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德一剑甚空,又将脑袋碰得生痛,正要去望那少年,恰见身旁刀光一闪,一径地横旋过来。好李德,真个矫捷,因格拒来不及,便一身,唰一声,闪入桌底,赶忙地挺剑向外,正拟暗刺敌人之间,但闻咔嚓声,那只桌脚立断为两,桌儿一歪,不但上面的灯烛等物跌落一地,便连自己脊背上也实胚胚背了高桌,气得李德猛一挺身,先用高桌做暗器,向敌人掀去。那少年托地闪开的当儿,这里李德一摆长剑,正要重新抢去,便见正房脊上一条人影,箭也似直翻过来,突突突,跑得数步,身段十分伶俐。李德虽在慌忙中,却望清是邬三娘,正在暗喜有了帮手,气儿一壮,叫声苦不知高低。
便见三娘手拄雁翎刀,足才踏稳,突由屋脊那面一道烟似的早已追过一人,颤巍巍长刀一摆,便奔三娘,只脚步才起,李德这里早瞧科,又是一个劲敌,正在心慌,料事不妙,却当不得眼前敌人早已又刀刀逼紧,于是李德把心一敛,只得且顾自己。
这时园中、屋上分作两团儿,风轮似的翻飞酣战。好李德,力敌那少年全无惧怯。正在搅作一团,猛闻三娘啊呀一声,李德百忙中急望时,便见三娘娇躯一晃,托地向那人虚晃一刀,便奔西路,意思是想突围而去,张得李德正在吃惊,忽闻宅外哧的一声,便有支流星起火,飞上半天,接着便四面价喊声大举,只叫“休走了妖人、贼妇”,并有人大喊道:“俺们本州捕健,全伙在此! 凡是抗拒的,官捕的都以妖匪论,弃械的无罪!”
这一声不打紧,便闻稀里哗啦—阵弃械之声,又有许多人喊一声,似乎是纷纷各散。李德情知事体大坏,留在宅中的朋友们都各跑掉,当时惊怒之下,这才想起用法术取胜,于是向那少年虚晃一剑,霍地跳出圈子,耸身一跃,已上后墙,忙诵咒语,向那少年一舒左掌,但听刮啦啦一声霹雳,就这声中,却有一片深墨似的乌云从他掌上溺然四布,顷刻遮住敌人的目光,但是李德却望得分明。
看官们若刨根问底,一定询这法术是何名色,便连作者也是不知,不过如是者为我所闻,也便如是地写,在这里给诸位解解闷罢了。说是掌心雷也可,说是障眼法也可,说是作书的满嘴胡谄亦无不可,总之无关紧要,且瞧热闹下文吧。
当时李德望得分明,见那少年被乌云所遮,略作一怔的模样,大悦之下,正要跳下墙,于中取事,说时迟,那时快,便见那少年猛地—褪那胸前的红锦囊,登时现出一面古镜,便有一道光华倏然射出,其赤如日,其明如月,惊得李德激灵灵一个寒战,刚暗道一声“不好”,但见满园中光明如画,乌云都消,那光华直射向自己,胸前如中铁杵一般。一个啊呀没喊出,腿子一颤,早已倒栽葱,跌落园内。那少年急忙抢来,向自己两腿胫啪啪地便是两刀背。
不提李德大叫一声,当即晕去,且说屋上三娘正自战那人不下,忽见镜光之异,又见李德事坏,这一惊非同小可,便舞动那柄雁翎刀,疾如风雨,正想设法逃脱,便见地下那少年抛却李德,一耸身,早已登屋,短刀一摆,便和那人夹攻来战,并且那少年胸前一片光华,照得自己眼花缭乱。三娘虽是吃惊,但是到此危急之间,也只得拼命招架,于是一紧手中刀,顷刻间钩拦劈剁,左格右拒。偏那敌人两柄刀翻飞上下,便如两条游龙一般,吃紧地兜裹上来。三个人丁字儿团团风转,由那屋脊上或东或西,正在不可开交,便见前院中火烧照耀,人众乱喊。三娘急望时,却是一班捕健业已火咂咂杀到院中,只大叫“休走了贼妇”。
三娘见事不妙,心下一慌,方飞起一刀,格开那少年刀势,便见眼前白光一闪,那人喝声“着”,这声中,三娘赶忙地倒退两步,头儿一低,哧一声,刀锋过处,早斫落半个髻鬟。但是三娘毕竟是久经大敌的惯家,便趁这倒退之势,从斜刺里一矫身形,倏地翻向屋的前坡,用一个蝉过别枝式,嗖一声,蹿向西边的花墙,两只小脚赛如蜻蜓点水,顷刻之间,已达门楼。
