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游人闻得人呼跑火城,便一拥价都到那里,果见那悬组上荷灯都燃,燦若云锦,有一班僧众正在那里绕细梵诵。
大家观望良久,直至执事人都撤灯入湖,僧众都去,大家又跟到经棚前,听法坛上吹起一套《普安神咒》的佛曲。这套佛曲本是异常地凄清婉转,又搭着夜深月明,微风拂拂,吹得棚内灯焰摇摇,长幡飘动,便似有许多的幽灵鬼物纷集经棚左右攫拿乞食一般。大家听到入神处,恍惚间心念都静。
正这当儿,却遥闻湖岸上歇驻舆轿之处,尽力子喧闹了一阵,并有公人们乱吵道:“本官吩咐的,谁敢拗他?你们且到衙后身木作坊董大下巴处取一具上好的棺木,送入衙中,俺便知会经棚上去。”
大家听了也没在意,依然静听佛曲。直至一曲将终,业已三更敲起,大家两只脚子都站得有些疲倦,正要寻所在坐落的当儿,只见一个公人如飞地便上经棚,向那大和尚匆匆数语,回身便走,一面道:“请你带几位师父就去吧。”大和尚连应道:“晓得,晓得。”望得大家正在摸头不着,便见大和尚手忙脚乱地整整衣服,便领了四个僧人,各执法器,出棚而去。棚内其余僧众登时便挤眉弄眼的,现出诧异的神气。那伺候经棚的人们也便彼此交头接耳。
须臾,有一人出棚泡茶,游人中有好事的,便就他一问公人来此之故,方知小贺那位姨太太瑞莲在船上忽然中恶,不多时竟自死掉。便由仆人们扛尸回衙,小贺特地唤取僧众与她念倒头经,以便装殓哩。大家听了都觉诧异。
其时游人中却有两人携手而行,一人便笑拍那一人肩头道:“耿兄,你瞧这又是蹊跷事。那会子咱们在湖岸边瞧那妇人上船,还舒眉展眼、欢虎儿似的,怎愣会中恶死掉呢?这其间必有缘故,等消停了,我探探底细再说。”那人笑道:“唐兄,你是个无事忙,这又该你乱两天咧。”于是彼此一笑,即便踅去。
看官,你道这两人是哪个?人家彼此都叫出尊姓来,似乎可以不劳作者来点明了。不提当时众游人游玩看兴,纷纷各散,并都诧异瑞莲中恶之事。且说唐二乱子和耿先生从经棚边踅去,又看了回荷灯,即便分手。他乘兴到衙前探望时,却也没甚动静,没奈何跑回家倒头便睡。
次日醒来,业已巳分时候,他猛地想起,还有正事待他去乱,便忙忙结束,到厨下去抓早饭。哪知他老婆等他不起,已自偏过,正在厨下背着脸子刷洗锅碗,并一面嘟念道:“这个天杀的,一天乱到晚,乱累了挺尸,挺到这会子还不起来。米没了他也不管,柴缺了他也不问,还须老娘上街跑巷,弄一顿早饭吃。也不知他只以乱出什么来。”
二乱子一面好笑,一面瞧锅台上只剩半碗饭锅巴,情知不是路,索性一声不哼,回身便跑。哪知身影一晃,已被老婆瞧着,因从后追唤道:“喂,转来,转来!你便是乱神又附了体,也该好歹地吃些锅巴再去呀!”
