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鎏金蟠龙柱映着朝阳。杜深谷跪在丹墀最前端,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杜卿的《治国策》......”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朕连看了三遍。”
殿内霎时死寂。翰林学士们交换着眼色——上一个被圣上连看三遍的策论,作者如今已是当朝首辅。
“江南水患之解,尤合朕心。”皇帝突然起身,九龙袍角扫过玉阶,“来人,取金花来!”
大太监手捧鎏金托盘疾步而来,盘中状元冠冕上的东珠晃得杜深谷眼前发晕。他余光瞥见永宁公主的鸾驾在珠帘后微微晃动,金线绣的凤尾在帘隙间若隐若现。
“臣,臣叩谢皇上。”杜深谷喉头发紧,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邹茵似笑非笑的脸。
“爱卿这样年轻,大有可为,不知可有家室?”皇帝亲手为他正冠时,状似无意地突然问道。
冷汗顺着杜深谷脊梁滑下,他在这一瞬间真想大声回答,说自己一门心思苦读,不曾娶妻之类的话,但邹茵的威胁之语尤在耳畔。
他太清楚自己的状元之位怎么来的,李大人先是派人写了一首夸赞公主品貌的词,在民间流传,署名是他。其次,又派人将加试的题目提前透露给他,教他早做准备。而李大人如此卖力,便是邹茵的缘故。
杜深谷躬身咬牙:“臣有发妻邹氏,相伴于微时,此次来京,她也陪伴在侧。”
“咔嗒”一声,珠帘后传来护甲折断的轻响。
皇上一愣,不自觉看了珠帘后一眼。
“杜大人如此爱护发妻,当真令人敬服。”一道清越又极具威严的嗓音传来。
“不敢,这只是臣该做的。”杜深谷身子快埋到地上去。
“父皇,您还不叫他免礼,他的腰快断了,待会儿还怎么游街呢?”那道清越又传来。
皇帝笑了笑:“杜爱卿,你起吧。”
“谢陛下,谢公主殿下。”杜深谷这才敢起身,但身上的汗已经浸透衣裳。
午后,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杜深谷骑着白马踏过红绸。阳光在状元金花上碎成金粉,落在他簇新的绯红官袍上。
“快看!那就是杜状元!”
“杜状元好年轻,好俊俏哇!”
茶楼窗口飞出无数香帕,有个胆大的姑娘竟将镯子抛到他马前。杜深谷下意识回头,看到马后追随着的众人,晕晕乎乎地想着,今日风光,比当初被众举子捧着时,还要令人神魂酥融。
暮色四合,杜深谷离开曲江宴席,独自牵着白马走在回揽月楼的路上。状元金花在胸前沉甸甸地晃着,绯红官袍的下摆沾满了百姓抛掷的香粉和花瓣。转过朱雀街角时,几个黑影突然从巷口围了上来。
“杜状元,今日好风光啊。”为首之人戴着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声音却透着几分阴柔。
杜深谷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后退半步抵在墙上:“诸位是......”
话未说完,一记重拳已砸在他腹部。杜深谷痛得弯下腰,状元冠冕“咣当”落地,东珠滚进阴沟。
“写了酸不拉几的词,惹了公主垂青,又当着公主的面,说自己对发妻的情深义重,你这是在戏耍公主?”面具人一脚踩住他试图捡冠冕的手,靴底狠狠碾磨。
原来是公主的人。还以为公主没有生气,原来......竟是要秋后算账。
“我,我没有。”杜深谷虚弱地辩驳。
“还敢狡辩?我告诉你,这个世上,能戏耍公主的人,还没出世呢。”面具人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铁尺带着风声落下。
第一下打断肋骨时,杜深谷还能惨叫;第二下劈在膝盖上,他只能像离水的鱼般抽搐;当第三下看准额角时,巷口突然传来铃铛声——
“要打死了——”蜜合色裙裾停在三步外,邹茵指尖转着个青铜铃铛,“他明早还得去翰林院点卯呢。”
面具人举起铁尺的手突然僵住——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月光照出他脖颈上缠绕的银丝,细如蛛网,却勒得他眼球凸起。
“滚吧。”邹茵轻轻一扯,银丝消散在夜风中,“告诉公主,想要动我的男人,先得踏过我的尸体才行......”
