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和这一世活了19年,还是头一回乘火车。
主要家里也没啥外地亲戚,这年头也不兴旅游啥的,他一个小孩子,就没机会出门。
到招待所等着郑立之后,他们就坐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嘟嘟嘟直接上了山南火车站的站台。
不止如此,还有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提前等着呢,车一到,外头可能还没开始检票,他们这边已经被人带着,找着了自己的软卧包厢。
王龙跟在后面,帮李树和提了个布袋子,里头装了好些干货啥的,都是林云芳给李树东准备的老家味道,估计是想把他引回去。
大龙哥把布袋塞到行李架上,才小声跟李树和说话:
“那我就先过去了。”
“过去干啥,你就在我铺上坐一会儿呗,反正我是下铺。你到静海市只要七个小时,下午就到了,不影响啥。”
王龙嗫喏着不肯应下。
他刚才在吉普车上,就拘束的不行,想到还要跟郑立他们,待在一块好几个小时,就更是浑身不得劲,还是鼓起勇气拒绝了:
“我有座呢,不去也浪费了。
我还是去了啊,要有事儿我再来找你。”
李树和看他实在不愿意留下,只好嘱咐两句:
“别睡太实诚,收好介绍信。”
“知道了。”
王龙说完,才朝着郑立他们,干巴笑了笑,啥也没说转头就走了。
郑立不觉得奇怪。
事实上,这才是山里的人,见着他们这种人的正常反应。
害怕呀,又是官,又是兵的,一指头按下来,就给人捏死了,连伸冤都没地方去。
李树和寻思着,等会在过去看看大龙哥,他当过兵,算不上头回出远门,但也生疏得很就是了,还是得顾一下。
“等会让小谭去看一眼,他老坐火车的,啥都知道。”
郑立不是一个人去西疆,有两个人跟他一起,其中一个年轻的大高个,就是小谭,比李树和还小一点点,帮郑立跑前跑后的,估计是老郑派来的。
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他只让李树和叫了一声董哥,没多介绍。。
小谭也收拾好行李了,从网兜里掏出两个带平盖的搪瓷缸,看向李树和:
“小李哥别担心,等会我就去转一转。来,把缸给我,我去打热水。”
李树和也掏出自己的搪瓷缸来:
“咱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树和没同意,出门在外,人家能使唤,不代表他也能使唤,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两个人还是一起去的,出包间之后,李树和回头看了一眼:
“不用问问董哥么?”
小谭摇摇头,小声道:
“董哥工作比较特殊,虽然一起去西疆,但我们还是尽量少跟他打交道。”
李树和眨眨眼。
那个董哥,一看也是部队的,能特殊到啥程度,连郑立这种人都得避着。
搞情报的?
李树和也不敢多想,把念头都给掐了。
他跟小谭打了热水回来,就取了手提包出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掏了两个油纸包,都沉甸甸的压手。
一个是林云芳给卤的各种熟肉,这肉卤过之后,有些还要油炸一回,有些就直接晾干。
她给装了好几大包,毕竟要坐五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得吃不少东西。
这卤肉味道重,不容易坏。
另一个包是李淑兰早上给摊的葱油饼子,还带点热乎。
“郑哥,吃点?”
郑立也不客气,伸手拣了个大雁翅尖,还在里头拨了拨:
“野猪、大雁、鸭子、兔子、野鸡还是勺鸡……这个是啥?”
“狍鹿子!”
郑立恍然:
“对对,你还打过一个狍鹿子,一直留着呢?”
