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见那佣工起手一抄,光华四射,只疑他是拔刀,想去加害江元,正想闯入间,却闻江元没口子乱央道:“好王哥,好八哥,好王八哥,咱没事价斗口玩,你怎的便认真呢?便是那会子,我说那么着,你姥姥不过是口头惠气,其实没有那回事。你想,你姥姥养下你妈来,你妈再养下你这么大个人来,咱哥儿俩岁数仿佛,你自想想,只管着急怎的?
绳其听了,几乎笑出,忙瞧那佣工所持之物,不由掩鼻。原来那佣工举着根粪叉子,上面挑着许多黄浓浓的臭屎,业已凑向江元鼻吻之间,吓得江元一面乱央,一面正在扭着头乱躲。那佣工却背着脸,跳钻钻的十分得意。
当时绳其略一沉吟,拔刀在手,便悄悄蹑步而入。那佣工似有所闻,方要回身,早被绳其一个后掐脖,一手掐牢下面,扑的一脚,就势放翻,便用那刀就他头顶一按道:“你只要喊,俺便一刀。”
那佣工一瞧绳其雄赳赳的模
样,哪里还敢作声,只好被绳其用室中绳索捆缚起来,口内堵了土块。这时,喜坏江元,方要作声,绳其连忙摇手,便走去割开他绳索,正要背他上身,忽闻角门儿边又有人唤道:“王老哥,你怎只管慢腾腾的不去灌酒?少时没得酒,却不要怨我。”
好绳其,真个机灵,料那人是佣工的伙伴,便噗地先吹灭灯,然后学那佣工语音道:“俺这会子酒足饭饱,不要酒,要困觉儿咧。你有工夫,替我看守这厮一霎儿不好吗?”即闻那人笑骂道:“你没的放屁,你那挨骂的好差事别照顾我
这里绳其听那人履声已远,便忙忙背了江元,拔步出室,一径地从院之后墙跳入后园。足方落地,却见园后墙上人影一晃,绳其料是东山等,便脚下加力,一个箭步蹿至那正中高桌跟前,略一拧身,用个晴空放鹤的式子,嗖一声,跃上后墙,原想稳住足下,然后再轻轻飘落。不想墙上那人影正是东山,因为绳其入去后,良久不出,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在此张望。今见绳其背负一人,料是江元,暗喜之下,方要放开扳墙的手。哪知绳其跃势飞快,两足一踏,恰插在自己
两手之间,但是这时东山右手已起,啪一声,正碰着绳其左胫,这一来不打紧,不但东山猛地左手一松,跌落墙下,便连绳其左腿—颤,也顺势直滚落来,吭哧一声,却苦了背上的江元,栽了个发昏。
当时三人通不暇言语,便由东山、绳其架起江元,奔入林内。楚材、胡胜乍见江元狼狈之状,正在又惊又笑,绳其已向大家匆匆地—说自己所见,并向东山道:“如今事不宜迟,但当趁李德等只顾吃酒作乐时,咱们便里外地分头准备。依我之意,只需如此如此,李德等便是逃出宅,那两处隘路有人兜截,想也跑不掉哩。”
大家听了,都各称善,唯有江元只管卧地呻吟。绳其见了倒一时没作理会处。
胡胜便道:“江老哥,你这时厮杀不得,在这宅后也不妥当。那么俺背你去,你给我壮壮威风,等我与人交手时,你来个瘸子打围,坐着喊如何?”
