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唐二乱子没事时只在衙门口乱晃,作公的人们也都认得他。当时瞎尹既疑是耿先生作的揭帖,在门房中痛骂,但有公人们悄向二乱子一说瞎尹疑及耿先生之意,并笑道:“你们读书人有点儿才情,专好闹这把戏,快乐嘴头子,其实有什么益处,倒惹人怪?恁和耿先生相好,应当告诉他以后不可如此。”说着,挤眼作瞎势道,“这个主儿阴毒得紧,何必撩拨他呢?”
在公人之话原是好意,不想二乱子踅去,向耿先生一说这事,恰值耿先生被酒之后,因冷笑道:“瞎尹那厮既疑到我身上,将来遇着机会,我倒要编个揭帖给你瞧瞧,看他咬掉我鸟。”两人一笑之下,也便各散。
哪知没过得十余日,真有段揭帖资料凑将来,却是小贺帷薄中掀腾起一件丑事。原来小贺起初时宠爱瑞莲,无所不至。那瑞莲好不伶俐,明知小贺爱自己内媚之术,离却自己不得,她便故意忽喜忽嗔,张弛其术,弄得小贺伏服在地,她便渐渐地娇纵起来,偶不如意,便施展出三样伎俩。第一是哭,猱头撒脚,歪在绣榻,如泪人儿一般,向小贺说些割心断肠的决绝话。第二是不理小贺,无端地长吁短叹,弹袖低鬟,水灵灵的眼儿含着无限的委屈抑郁,任凭小贺缠在身上如拧股糖一般,她只是背面低头,要见她个笑脸儿,
势比登天还难。那第三却是吵,每逢施展这一手儿,她还有两个步骤。头一步骤,是未吵之先,必要浓妆艳抹,扎括得花枝似的,瞅着小贺那股子劲发作,她便借事为由,登时价大闹大吵。小贺越着急,她越吵闹得凶,便似个花蝴蝶儿,只管向小贺拱头扑脸。有时兴起,那粉团似的拳头、红菱似的脚儿,冷不防地就要照顾小贺两下。待至小贺忍不得,忙忙地屏退左右,向她矮了半截时,她这才嫣然一笑,又用那第二步骤。这第二步骤越发了得,便是趁小贺帖然就范之时,大显媚术,直弄得小贺骨软筋麻,一个身儿飘飘然如在云端,方才罢手。那小贺被她如此陶熔日久,所以由爱生畏。那瑞莲娇悍性儿也便日益加大,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小贺自到栖霞之后,聚敛得意,日事声色,后房中许多的娇花嫩蕊任意采掇,自然瞧得这马齿加长的瑞莲似乎有些过时一般。虽还不断地点缀点缀,但是每当歇宿之时,那两只脚子便不禁不由地踅向诸妾房中。那瑞莲有什么不晓得,不但不去理他,并且绝不吵闹,反比往时性儿安静许多,那小贺虽然诧异,却也摸头不着。
一日月明之夜,那瑞莲忽地盛装置酒,请小贺就房中饮宴。饮至半酣,屏退仆妇。那瑞莲嫩脸微酡,便坐向小贺膝头,却勾了脖儿,低声道:“我且问你,怎的你们男人家专好见一个爱一个,横竖盐不过这般咸,醋不过这般酸,正宫娘娘穿龙衣,脱了裤子一样的。难道新的便比旧的好吗?”
