叔哇,你老把柴草且借俺一捆。”慌得店翁应声跑去。须臾转来,便笑道:“借柴草也不睁眼,通不管人闲忙。”说着取酒自斟。刚要落座,又听得东邻有妇人唤道:“大哥呀,你们老两口可是想得开咧。这种年头儿吃吃喝喝是赚的,便煮得鸡子这么香喷,活该俺家狗儿有口福。他昨天恰才种了痘花儿,快借给俺一碗鸡汤发表发表吧。”

店翁听了,赶忙援脚又跑。须臾转来却笑道:“真他妈的麻烦。你说开门过日子,对门隔壁的,面面相关,能说不应酬吗?如今咱可该闹一盅咧。”说着,撩起衣襟方要就座,只听街坊上远远地警锣响动。

须臾各家警锣接续相应,又夹着人喊狗叫,顷刻间满村大乱。绳其等正在一怔,只见店翁的臀尖儿方又离炕,便有一人飞步抢入,不容分说,抄起那面破锣来即便堂堂敲起。

那店翁啊呀一声,也便雄赳赳拾起花枪,和那人直撞出去。绳其等见此光景,摸头不着,也便各提刀棒,火杂杂直跟将去。正是:衔杯方款洽,闻警又仓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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