二乱子遥应道:“那好东西留着你捣搡吧,今天有好几处价请我吃酒,我还愁吃他不迭哩。”老婆唾道:“你少说梦话吧!这可是在外充朋友,回家哄老婆。少时你跑回来,瘪着肚皮向人牙儿,咱再算账。”
不提老婆这里仍就厨下料理一切。且说二乱子一气儿跑到衙前,只见公人出入,十分忙碌,又一迭声地传唤棚匠并吹鼓手人等。二乱子就熟识公人一探听,却是瑞莲今日停丧开吊,三日后便要厝柩于学宫旁节孝祠内,问起瑞莲死状,都道是中恶暴卒。
二乱子蝎蝎螯螯乱过一阵,不觉泛上饿来,摸摸腰包,亏得昨夜游湖时还剩有数十文钱,不由暗笑道:“这几个钱,真个是买饭不饱,买酒不醉。没奈何,只好到衙后董大下巴隔壁钱老娘处买几个炊饼、闹碗黍米粥罢了。”
原来这钱老娘既做稳婆,又开个粥饼小店,专做些署中小生意。因为署中内外的下人们早晚要吃点心,便买她的粥饼,历任都是如此。钱老娘为人和气世故,也往往到署内寻仆妇们闲谈谈,大家都不厌恶她。
当时二乱子跑向钱老娘小店中,吃罢粥饼,方一脚踏出门,却见那木作坊的董大下巴枯眉燥眼地从内踅出,仿佛是才起床的神色。一见自己,却笑道:“唐爷便起得怎早,请进来坐坐吧。”二乱失笑道:“老董,你莫非还做梦吗?你瞧这不是将午了吗?”
那老董望望天色,却失笑道:“昨晚没来由地乱了一夜,天亮时俺方困觉,所以觉得这会子还早哩。”说话间,让进二乱子相与落座。
二乱子便笑道:“老董,你偌大年纪不说是养养精神,还成夜地和老嫂乱什么?”老董笑道:“不要取笑,因为昨夜衙署中急用一口棺木。三四更天气,跑来买办人等,吆吆喝喝,敲门打户,闹得我老汉一夜价也没生睡。”二乱随口道:“衙中取棺木,想是装殓那瑞莲姨太太了。你说这事也诧异,昨晚俺去游湖,还望见那瑞莲欢天喜地地下轿上船,不想没多时,她就会中恶死掉咧!”
董大下巴微笑道:“活跳跳的人,哪里便会中恶死掉?不过如此说法好听些儿,其实满不是这么档子事。若说瑞莲之死,一来是贺官的孽报,二来也是她自己找死。小贺虽当乌龟,毕竟也是官府,愣挤得他回不过脖儿,他自然也要发作了。但是你唐爷是个浅碟子嘴,盛不住话,俺说与你,你发卖出去,倘被小贺晓得了不是耍处,咱且莫谈国事吧。”
二乱子听了,哪里肯依,便杀鸡抹脖地向董大下巴闹了一阵。董大下巴吃他缠不过,只得笑道:“我说与你,你可不许向人胡讲。瑞莲死的底细,我怎么知道呢?皆因昨夜衙中装殓事忙,仆妇们便叫进隔壁钱老娘去帮忙儿。钱老娘因见瑞莲脑门上有个挺大的血窟窿,脑子都出,甚是可惨,便偷偷地一问随去游湖的仆妇,方才知得底细。那钱老娘既见了那惨状,及至回到店内,偏巧她儿子又撞出去赌博,她一个人儿在店内,只觉越发恐悸,便踅到我这里,坐到天亮方去。我所知的一番话,都是钱老娘说的。原来王八上了火性儿,也可怕得紧哩!”于是从头至尾一说缘故。
原来昨晚小贺和瑞莲携手登船后,便就舱中开筵置酒,一面价**漾中流。幕宾那只船上也一般地大家坐席,觥筹交错。两船只是慢慢厮并着行,为的是笑语相闻,宾主彼此地遥相酬酢。
酒至半酣,那瑞莲因船中郁热,便罗襦襟解,酥胸半露,只顾向幕宾船中乱瞟眼儿,小贺只作不见,依然和她衔杯笑语。须臾,两船停在一处热闹所在,只见四面荷灯错落成彩,那瑞莲高起兴来,便斜着身儿,一面从船舱中探出半身,一面和金荣安说笑,指点荷灯,作张作致。招得岸上游人都囤聚在那里,只管向船上乱望。
小贺见了,本已不是意思,只得低头闷饮。思忖半晌,便唤荣安由后舱取到一具锡虎子(即便壶),置在船榻之下。在小贺之意,并非内急要用虎子,不过借此遣拨开荣安,好使瑞莲安静些儿,免露风狂丑态。
哪知这一来,瑞莲趁势反倒唤住荣安,就命他在席旁侍酒伺候。小贺虽不敢说什么,但是心头那股酸溜溜的闷气,也便和一腔酒意逐渐发长。亏得他忍性还好,仍然是低头而饮,只是偷眼儿瞧那幕宾船上猛然地人客都无,只剩空筵,并两支红烛秃秃地只管摇焰。小贺明知众客识窍,都回避上岸游玩去了。
正在怙慑羞愧之下,忽听耳边啧的一声,忍不住偷望时,却见瑞莲微仰着红红的嫩脸,斜瞟荣安笑道:“你这小厮,只管自己往下坡子溜,我赏你一杯酒吃,你还背过脸去吃怎的,难道你就上不得台盘吗?有我在此,你怕什么?”