小贺一面抱了她腰肢,摸摸索索只管肉麻,一面笑道:“那还用再说嘛,是个新的,自然另有一番妙趣,不然人家为什么三房四房地弄小婆子呢?可惜你们妇人家受礼法所拘,是尝不到什么新味的。”说着,哈哈一笑。
瑞莲点点头道:“你这话不错,果然是新的有趣。但是那什么鸟礼法,是给没出息妇人说的。不瞒你说,俺虽尝不到什么新味,却也多少地略知其趣哩。”说着,推开小贺,跳下膝头,忽地解开衣襟,露出了白馥馥酥胸至乳,竟引起一杯,一吸而尽,娇滴滴向小贺喊个“干”字,啪一声 在案上,略蹙眉头,咯咯而笑。明灯光中,**得两只耳环闪闪烁烁,便如打秋千一般。又忽地似嗔似笑,向小贺点点头儿道:“乖乖,你不要卖弄,老娘如今也尝了新,单瞧你这上堂会打人的县太爷,把我怎的哩。”
这时,小贺酒意微醺,瞧了瑞莲狂态颇觉有趣,又以为她是玩笑的话,因笑道:“你尝新尝旧,我都不管,只要你不拦我尝新就是。”说着,含笑低头,自斟一杯。方要引满,忽觉项旁嗖的一股凉风儿,眼前白光一闪,急望时,却见瑞莲从衣襟底抖手掏出一柄雪亮的解手尖刀,咔嚓声插向案角,却笑道:“你不信我尝新时,我是叫你瞧瞧。老娘做不惯偷摸勾当,是杀是剐,我这里接着你的。”闻得小贺正直了眼儿发怔,忽见那复室的软帘儿只管索索乱抖,瑞莲便笑骂道:“原来你们男人家都是从蛋,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说着,飞步踅去,从帘里连推带挽地撮进一人。那人吓得战抖抖的,两只腿子便如斗败公鸡一般,只挣了三两步,一个坠嘟噜,早向着小贺长跪于地,哪里敢抬起头来!原来那人便是金荣安。
这时小贺做梦也没想到瑞莲如此老辣,公然搭上了金荣安还不算,又这样明白举出,当面和自己叫起板来。于是气极之下,顿足站起,方骂得一声“好奴才”,只见瑞莲蛾眉倒竖,杏眼圆睁,猛地一伸手,将自己推就座上道:“你待怎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必寻他晦气。今晚这席酒,便是请你来给我个分晓。”说着,拍胸道,“如今刀子在此,你是好些的,请向这里扎。不然,请你莫管闲事,好得多哩。”说罢,挽起荣安,依然推入复室。
好笑小贺一下子竟被瑞莲雌威逼住,当时没奈何,只得装个大度量,竟自一声不哼,默然而遁。从此金荣安居然做了瑞莲的面首之人,没时没晌地出入房闼自不消说。但是小贺究是气他不过,便寻事由将荣安暴打一顿,意欲逐掉,却被瑞莲抓得面孔长血直流,便是上文唐二乱子所闻那段事了。
当时瑞莲既治倒小贺,独擅了如意郎君,那恣意**媾嬉笑之声,往往达于户外。小贺既黔驴技尽,虽是不敢过问,却当不得瑞莲**兴日高,有时和荣安酣畅起来,连仆妇们都不避忌,笑得阖街人众嘴都要歪。弄得小贺很觉得不够瞧的,那日积月累的火头儿,潜伏得也就不在小处。
也是合当有事,这时方入七月初旬,小贺恰借事故勒罚了人家一项款子,寻思着将一作十地开销出去,好吞此项。因历年城中有个盂兰盛会,都由官中办理。当年举行这会时,是因为栖霞地面遭过于七之乱,其时有位好佛法的官长,便由官中立项酌支些小小款子办理这会,超度那遭乱枉死的冤魂,其后遂沿为例。但是举见一次,所费无几,不过招一班僧众,搭个小法台,梵诵铙钹地闹半夜,便算完事。