这时,后面那人一面大呼赶去,一面抖手便是一镖,三娘反回刀,当啷一格,那支镖斜激出丈把远的当儿,三娘业已跃登前院的厢房,于是正室屋脊上那少年大叫道:“晋兄仔细!俺且料理这妖人要紧。”说着,跳落后园,去瞧李德。这时,杀进来的捕健等也便由东西角门儿一拥都到。就这纷纷之中,屋上那人早望着三娘身影,匆匆赶去。
说了半天,这刀伤李德的少年并追赶三娘的那人,毕竟是哪个,料诸公都是明眼人,自不须作者点明,便知少年是绳其,那人是楚材了。
原来,绳其定的内外拿截的计划,先命东山向红土坂、胡胜向橡树冈分头埋伏,自己和楚材跃入园,便登正室屋脊,就脊的黑影伏住身体,方想略觇动静,跳入内院动手,恰值李德酒罢,已向后园作法。绳其因楚材没得宝镜护体,对李德或恐有失,所以命他去单捉三娘,自己却料理李德哩。
当时,绳其跳落地,一瞧李德,业已苏转,但是两腿胫都已断折,只痛得面无人色,就地宛转,一见绳其并众捕健,只剩了破口大骂。众捕健大怒,先是拳头巴掌一齐上,然后争用激筒秽水将李德摆布得王八蛋一般,这才取出准备的秽血染就的缚绳,将这位李一爷服侍起来。绳其命两名捕健专守李德,自领余人巡视宅中,唯恐还有伏的余贼。
方巡至靠东院一所小小跨院门前,却闻里面有妇女悲泣惊噪之声,入内瞧时,只见院内都是曲房密室,有七八个少年妇女,都有几分姿色,正聚在一处宽绰室内,相与悲泣。一见绳其等提刀入来,都吓得花容失色、乱藏乱躲。绳其料她们是被李德劫置在此,忙一述自己来此捕捉李德之故,众妇女听了,悲喜之下,不由都罗拜在地,便各自泣陈被劫来历,大概都是李德用邪法摄将来,便闭置在这院,任其** 。其中有两个美妇,便是近州城某大户的美妾凤娇并女儿娃。绳其听了,十分叹恨,便命她们不得妄动,静待安置,又复领人巡视各处。可笑偌大宅院,连个鬼影都没得咧。
原来事起之时,所有李宅的厮仆、佣工们恐被连累,早已一哄而散。末后绳其巡至一处柴房跟前,却微闻里面簌簌有声,入去瞧时,只见一堆柴草只管微微抖动。众捕健发声喊,掀起柴草,却从内中拖出个吓得半死的仆妇。绳其命她不要害怕,因问她李德练习邪法的所在。
仆妇道:“俺主人练习法术或在内院或在后园,倒没一定,但是他却有所地窟,那机关门儿便在他住房中,宅中人无论哪个,不许入内,内中藏置什么,便是小妇人也不晓得。”说着,引了绳其便到李德住房。
绳其一路留神,只见那住房内桌椅翻倒,酒炙器皿等物乱丢得一世界,料是楚材和三娘搏战时所致,那靠东壁床帷后,壁上却悬着—幅山水立轴。那仆妇走去揭下图,忽现出一个精巧门户,由仆妇按机关,那门儿豁然立启,里面却有螺旋形下行的阶梯。绳其秉烛循梯而下,径入窟室,只见里面十分宽阔,日用机具,无所不备,杂度着箱箧之类,又有两具长卧柜都加封锁。绳其先启两个箱箧,都是银两细软等物,及至用刀削去柜的铜锁,仔细瞧时,不由吃惊。原来一柜中都是枪、刀等兵器,那一柜中却是纸人纸马等物,上面都画有朱符。
绳其沉吟一回,一面暗想,陶善成所告发的不虚,这李德若不及早拿获,怕不为地方巨患,一面仍将长柜盖好,再就室中细瞧,却见一榻,十分华丽,大概是李德偃息之所,长枕旁却置着一个枕匣儿。绳其劈开一瞧,里面却都是妇女的亵物,如兜肚、睡舄之类。绳其一笑,方要抛向一旁,却见匣底上还有一本册籍,忙取过一瞧,不由慨然,动念暗忖道:这本册籍若落在官府手中,不知须株连多少人,其中未必都是贼党。李德既有如此气势,左近乡人等哪个不怕,焉知没有被迫胁入党的呢?倒不如一火了之,单拿李德正罪就是。想罢,将那册籍引就烛火,须臾焚掉,这一来不打紧,暗中保全了无数性命。原来那册籍便是李德党友的花名,每名下都注着住址、籍贯,竟有数百人之多哩。