小贺见状,正在略回眼光注向筵中,只见荣安回身低了头,置下杯子方要退后,瑞莲却笑道:“你且站住。难道你只会给人提虎子,就不会给我斟一盅儿。”说着,斜睨自己,一撇嘴儿道,“我实对你说,你少管闲事,好得多哩!只要我和他说话,你那用不着的事故全都来咧!方才巴巴地叫他提进虎子,难道你就等着挤猴儿尿吗?”
小贺听了,虽是越发长气,却因为积威所慑,一时想要发作委实不易,只得憨着脸子笑道:“你少要狂相,这是游船上耳目昭著之地,快安静吃两杯,少时咱也该转去咧。”说着站起,将两面船窗一一关牢,又搭趁着笑道,“夜间湖风,不是耍处,受了凉便要生病。我且歇卧一霎,也便好回船咧。”说着,就榻歪倒,用袖儿一蒙面孔,只作盹息,但是心头那焰腾腾的火气也就越来越大。
在小贺关窗的意思,一来是恐岸上人瞧望瑞莲的狂态,二来就此示意于瑞莲,叫她适可而止,遣去荣安。哪知瑞莲久已视小贺如无物,自己据有荣安,业经视为固然,又搭着此时酒后狂性大发,哪里理会什么耳目昭著之地。
当时小贺但听得哧哧而笑,百忙中又听得荣安颤抖抖地道:“小人只站着
吃半杯就是。”瑞莲唾道:“谁许你拗手拗脚,你怕怎……”便又闻荣安促息道:“姨太太,你且放手,小人,小人……”接着便闻啧的一声。
这时小贺再也忍不得。不张时还倒罢了,从袖缝一张时,不由猛然跳起,便霍地一推荣安,却向瑞莲冷笑道:“今天我告诉你,你这般不要面孔,便使不得。”原来小贺从袖缝中,正望见瑞莲一手挽了荣安的脖儿,一手持杯,笑嘻嘻地就要将荣安挽坐膝头。当时,这小贺趁势一转脸子,便就船榻前极摆大踱,并顿足道:“不要面孔,不要面孔!”
正这当儿,瑞莲当啷声掷碎酒杯,跳起来,便拖小贺道:“你休要使你那王八官的鸟威风!使不得便该怎样?你倒须给我说说。老娘高兴,偏叫他使得,终不成你就治煞我。”说着,从背后只抓拖得小贺踉踉跄跄。
这时小贺虽已气极,却一时没作理会处,恰好脚下一绊,踢着榻下置的那虎子,因势一甩瑞莲冷笑道:“哪个与你逗笑儿,不要逞强,我这里还要小解哩。”说着,提过虎子,就要扭身解裤。
在小贺本是无聊之举,想借此凋过这场,叱出荣安,趁势就此回船,也便罢咧。哪知身儿还没扭过,已被瑞莲劈手一把将虎子夺去,随手儿递与荣安,却喝道:“你与我拿稳了,老娘今天玩个新鲜花样,难道这物事,我就不许用吗?”说着两手下抄,拉开罗带。小贺望去,不由大怒。正是:奇情眼前至,杀气胆边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