当时小贺寻思半晌,便要铺张这会,以便开销那笔肥肥的罚款。于是传下谕去,令在公人们操办这会,务要整齐热闹。这一来轰动城乡,大家都援着腰板,光着眼儿,准备来游湖瞧会。原来栖霞地面富于山水,那城中有一片老大的湖**,名为“跃鲤湖”。大家相传,古仙人琴高跃鲤上升便是此处。那湖中稍有芦苇芰荷之类,空明萧瑟,风景绝佳,岸上更多丹枫,最宜秋景。那地面便在城北衙署之后,宽广几占全城之半,北有水门,直通城外汇波陂。陂之左近,弥望价都是水田,乍望去俨似江乡水国,大有江南风景。那水门启闭有时,以通舟楫,绕湖沿上颇有市廛。住户人家大半都是些公人们的宅客,因地近衙署,往返便利,所以都僦居此处。
当时公人们奉到小贺之谕,明知他意有所在,大家一来迎合他意旨,二来想趁势瞧个热闹,于是便分头价料理起来。先传知扎彩匠,准备几丈长的渡生船,并精巧荷灯十余盏,都要蜡涂彩画,不怕风吹的。那阴阳界的牌坊并鬼门关的彩楼,都要扎画精工,不许潦草。然后传知面行头,准备净面若干,叫那高手塑匠用面塑就冥王鬼判并牛头马面之类。又叫高手画匠把诸像彩画停当。又到四乡各庙中传知僧众,准备全副的法衣法器,以便届时诵经,大放荷灯,并放撒食焰口。诸事大半就绪,那小贺又下手谕,命先期拘拿三只整齐游船,以备本署宅眷并幕宾们游湖之用。这一铺张热闹,险不曾轰动了栖霞全境。
及至七月十五日傍晚时光,那四外的游人扶老携幼,便如潮水般都向潮岸一带直灌将来。更有许多的少妇长女,都扎括得花鹑鸽似的,一个个穿着冰纨雪柳,髻子上珠兰茉莉,香气如雾,彼此价牵衣挽袖,嘻嘻哈哈,只管向人丛中乱拥乱挤。
这当儿乐煞了许多的轻**少年,属溜边鱼的,专趋在妇女左右。有的轻嗽怪笑,说些风言风语,有的趋在人家背后,便如尾巴一般,只作人多乱拥,便趋势向前一闯,不是撞撞人家的臀儿,便是蹭蹭人家的胳膊。更有促狭的,只作鞋挤掉,弯身去摸,上上手儿便捏人腿叉,下下手儿便捻人脚尖。及至人家吵骂起来,他却趁闹中向人丛中一钻,反登时掉臂抢出,向四外乱喝道:“别在这里耍他娘的轻薄咧!你瞧,他还装大麻木。小子,说你哩!”
就这一片纷扰声中,大家已排队似的都到湖岸,抬头一望,好不热闹。只见左搭一处高大经棚,十分壮丽,横额大书“普度幽冥”四字,左右柱上大对联是“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津”。棚内挂起全副的水陆道场,正中经坛佛案一切俱全,有十二僧众,一色的头戴毗卢,身披袈裟,各执铙钹法器之类,正在那里叮叮当当,和着笙箫细乐,吹起一套五圣佛的开坛法曲。正中座上,一位年老僧人垂眉合掌,似乎是念念有词。佛案上鲜花招展,旃檀微袅,好不庄严肃静。湖边广场中有四只朱红长凳,上处一只数丈长的纸扎彩船,上面是楼橹毕具,舱窗俨然,并有纸扎的童男童女,一色的锦衣绣履,各持桡楫,分站向船的首尾,顾盼如生。船头上数面长帆迎风飘拂,更用老长的画竿挑起一挂重台簇萼的九莲灯儿。据说当年地藏王菩萨打开地狱门,救其母刘氏,便仗这挂莲灯。前桅上挂起一面长方旗,上面大书“慈航”两字。
这时,船左右妇女如鲫,有的嘻嘻眺望,有的喃喃念佛,又有那老妈妈子相与赞叹道:“看起来,人要吃斋就须诚心,不怕见了唐僧肉,也不可嘴馋开斋。你瞧当年地藏王的妈老刘奶奶子,因为开斋受了若干的罪,还押入阿鼻地狱,遇着撒食的,才到口边便化猛火,若不是有个成佛作祖的孝顺儿子还了得吗?”又有笑的道:“俺也不指望有那样的孝顺儿子,只盼着俺死后,俺儿子给我糊这么一只送路的船,便心满意足咧!”