不提这里绳其出得窟室,便引众捕就前厅落座歇息,专待东山等并楚材捉得三娘来,如今且说那慢大哥胡胜,自经绳其分布之后,便领了两个手下捕伙,兴冲冲向橡树冈方面埋伏,到得那里一瞧,不由大悦,只见那隘口路上果然险峻,除树石交横外,只有一条羊肠窄径,于是和捕伙等就一块丈把高的大石后隐住身体。等待良久,却没甚动静,胡胜耐不得,便如开锁猢狲一般,就石旁跳来跳去,或登高处延望一回,但见星垂大野,山风徐动。正闹得不可开交,却闻石后鼾声大作,胡胜瞧时,却是一个捕伙卧狗似的盹睡起来,胡胜大怒,便登时将他揪耳提醒,骂道:“你这厮倒自在!这是什么所在、什么时光,却睡你娘的快活觉儿?”
偏那捕伙有些倔气,因正睡得甜蜜,被胡胜揪醒,便没好气道:“胡爷,你乱的是什么?哪里这么巧,李德和那婆娘便恰恰地跑向这里。依我看来,咱被人分布到此,不过是配了角色罢了。李德等便是逃跑也必向红土坂,你不见刘东山已向那里去了吗?人家本州捕健会”叫咱外来的生虎儿得了功去吗?
胡胜听了,越发咆噪,正这当儿,忽闻白马庄方向一阵呼噪之声,顺风吹来,这里胡胜顾不得和捕伙厮缠,赶忙倾耳之间,早见远远地一支起火飞向天空,接着便隐隐地喊杀声动。胡胜料是绳其等业已动手,于是拉开架势,拄定铁棍,哈着腰,站向石后,瞪起眼睛,注定那要路口儿。
哪知待了良久,通没动静,那捕伙便得意道:“胡爷,你瞧,俺料得不错吧!动手这半晌,一些动静也没得,不消说,咱这所在是白等”咧!
胡胜听了,正在长气,忽见一条黑影倏地由路口树旁直抢过来,胡胜暴起,喝声“着”,一棍击去,只听扑啦一声,那影儿却由自己头上翻向高树,一阵价磔磔大笑,原来却是只老枭,气得胡胜略背身形,正向那树上乱唾,忽闻一声呼哨,业已来得切近。
胡胜晓得是口号,连那两个捕伙也都仓皇舞起,各抄家伙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便见突突突一条人影,比箭还疾,顷刻间,已由路口抢到大石跟前。这时,胡胜慌了手脚,忙举起铁棍,一跳丈把,高喝声:“贼王八蛋,哪里走!着家伙吧!”倏地连身扑去,但听啪嚓一声,火星乱爆,震得胡胜两膊酸麻,脚下一蹶,险些栽倒,方才扬起脸子来,却见大石顶上人影—闪,即有一物飞将来,啪的声,正打在自己嘴巴子上,再望那人影时,早已没得。
原来过得这路口,便是一片乱山合沓,于长林沓冥之中,却又歧路交错,况又在深夜之中,再想去追截却是难哩。当时胡胜一怔之下,还以为李德、邬三娘不定是哪个准被自己打落一个,忙命那捕伙脱露出篝灯仔细瞧时,好不晦气,只见满地上石块纷纷,原来自己那—棍却击中石头。
正这当儿,恰好楚材赶到,大家厮见,彼此地一询情形,知邬三娘侥幸跑掉,只好互相顿足。依着胡胜还想瞎赶将去,却被楚材止住,便命那两个捕伙由此转赴红土坂去报东山,速回白马庄料理一切。这时胡胜只管没好气,掮了大棍,方要随楚材拔步,那捕伙篝灯—闪,却见自己足下有一物,红郁郁的,胡胜拾起一瞧,不由大笑道:“俺虽没捉得那婆娘,却打落她一只蹄子。”说着举向楚材眼底,楚材一见,连忙扭头大唾。正是:被底灯前物,刀光剑影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