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妇女抱着孩子就扑了过去：“大姐！求求您了！行行好！让刘仙人看看我家孩子吧！”
那妖艳女子皱着眉，嫌弃地瞥了一眼小女孩，正要开口训斥，中年男人赶紧上前，从皮夹里掏出一叠红票子，估摸着有一千块，塞进女人手里。
“美女，一点心意！求您通融通融！”
旁边的村民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纷纷懊恼刚刚怎么没答应那小两口卖名额。
在那个平均工资四五百的年代，一千也算是笔巨款了，这家人绝对是城里的狗大户。
妖艳女子捏着那叠厚厚的票子，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光，语气都变了：“啧……看你们也是真着急。等着，我去跟仙人求个情！”
女子转身“砰”地关上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出来了，尖尖的下巴抬起：“跟我来吧，刘仙人心善，看你们可怜破例先给你们看，其他人，在院子里按号等着！”
那对夫妇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赶紧跟了进去。
院子里很乱，到处都是黄符纸人儿，还种了不少槐树，院子正中间是一个两米见方的鼎，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烛。
我爹把我往身边拉了拉，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那对夫妇抱着孩子出来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赶忙买了几柱米高的香火插入院子中的方鼎里磕头祈愿。
女孩儿虽然还是闭着眼，但脸上似乎没那么苍白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妇女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日上三竿，终于排到了我。
花袄女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下一个，十四号，张大钱！”
我爹赶紧拉着我站起来往里走，堂屋里布置得跟个小庙堂似的，香案上供着几个叫不出名的神像，反正我看着阴森森的。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干瘦中年，穿着崭新绸面褂子，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珠子，三角眼，留着山羊胡，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慢悠悠的：“坐吧，小娃娃，多大了。”
“七岁！”我爹赶紧回答，按着我坐下，把我手放在桌上一个小软垫上。
“七岁？”刘勇显然很诧异，而且，从他放大的瞳孔中，我能感觉到他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刘勇打量了我一番，装模作样地神叨着什么，但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瞟过我爹放在桌上的“香火钱”。
“嗯……这孩子……”他拖长了调子，捋着山羊胡，“命格是有点奇啊……早年是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院子里突然传来城里那对夫妇压抑着惊喜的声音：“醒了！闺女醒了！刘仙人真是活神仙啊！”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那昏迷的女孩儿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有点虚弱，但正对她妈妈笑呢！
她身上那股浓重的黑气……竟然不见了！
刘勇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变成了得意。
就在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刘勇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手指极其隐晦地捻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气，像条小蛇一样，从他指尖悄然钻出，融入了那张放在旁边准备给我用的符纸里！
那符纸瞬间变得污浊，阴冷！跟早上那个小姑娘身上的黑气如出一辙。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肯定是一种害人的东西！
刘勇拿起符箓递向我爹：“你儿子是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回去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同时嘴里要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心诚则灵。”
“不行！”
我“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刘勇鼻子就喊。
“爹！不能要他的符！他是骗子！他刚才偷偷往要给我的符里放黑气！那是害人的东西！”
随后我又看向城里正在虔诚烧香的中年夫妇。
“那个妹妹身上的黑气根本没除掉，只是被他暂时压下去了，还偷偷转移了一点到我那张符里！”
这下，院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勇那张故作高深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捻珠子的手都僵住了。
我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从未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扬手就朝我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前直冒金星。
“哇……”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爹，巨大的委屈和不解瞬间冲垮了我，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胡说！我真的看见了！他就是骗子！那符是坏的！呜呜呜……”
“管好你家孩子！”花袄女人尖声叫道，“小小年纪，满嘴喷粪！敢污蔑刘仙人！活腻歪了！”
“就是！刘仙人刚救了我闺女，是活神仙！”那城里来的中年夫妇搂着自己闺女，对刘勇一阵恭维。
“哪来的野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刘仙人莫要生气！”
旁边的人纷纷拱火，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幸灾乐祸。
刘勇这时反而稳住了，只见他冷不丁推开我爹，双目一瞪，手里拿着黄符就贴在我脑门上。
“你这妖物！神堂之上还敢妖言惑众！速速从这孩子身上离去！”
刘勇“颠”起来确实有那么几分吓人，我被他吓得不敢说话，任由他把符纸贴在我额头上。
果不其然，那些黑气想钻入我脑袋里，这时，我怀中的珠子变得滚烫，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胸口直通我的脑海，那缕进入我脑袋的黑气直接被冲了出去。
刘勇突然捂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后他疯了一般，跑去厨房就拎了把刀子。
我爹抓起旁边椅子挡在我身前，瞪着眼吼道：“你要干什么？老子不看了还不行！”
刘勇把刀子递向我爹。
“你儿子是祸端，留下日后怕是十里八乡都得遭难，你看你要不要为民除害！”
我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攥着拳头，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猛地一把拽起还在大哭的我。
“走！咱不看了！回家！”他低吼着扫视了一圈，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谁踏马敢胡咧咧我家娃，老子把他家拆了，都别好，尤其是你！”
我爹凶起来倒是有几分气势，刘勇硬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被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爹拖着我走了好远，直到完全看不见刘勇家那栋小洋楼了，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拽着我胳膊的手。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过。
他看着我红肿的脸颊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带着厚茧，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被打肿的脸颊，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奈：“……疼不疼？”
这一问，我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只是抽噎着点头。
“爹……爹不该打你……”他笨拙地用袖子给我擦眼泪，那袖子沾了土，蹭得我脸生疼，但我没躲。
“可是大钱啊……有些话，不能乱说……刘仙人……唉……咱惹不起……人家救了人，是事实……你那样说，会闯大祸的……”
“可…可我真的看见了……爹，连你也不信我吗？”我抽噎着，还想争辩。
“爹知道，爹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他把我搂进怀里，那怀抱不像平时那么温暖有力，反而有点僵硬和颤抖。
“爹信，爹信你看见了些东西……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见了就能说的……回家吧，爹让你娘给你煮个鸡蛋敷敷脸……”
他拉着我，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