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王雄健把卫生员的事跟瓦伦蒂娜一说。
瓦伦蒂娜一听就乐了，这事她愿意干。
听说晚上还得去扫盲班认字，她也没半点含糊，一口就应下了。
天黑得早，没电灯的屋里头，两口子早早就钻了被窝。
瓦伦蒂娜心里头高兴，翻来覆去地有点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亮堂堂的。她扭头瞅见王雄健也睁着眼，不知道寻思啥呢。
“雄健，有心事？”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雄健？”
她喊了两声，王雄健才“嗯？”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
他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瓦伦蒂娜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
瓦伦蒂娜顺势缠上他，手搁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咋了？”
“我……不知道咋跟你说……”黑地里头，王雄健的声音有点发闷。
“嗯……”瓦伦蒂娜把脸贴上去，听着他“咚、咚”的心跳，跟打鼓似的。
王雄健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那场风暴到底还是来了，大炼钢铁，马上就要席卷到这片林海雪原。
家家户户的铁锅、铁盆、铁犁头，都得扔进那冒着黑烟的土炉子里。
屯子里正经的劳力全得去干那个，到了秋收，地里的苞米、高粱、大豆，谁去收？
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瞅着它们烂在地里。接下来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全知道。
可他啥也干不了。
要是站出来说个“不”字，一顶“思想保守”、“拖社会主义后腿”的大帽子就能把他压趴下。
可要是不管不问，粮食咋办？这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咋办？他刚建起来的家咋办？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扯着脖子喊：“你是个爷们，就得干点啥！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得把人往回拽一把！”
另一个摇头晃脑地说：“拉倒吧，你一个人能顶个屁用？胳膊还能拧过大腿？现实点儿，保住自个儿就不错了！”
……
月光洒在炕上，明晃晃的。
瓦伦蒂娜伸出手，想把他拧成疙瘩的眉头给抹平了，摸到的却是一手的冷汗。
她不知道出了啥大事，可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很少瞅见王雄健这个样子，这是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了？
“安娜……”王雄健嗓子有点哑：
“要是我……要是我干了浑事……”
“走道哪有不崴脚的。”瓦伦蒂娜说：
“雄健，别老琢磨那些对啊错的，累不累得慌。”
“可有的事，它就是有对错。”王雄健说。
瓦伦蒂娜笑了。
她看上的男人，骨子里就是这股犟劲。
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啥都拎得清。
“雄健，对错中间，不还有条道能走嘛。”
瓦伦蒂娜说：“道儿不平，咱就绕着走呗。”
“怕是没工夫绕了。”王雄健说。
“离秋收还有大半年呢。”瓦伦蒂娜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瞎划拉。
“你晓得我愁啥？”王雄健愣了一下。
“除了怕大伙儿饿肚子，没啥能让你愁成这样。”
瓦伦蒂娜笑起来，使劲搂住他：
“雄健，你别慌。林子里大火着起来，一个人是扑不灭，可好猎手晓得领着鹿群往河边跑。”
“一个人扑不灭大火，但能领着鹿群往河边跑？”
王雄健嘴里咂摸着这句话：“你们鄂伦春的话，真有嚼头……”
“那你们汉人的话，咋说？”瓦伦蒂娜的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脖颈上。
“嗯……尽人事，听天命。”
王雄健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一下子被解开了不少。
他胳膊一收，把她光溜溜的身子抱得更紧了：
“安娜，没你我可咋整？”
鄂伦春的姑娘支起半个身子，月光给她全身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管你跑到哪个山头……”
“我都能把你给找着……”
……
该来的，躲不掉。
没过两天，大队部又召集全屯开大会。
陈平的烟袋锅子，在黑板上“梆梆”敲得山响。
“……十五年！咱就要赶上英国佬！”
他嗓门提得老高，脸膛憋得通红：
“公社给咱下了死命令！每个大队都得建土高炉，咱跃进社分到的指标是，一天就得炼出半吨钢来！”
底下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个个脸上都放着光。
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满脸的犯嘀咕。
赵老蔫站起来喊道：“队长，咱都是庄稼汉，哪会炼那玩意儿？连点煤都找不着，拿啥烧？”
“公社给咱发了图纸！”
陈平抖搂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土法炼钢示意图》：
“瞅见没？照着这个盖，咱就能把小高炉给整出来。”
“这小炉子能行？”有人在底下问：
“就这么个土坷垃玩意儿，真能炼出钢？”
“那还能有假？”陈平笑道：
“全国上下都这么干，咱都算晚的了！”
“吴书记在公社开会都说了，要鼓足干劲，苦干三个月，实现‘少种、高产、多收’！”
“号召各大队的试验田，一亩地要干到五千斤！”
“下半年就两件大事，一件是粮食产量翻番，另一件就是大办钢铁！”
“咱这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咋办钢铁？”
“就是啊，压根不会啊……”
底下嗡嗡地跟飞进了一窝蜜蜂似的。
陈平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清了清嗓子，把音量又往上拔了一截：
“爷们，娘们，都静静！这大办钢铁是国家的号召，是政治任务！”
“咱屯子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我知道大伙没干过，可人心齐，泰山移！”
“只要咱一股劲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就这小高炉，瞅着不起眼，作用大着呢！”
“公社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只要按图盖，火候到了，就能出钢！”
“人家别的地方行，咱凭啥不行？”
老常头拄着根棍子站了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平啊，咱不懂那个门道，要是把好好的铁家伙炼成一坨废铁，那不是糟践东西嘛？”
“再说，这事不得占人手？地里的活咋整，总不能让庄稼喝西北风吧？”
陈平耐着性子解释：
“常大爷，你这顾虑我懂。可你想想，国家不富强，咱老百姓能有好日子过？”
“咱这是给国家做贡献！等炼出好钢来，没准还能给咱打新的犁杖锄头，到时候干活不更快？”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学军一下子蹦了起来，扯着脖子喊：
“队长说得对！不能因为有困难就当缩头乌龟！我就不信了，咱这么多人，还怕干不成这点事！”
他这话跟扔了根火柴到柴火垛上似的，不少年轻人立马跟着起哄。
“队长，你说咋整吧！”有人大声问。
陈平说道：“明天就开干，先把小高炉垒起来！”
“可咱拿啥炼啊？”
“吴书记说了，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上山找矿去！”
陈平喊道：“要是找不着矿，那就各家各户把铁器都献出来！铁锅、锄头、菜刀，能炼的全都拿出来炼了！”
“那拿啥做饭啊？”
“做饭？现在不都吃食堂大锅饭了？家里的锅留着嘎哈？”
“再说了，现在咱齐心协力炼钢铁，以后国家强大了，啥都有了，还愁一口饭吃？”
陈平挥着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
“乡亲们，咱跃进社的人，啥时候怕过难？这次也一样！”
“都把干劲拿出来，投身到这热火朝天的大炼钢铁里头去，给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让咱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大家说，好不好？”
“好！”
底下山呼海啸地应着。
“明天一早，组织突击队上山找矿，谁去？”
陈平把杀手锏亮了出来：
“谁要是发现了铁矿，直接奖励五十个工分！”
人群“轰”的一下，跟开了锅似的，一只只胳膊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