“来不及吃呢,风干了存着,这回都让我娘给卤了。”
等郑立开始啃,李树和又招呼小谭一起吃,小谭晒得黑乎乎的,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谢谢小李哥。”
他也不挑,就近拿了块野猪肉吃的有滋有味。
李树和想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董哥,吃东西应该不要紧的吧,不然这一路光他们嘎嘎吃,也有点尴尬。
董哥脸比较严肃,人更严肃,李树和招呼他,他只是看过来一眼,又摇摇头,就啥也没再说。
李树和其实也不在意他吃不吃,主要是不招呼一声不好,既然他拒绝了,李树和也就不多说了。
自己挑了块味道足的香辣兔子肉,另一边手拿了一块葱油饼子,左右开弓,吃了个不亦乐乎。
这边三个人,把一包肉吃掉大半,葱油饼也吃干净,才喝了口水顺一顺,舒服地靠在被子上。
小谭收拾骨头啥的,李树和也没拦着。
“树和,你说说你哥的情况,到了乌城,先在招待所住两天,我找人帮你打电话问一问,要是能找着人,你再买票去也行。”
李树和当然很感激,就把李树东的情况说了:
“我大哥比我大6岁,比我大姐小1岁,8年前去当兵的。
一开始就被分到了西疆,几年后退役,就进了兵团在珠日县的农场种地,是那种按月拿工资的农民,我也不懂是啥,反正那个时候,他会定期给家里打钱。
后来他就在西疆结了婚,太远了,也没回老家,我到今天还没见过我大嫂呢,就从信里见过他们一张2寸结婚照。
结果一年多前,两年不到的样子,突然就断了消息,连信也没有了。
我娘还狠心拍过一份电报,可也是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他们就一直担心的很,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怕人出啥意外了。”
小谭也在听,还给他分析:
“这应该不至于,兵团的人要是出了啥问题,指定要联系父母家属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老娘还是不放心,再说了,就算没出啥事,也得来看看到底咋了,不是别的原因,那为啥连信也没有一封。”
小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能有啥原因。
倒是郑立,他皱起眉头好好想了一会:
“我记得珠日县有个农场很特别,特殊时期关了不少干部,你大哥是不是牵涉到那些人的事情里面了?”
“是不是我嫂子的成分……”
郑立眨眨眼:
“为啥这么说?”
李树和当然不能说,这是上一世得来的线索:
“我哥的信里好像有这方面的暗示,具体是啥我也不太记得了,你提到那个什么特殊农场,我才想起来这码子事。”
郑立若有所思:
“要是这么说,也讲得通。现在到处都在搞平反,不过珠日县那边就比较靠后了,上面不一定能想得起他们。
要是你哥的岳父真是里头的干部,未免牵连你们,他们不敢跟你们联系,也是正常的。
反正到时候我跟我老子提一提,让他找人帮你打听一下。”
“……这不会影响郑叔吧。”
郑立看李树和还挺有敏感度的,忍不住笑:
“都这个时候了,那些人的平反,无非是早晚、待遇的问题,大家都心里有数的,能有啥影响。”
李树和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对这些事情确实不了解,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后果啥的。
“那又要麻烦郑哥了。”
“麻烦啥,几个电话的事情,又是早就答应你的,指定要给你办好。”
到了中午饭点,有乘务员送了几个铝制饭盒过来,那个董哥接了一个过去。
李树和也捞着一个,有荤有素,菜色还不错。
怪不得郑立啥吃的也没拿,原来早就有安排。
吃过饭,疲惫就涌上来,也没人说话了,都爬上自己的床开始休息。一直到下午的时候,王龙拎着包过来,跟李树和告辞,他才醒。
“你到了?”
“昂,下一站就是静海了。”
李树和擦擦眼睛,陪他去门口等着,又给他送下车。
“大龙哥,安全为上,遇事多想想燕儿他们。”
“我晓得嘞,你自己去西疆也要注意,其它都不重要,命最要紧,有命在,以你的本事,啥都挣得到。”
“嗯,你赶紧去吧,跟着人走,小心东西。”
送完王龙,李树和躺的有点疲惫,伸了个懒腰,又动动腿脚,才回了车厢。
不过一直等到两天以后,他抵达西疆,才知道啥叫坐火车,坐的骨头都软了。
五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命都要去掉半条。
幸好来接人的车,同样是直开站台,接到人就送去部队招待所,里头条件好得很,热水澡一洗,羊肉饭一大盘下肚,栽倒被子里,昏天黑地睡一觉,整个人才算重新活过来。
这就到西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