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极北之地前,君致便和我说过,万物自有其法,不能强行改变。若一意孤行,必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受到惩罚。而要启用时光轴,亦是如此。
我寻轴时,不知道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也不知自己会受怎样的惩罚,但我知道上天想要如何惩罚我都不为过,毕竟我这次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在拿三界的太平做赌注。
受过我不怕,只要最后神魔大战结果不变,只要最后不是白忙一场,便好。
爹爹曾说我做事有些鲁莽,不计后果,真是如此。
我一边缝制着小狼崽他们的喜服,一边时不时地去小院那里看看。每次去的时候,我都是站在远处瞧着,生怕爹爹会发现我。
我寻找时光卷轴的时候,一心一意地只想再见到爹爹他们,想改变苍泽他们的命运,却忽略了,总有一些事情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辟如爹爹的离开。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必须再面对一次失去爹爹的痛苦,我可以倒流时光,试着去改变苍泽与小狼崽的结局,但是对于爹爹的结局,我却束手无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的逝去,都在倒数着爹爹生命的终结,我瞧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里的悲伤与日俱增。能够如何呢?我现在所面对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听说人间有道酷刑,叫做千刀万剐,大概如斯吧。
小狼崽的喜服才刚缝好,爹爹离去的日子便到了。
爹爹去的那日,我将未缝完的衣服收拾好,背着包袱早早地便守在了院外。我以为心里的那道伤口早好了,现在才发现,原来它一直没有愈合过。
我不敢靠得太近,怕爹爹会察觉我在这里,走得不安心。
眼睛一直盯着爹爹的房门,大脑一片空白。
爹爹的房门一直紧闭着,他没有出来过,而我能做的,便是像个石像般站在院外,一动也不敢动。
时辰至时,即便隔得远,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爹爹生命的流逝,而我对于此,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知道爹爹不能再感知我的存在时,我才挪着步子,慢慢地走了过去,我从不知道原来每走一步都可以如此费力,像是身体中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去。
我没有进爹爹的房间,或许是我没有勇气,或许是不想让爹爹瞧见我伤心的样子,我靠在墙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后滑坐在地上。
以为经历过一次,这次会好一些,原来,还是那么痛。抱着双腿蹲在爹爹的房门外,我瞧见了白泽逝去时一样的景象,爹爹的仙元化成万千荧光,从屋中飘散出来。
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去留住那些荧光,我知道我留不住。
乌云在琴鼓山顶聚起,四十九道丧雷如期而至,响彻云霄,道道在我心头劈开。
我以前很怕雷声,那种在有什么东西耳边炸开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好受,每次打雷的时候,我都会将耳朵捂住,躲在屋中不出来。至飞升上仙、上神时,我一边受着天雷,一边还不忘捂住耳朵。
现在,我更不喜欢雷声了。
有道身影从山下飞奔而来,那身影的主人跟了我几万年,我已是熟悉不过了。回到这个时光后,我一直没有去见他,不是我不想他,而是因为我知道他陪在妘苏身边,我不想去打扰他们,我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在那里便够了。
小狼崽瞧见我时,猛地止住步了。
我们相望,皆泪流满面。
他流泪,是因为爹爹的逝去,而我流泪,除了因为爹爹的逝去,还因为与他的重逢。现在重逢,本应是喜悦的事情,可是爹爹去了,重逢的喜悦在悲伤的冲刷下已无影无踪。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对着小狼崽道:“爹爹去了!”