江元听了,忽地轻轻干呕,然后哑声道:“不晓得,俺连喊的能为都没得咧。俺是被他们捉去后,连嚷带骂,一个喉咙业已干得冒烟,如今连说话都不响,没别的,只好在此听天由命吧。”
胡胜道:“你休着急,俺自有道理。”说着挟起江元轻轻一举,置向—株树丫权上,便道:“江老兄,你切莫言语。少时,俺大家事毕,再来取你。况且这野林内没得人来,你困了,只管盹睡,且是自在哩。”
不提胡胜说罢,便和绳其等匆匆踱步。大家出得林来,自去做事,且说李德和三娘欢饮至三鼓以后,见三娘微有倦意,这才从怀中推出三娘,一径地取了提灯,提了长剑,由东角门儿踅入后园,便升座作法,一时间,灯烛辉煌,朱符乱画。又由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上贴朱符,名为聚魂瓶,供在案上,只管自家捣起鬼来。
要说这混元邪法,作者往年闻父老传说,也自非同小可,是用一种拘禁之法,劫取野鬼灵魂来,附在所剪的纸人身上。据说作法之时,颇为阴惨可怕。那被拘的野鬼奇形怪状,都绕着法座,作狰狞攫孥之势,但是为法术所制,不得近前,归根儿都入瓶中,以备役使。
当时,李德画符焚毕,右手仗剑,左手迭起剑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不由登时一怔。因为他祭练此法是七日的工成,这日正当第五日,往日焚符念
咒毕,顷刻阴风四起,群鬼都集。这时,忽地只飕飕起阵凉风儿,刮得灯焰摇摇,四外望望,通没得什么。于是李德诧异之下,赶忙地如前做法,说也不信,这次的凉风只起得略为大些。当时李德大怒,只认是野鬼中有什么邪魔要来坏他法术,便突地站起,一面改用真武剑诀,举剑一挥,正要喃喃念咒,只听啪的一声,案上的瓶立碎,便有个石子嗖一声,由自己胁下穿过,惊得李德跄踉一闪,眼光一眩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对面正房屋脊上,电也似刀光一闪,一道
光华直飞这里。
李德叫声不好,如飞地蹿离座位,手中剑未及举起,便闻脑后唰一声,便是个金刀劈风。若说李德也是惯家,你看他并不回顾,只略将头儿一低,反手一剑,当啷啷,刀剑相触,火星乱爆的当儿,李德一个箭步蹿出,老远急忙回身,先用剑护住了面门,仔细望时,不由且骇且怒,只见对面山也似站定一个提刀少年,浑身是夜行衣靠,顾盼间,一团英毅之气,胸前却斜缚十字绒绳,上系一红锦囊儿,便如掩心镜一般。
李德料是捕健等人,但是见那少年气象又不似公人,正在略为怙慑,那少年已摆动短刀,风趋抢来,一面大喝道:“你这厮窝藏女盗,又弄邪法,端的是罪不容死!今本州捕健奉文办案,全伙在此,你这厮还想逃到哪里去!”说着,刀势一旋,直裹上来。这里李德不及答话,方举剑相迎,使开解数,却闻正房内邬三娘一声娇叱,接着便哗啦一声,似乎是有人撞翻酒案,又似有兵刃相接之声。须臾,一路价奔腾驰逐,那声音业已哄向前院。李德料事不妙,心下一慌,只得且对敌人。就这刹那之间,那少年刀势使发,早已雪片似直飞将来,于是李德转怒,便一路闪展腾挪,躲开刀势,霍地一掣身,也便撒开剑法,从一片刀光霍霍中,即便奋斫而上。
两人这一交手,端的是怎生光景?但见刀光起处,横飞一片,寒云剑影来时,高散千团瑞彩,翻飞交舞。电闪风鸣,驰逐互攻,雷奔星转。一个仗混元邪法,剑花错落鬼神愁;一个凭商派武功,刀彩飞腾天地窄。豁分时,寒光两道;交并处,冷气一团。却从苍茫夜色中,显出搜孥两壮士。当时,两人一路价吆吆喝喝,刀来剑往,顷刻之间,早已绕院三匝。偏那少年一柄刀,纵横变化,越杀越勇。
李德到此,不由暗惊,情知遇着劲敌,也便将生平本领施展起来,趁那少年一刀斫空,他便托地跳出圈子,只将剑尖就地略拄,嗖一声,直飞三丈多高,用一个大鹏展翅的式子,倒提长剑向少年当头便甚。哈哈,厉害得紧!这一手儿,在剑法中名为疾雷轰顶,是趁那敌人战酣,不及防备,给他个从上取势。
哪知那少年更不慌忙,便就他剑下之势,猛地一矫身,从斜刺里直蹿出数十步外。这里李德下势既猛,不及收煞,一个剑尖嚓一声入地寸余,恰在高桌跟前,忙一扬头,恰碰在高桌脚上,正这当儿,便见身旁刀光一闪。正是:两雄相角处,身手岂寻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