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轻轻地拂过脸庞上,让人想起那年杏花飘落时,我与白泽他们在琴鼓山的小院中欢闹的时光。云雀叫声入耳,树影斑驳,我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睁眼之时,我正靠在句余山的石像下面,身边倒着宿醉的胖熊精与花豹精。
用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清明,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似那万年的煎熬岁月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我清醒地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痛苦时光,我所珍视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那样的悲痛早便烙印在了我的心中。从撕心裂肺至万念俱灰,从悬悬而望至心灰意冷,再到最后的心怀渺茫希望的寻找,即便我回到了现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感觉。
我回来了。
抬头看向背后的石像,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可惜,仍来不及为白泽拼上一拼。
身旁的胖熊精醒了过来,打了个大哈欠,本就未散的酒味显得更浓了,他揉了揉眼睛,瞧着我,有些惊讶:“你怎么哭了。”
我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指着天空道:“太阳有些刺眼。”
心里仍是极其忐忑,我向胖熊精问道:“最近,有没有郢昊上神的消息,他……没出什么事吧?”
胖熊看着我,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他去了。”
“呸呸呸。”胖熊精打断我:“这话可不能乱说,他老人家好着呢,若是他真有什么事,三界还能像现在这样太平吗?”
我一下子笑了,又觉得心酸,眼泪仍是落了下来。
胖熊精瞧着我这样,有些惊恐,自言自语着,担心我昨夜喝多了将自己给喝傻了。
我心中计算着剩下的日子,日以继夜地开始赶工。胖熊精见我突然转了性,一心扑在这石雕上,竟连觉也不睡,酒也不喝了,觉得很诧异,还曾想来开导我,被我拒绝了。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必须抓紧时间。
石像按照我的计算早早完成了,完成的时候,仍是在一个清早,晨曦初照,像是希望升起了一般。
如上次一样,我将早就备好的杏子酒祭给了白泽石像,与它道了个别后,便往琴鼓山的方向飞奔而去,脑中满是见到爹爹的念头,但一颗心始终不能放下。我仍是有些害怕,怕这次的世界生了其他变故,怕自己一番努力后,仍什么愿望也不能圆。
琴鼓山的小院与记忆中一样,在这里,我并未曾离开那么久,但在我的记忆中,我与这里别了万年。
走进院中后,我竟有些胆怯,迈向爹爹房门的每一步都变得尤为沉重。推开爹爹房门的那一刻,因为紧张,我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仍在书案前,握着毛笔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些老茧与伤痕,青色发间不见一点白色。
这样的爹爹,怎么会在不久之后,就离开我了呢?
我站在门口,竟不敢有一步的动作,生怕自己一动,书案前的人就会从我眼前消失。
爹爹早便听到了推门声,或许以为是小狼崽,直至抬起头看到我时,脸上才显出惊讶的神情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知道,按照爹爹所想,我应该一直待在名余山,直到知道他逝去的消息后,才会回来。
我走了过去,不知为何脚下有点发软。
我在爹爹身前蹲下,将脸靠在他的膝上,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我好想告诉爹爹,他走后那么多年,我好想他。
我哽着声,低低地道:“没事,就是想爹爹了。”
头顶传来爹爹低低的笑声,他将笔放下,抚摸着我的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爹爹,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抬起头来看向爹爹。
“哦?什么噩梦这么可怕,让你大老远从句余山跑了回来,还在爹爹面前哭鼻子。你和爹爹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爹爹将我眼角的泪拭去。
“我不怕,什么噩梦我都不怕。”我摇了摇头,笑了:“我可是三界战神郢昊的女儿。”
爹爹一脸打趣地瞧着我:“呦,做了个噩梦便跑回来了,还什么都不怕呢!你那雕像定还没做完吧!”