他又重提起步子,跑到我的面前,蹲下身子,哽咽着安慰我:“姐姐,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望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他仍是那样,即便自己心中难过,也会先想着安慰别人。
我和小狼崽一起为爹爹布置了灵堂,而苍泽和观仪也果在不久之后来到了这里。
苍泽给爹爹叩了头,神色有些憔悴。他望着爹爹的灵位,良久无语,我知道,他心中的伤痛不比我少。
上次他来时,我因不能面对爹爹的离去而沉浸于悲伤之中,再加上心中仍对他有气,没怎么仔细瞧他。这次看他,才发现他的眉头竟有藏不住的愁色,整个人也瘦下去了一大圈。
苍泽这人很善于掩饰,极少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表现出来。他从小失了亲人,总喜欢将自己装得很坚强,不轻易露怯,也不轻易示弱。现在他的神色却能被我瞧出,可见这段时间,他也过得极其辛苦。
瞧着这样的他,我突然有些释然。我那时对他有气,是因他负我,虽知感情一事不能强求,但亦不能释怀,过往虽说的潇洒,但要付诸实践,还是有些难。后至从曲桑口中听得真相后,仍是我与他的事情放不下。现在,我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只要他活着,往后,他即便不喜欢我,也真的不打紧了。
苍泽起了身,来到我的跟前,对我道:“师父早便测出了他的大限之日,他说,他这也算是寿终正寢,让你不要难过。”
这和他上次对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瞧着爹爹的画像,对他道:“好。”
或许是没想到我的反应竟是如此,我的回答竟让他一愣。记得上次,我心情激动,还打了他一巴掌,现在想来,他那一巴掌也是受得冤。
好一会儿,他才从袖中掏出那把钥匙,对我道:“师父怕你住在这里,睹物思人,所以在无妄谷替你置了栋宅子,让你去那边住一段时间。”
回答他的仍是一个“好”字。
不待苍泽再言语,我便对他道:“这三界之中,能让四十九道丧雷响起的人不多,这雷一响,过不了多久,之元便会得了爹爹离世的消息,你快些回昆仑准备吧!”
瞧我极其平静地将钥匙接过,他满脸震惊,许是没想到我这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
我与苍泽极大的不同便是,他善于隐藏自己的心事,而以前的我向来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并不能很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瞒了我爹爹命不久矣的事情, 若按我以前的性子,我定不会能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对他。
可是,经历了万年的孤寂岁月,我早便不是以前的我,他,仍是原来的他。
他不知道,我与他,其实还隔着万年的时光。
苍泽离开后,观仪来到我的身边,陪我跪在了爹爹的灵前,他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心意我全知道。
“观仪。”我叫住他,突然很想和他说说话,这次他走后,我们再见,便是在神魔大战的战场上了。
“师父,我在。”
我在,这两个字叫我的鼻子又酸了。
“说真的,在琴鼓山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开心吗?”我问出这个问题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很矫情,也很多余,现下这个景况,他还能回我说他过得不开心不成?
观仪却很认真地回答起来了:“很开心。”
“那便好,你少年老成,和苍泽一样不爱笑,以往我和白泽他们打闹时,你也不和我们一块。”
他低下了头:“其实,我最爱看的便是你们一起打闹,你们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瞧着你们笑得开心,我也就欢喜,我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
我心中觉得很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想留下来陪我我心决我领了,但我亦用与上次一样的理由将他劝回了昆仑。
他走时候,我仍是不放心,还是出口叮嘱道:“观仪,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
那年他们皆离我而去,只剩观仪一人,我一意孤行,回溯时光,为的是想改变苍泽与小狼崽的结局,但是,我也怕其中生变,怕观仪的命运会有所改变。
将他们送走后,我将小狼崽叫了过来,告诉他我要去无妄谷的事情,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妘苏和我一起去。
他自是愿意的。
我又将身旁的包袱打开,让他试下替他做好的喜服:“你的喜服虽做好了,妘苏的却还没有。这几日我再赶赶工,应该来得及。若是可以,我便早些将你和妘苏的婚事给办了”
“姐姐,这……”他瞧着我手上的喜服,眉头竟紧锁了起来,瞧着我的眼神满是担忧。
也是,我对于爹爹有多依赖,他清楚的很。爹爹才去,我本应肝肠寸断,伤心不已,现在却拉着他,讲着他和妘苏的婚事,在他眼里,我怕是疯了才会有现在的行径。
“你放心,姐姐没有疯。姐姐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将喜服塞进他手中:“你快去试试,若是不合身,姐姐还要改一改。”
小狼崽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但依着我的话进去将喜服换上了。
出来时,我瞧着他的样子,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我将他带大,现在瞧着他穿上喜服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若是爹爹在,定也想看着我穿上喜服的样子吧!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道:“看来姐姐还挺能干,瞧这衣裳,合身得很。”
“姐姐一直很能干。”他红着眼,脸上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