大家说笑之间,前行数步,早望见一座矗天矗地的彩画纸牌坊,上面大书“阴阳界”三字,两旁也有一副黑纸白字的对联,是“轮回生死地,人鬼去来关”。牌坊那面有两个狰狞鬼卒,一色的身缠彩带,下围豹皮裙,张牙舞爪,蓝面朱发,手举着狼牙铁棒,向人作扑跃之势。
大家拥入不远,便是那金碧辉煌的鬼门关,用彩布画就城门,甚是雄壮,门横额上大书“你来了吗”四字,两旁对联更来得老当,是“早晚来此,迟速有期”。关门之旁,端坐着一个虬髯判官,头戴软翅巾,身穿大红袍,腰横板带,足踹皂靴,身旁侍立两个鬼卒,一个手拉铁蒺藜,一个抱着生死簿,那判官一手托带,一手伸出,仿佛指挥鬼卒之状,远远望去很有神气。进得这关门,左右价植木悬组,给做个方城形儿。据说入夜后,组上遍悬荷灯,僧众们先须到此绕行诵经,名为跑火城。一切都毕,然后方放荷灯入湖,任其随波而去。
当时那跃鲤湖岸上游人若织,喧阗如市。不多时,皓月渐生,各处灯火毕张,亮如白昼。经棚上梵音凄切,杂着湖里游船上的管弦呕哑,一时灯月交辉,人声浩浩,端的是非常盛会。
须臾,湖内游船愈多,也有停泊的,也有来回**漾的。船上都是明窗四启,灯烛辉煌。那携眷游瞩并携妓作乐的,更是鬓影衣香,迷离五色。瞧得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忽地背后人众乱卷,势如波分浪裂。便有几个作公的人手提老大皮鞭,只顾向人头上乱打将来,并一面大喊道:“让道,让道!”
大家急忙避道怔望,只见两乘软舆,倒有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健仆簇拥了飞驰而过。游人中有识得的,便乱吵道:“如今县官儿和宅眷都去登船游湖,想是快放荷灯咧。咱们快去瞧哇!”正乱着,又有四五乘小轿鱼贯而过。
大家一面奔走,一面又吵道:“如今连衙中幕宾们都来咧!咱快到高岸先占地势,去瞧荷灯吧。”于是大家喧然之下,一拥价都到湖岸。只见湖内游船如织,靠岸边泊有两只很齐整的大船,船头上高悬纱灯,都有“栖霞县正堂”字样,便是小贺宅眷并幕宾等的游船。这时众幕宾都下轿登在右边船上,小贺却笑嘻嘻站在左边船头上,一面拈着几根鼠胡儿,向幕宾等微微而笑,一面瞧着岸上一个妇人被仆妇们撮拥了上船。那妇人打扮得妖妖娆娆,说什么月里嫦娥、蕊宫仙子,一面扶着仆妇迈出一只小脚儿,跳住跳板,一面微歪玉颈,向一个俊仆笑道:“你少时只在船尾,不要远去,说不定我还……”于是哧地一笑。
那俊仆笑应道:“小人自理会得,这湖中虽说是没得什么风浪,小人如何不仔细呢?”说话间,一行人上得船去。便见小贺忙携了那妇人手儿,先入中舱。于是两船上水手开船,岸上是舆轿驻候,扰乱之间,那两只大船早厮并着漾向中流,容与而去。
那岸上游人中有识得那妇人并那俊仆的,便相与悄笑道:“你瞧这双男女,便是官儿的姨太太瑞莲和仆人金荣安,果然好一对标致面孔,但是……”即又有人摆手道:“少说闲话,若被人家一索拴去,便该直了眼子咧!咱自瞧热闹,别找别扭。”于是大家一笑,即便沿岸逛去。
这时,金风去暑,玉露生凉,偏搭着这夜月色十分皎洁。那岸上人家门首,也都挂着壁灯,妇孺杂错,指点笑语。湖中是灯船远近,杂以笑语笙歌,又有酒酣以后燃放花炮的,就水面上个乒乒乓乓,花焰景色弥空,俨似金蛇乱掣。
大家正在慢步游瞩,只听水门方向一个雷子花炮飞上半天,接着便闻众人齐声喝彩。夜静侍声,又趁着水音儿,便如天崩地塌一般。大家忙望去,便见水门边波面上隐隐约约放下几碗荷灯,在波面旋回停住。须臾,荷灯愈多,成串价灿若繁星,顺流四散,都顺着芦泾苇港漂漂****,或聚如众曜拱斗,或散如流星满天,一条条灯影映入水中,更幻作闪烁奇彩。
大家知是水门边大放荷花灯,正要奔去瞧个畅快之间,又听得鬼门关内花炮响起,便有人大呼道:“快走,快走,咱快瞧跑火城去吧!”正是:盂兰开盛会,月夜闹游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