我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来,着对爹爹道:“我便只是回来看看,一会就回去做雕像。”
爹爹听了又笑了。
以前我不能理解爹爹为什么总对我的雕像那样关心,现在却明白,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离世的样子。我看着他离世,我会很痛苦,而他瞧着我痛苦,他会更加伤心难过。
我和爹爹说,在琴鼓山住上几日再回去,爹爹没有说什么。
我一个人在厨房中忙活着,想给爹爹做顿饭吃。其实我心中确有自己的打算,我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些,尽量让一切事情都控制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我的心总处于矛盾之中,我既希望着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与之前一样,这样,我便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做些什么事情,才有些扭转结局的希望。但我又怕若现在与之前的一切都一样,是不是暗示着,我所做的一切终是徒劳。
与爹爹一同用完饭后,我便将碗拿去冼了,爹爹打趣着说我变勤快了,又说要来帮我,都被我拒绝了。
冼完碗才出来,便瞧见苍泽回来了。
那时我为了避他,一直在句余山雕像,他什么时候会来,我不清楚,没想到这次才一回来,便立马碰上了他。
我的心一阵阵的抽疼,他坠入无果渊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满身血痕的衣裳与义无返顾的背影,曾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魇里面。
他瞧见我,点了点头,和我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我已不是以前的我,他方才见到我时,有些惊讶,这个神情被我发现了。
他为什么会惊讶,因为他也知道爹爹想将我支开,他以为我现在是在句余山。
苍泽往里走去,他显然是来找爹爹的。
“苍泽!”在他经过我身旁时,我叫住了他,一个转身,但将他抱住。
他的身子一僵。
曲桑的话不假,他心中有我,以他的性子,若是心里没我,定会马上将我推开。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抱着他。
“能看见你,真好。”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以前很看不得别人哭,自己也不喜欢哭,觉得哭是一件很矫情的事情。 没想到现在,自己却成了这样爱哭的人。
苍泽的声音响起,有些冰冷:“我以为我上次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我松开手,瞧着他的背影,笑着道:“我知道。”
“既是知道,何必这样。”
他仍要往里走,我继续喊住他:“苍泽,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山下有只鸩鸟精送了你一篮栗子?”
“不记得了。”他终于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看向我,无喜无悲。
“可是我记得。那只鸩鸟精觉得栗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所以觉得其他人也是喜欢吃栗子的。可她不知道,她认为好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认为好。”
他的眉头渐渐锁起,我红着眼,却不想再说下去了,怕自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爹爹在书房,你去找他吧!”
苍泽找爹爹商量什么事情,我仍不知,他们商议事情,我从不过问。
我就坐在檐栏下,瞧着这一院的景色,竟生了不舍之情。
苍泽出来时,瞧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我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心里竟慢慢安静下来。
苍泽,你只管守护你想守护的,而我,也会尽我所能护住自己想要的,无论如何,这次我一定会守住你们。
在琴鼓山待的这几日,我搬了书案去爹爹的书房,陪在爹爹身边,几乎日日都在看书。爹爹见此,有些惊奇,笑我怎么突然转了性。
我的性子诚然没有变,只是我想多学些,让自己在神魔之战中仍多些用处,特别是有关于无果渊的事情,我亦想学一学,都说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但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我选择。
我将琴鼓山的书都翻了一遍,记得那时我曾在苍泽的书案上看见了一个卷轴,里面记载着的是开启无果渊的法子。苍泽去了昆仑,也不知有没有将那个卷轴带去。
一番搜罗后,在苍泽的那堆书中,我果真找到了有关于无果渊的记载。幸好,他没将卷轴带走。
这召唤无果渊的法子,我要学一学。
几日后,我便和爹爹说要去句余山继续做雕像了,爹爹没有怀疑,只叫了我自去便是。
雕像早就做好,我自是没有回去句余山,而是去了趟无妄谷,买了红布。记得上一次我没挑中自己喜欢的布料,那老板还与我说,后期会有新的料子,叫我过几日再来瞧瞧,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苍泽将我拒之千里,我便没有再去布店里瞧了。
买了红布后,我又回到了琴鼓山,只不过我没有回到小院中,而是悄悄找了个地方安置下来。我开始给小狼崽他们做嫁衣。我心里已经有了些打算,若我真的没有机会替他们主持成亲的事,我也可以为他们先将婚嫁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回来之后,我也经常想起在极北荒地的日子,想起白狼,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不得不走那一步,那我也无法再去寻回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