余下的话化作蛇语嘶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最终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尾。
杜深谷蜷缩在血泊里,看见邹茵蹲下身,用染血的状元金花挑起他下巴,用讥讽的口吻说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说有发妻了?你看,关键时刻,还得是发妻来救你吧。”
他呕出一口血沫,气若游丝道:“但如果不是你,公主根本不会记恨于我。”
邹茵讥讽地笑了笑:“你们读书人薄情寡义起来,谁都不及。如果不是我,你怎么能见到公主呢?”
杜深谷不说话,只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邹茵失了兴致似地松开他,就像松开一只破败的木偶,“身体上的伤是小,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公主才是真。就算李大人保你,怕也抵不住公主的恨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杜深谷被恐惧包裹,拼命爬向前,“你是帮刘氏报仇的吧,可是之前,我没有对不住刘氏,是你害我的,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回来,回来......”
邹茵回到小院时,曲咏歌正备下饭菜,坐在院中等她。
“师傅,你回来啦,我今天买了糖藕,糯糯的很好吃,你尝尝。”
“不吃了,你自己吃。”邹茵冷冷道。
曲咏歌目光向下,见她裙角沾血,猛地跳起来:“师傅!你怎么——”
“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邹茵打断他,声音比刚刚的拒绝声更冷。
曲咏歌放下碗筷问她:“为什么?”
邹茵推开厢房门,蜜合色的衣袖扫过门槛,头也没回,“如果明早我不在,你盯紧杜深谷便是。若有人伤害他,你在我这儿学的一点法术,足够应付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尽量别声张。”
“师傅!”曲咏歌猛地站起来,新靴子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到底要发生什么?为什么这次不能告诉我——”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关上,震落几片桂花。
曲咏歌站在紧闭的门外,拳头攥了又松。
他以为,那些一起走过的长街,那些偶然交汇的目光,甚至她偶尔对他露出的浅笑,都意味着什么。他以为,他们之间终于不一样。
可门还是关着。
就像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始终横在那里。他靠近一步,她便退后一步;他以为终于触到了温度,可摊开手心,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曲咏歌垂下手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有些距离,从来就不是他多走几步就能跨过去的。
厢房内,邹茵点燃烛火。火苗“嗤”地窜高,烛芯直接爆出个灯花。
窗外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落叶,又像是——
邹茵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茶烟袅袅升起,在她眉眼间蒙了层薄雾。她就这样坐在窗前,蜜合色的衣袖垂落,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
窗棂“咔”地断裂!
十二道黑影如蝙蝠般掠入,落地无声。为首之人戴着青铜傩面,腰间悬着鎏金鱼袋——正是白日里在巷中殴打杜深谷的那位。
“邹娘子好耳力。”傩面人声音阴柔,指尖把玩着一枚透骨钉,“公主让我带句话——”
邹茵吹开茶沫,眼皮都没抬,“说。”
“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会死得很惨。”傩面人突然暴起,透骨钉直取她咽喉!
“叮”的一声脆响,邹茵手中茶盏分毫未动,那枚透骨钉却悬停在她眉心三寸处,剧烈震颤。
屋外传来曲咏歌的惊呼:“师傅!”
“回去!”邹茵厉喝,同时指尖一弹,茶汤化作数十枚冰针激射而出!
傩面人旋身避让,冰针擦过他面具,在青铜表面蚀出蛛网般的裂痕。他猛地扯下面具——那张脸竟没有五官,平滑如卵。
“无相人?”邹茵挑眉,“公主手下倒是人才济济。”
其余十一名黑衣人同时出手!有的甩出淬毒银链,有的掷出符箓,更有三人结印念咒,屋内顿时阴风大作。邹茵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银簪“铮”地弹出,在空中化作三尺青锋。
“银子打的剑。”她轻抚剑身,寒光映得眉眼如刀,“专斩魑魅魍魉。”
第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突然僵住——他的影子被钉在了地上,而身体还在前冲。“刺啦”一声,活生生将自己扯成两半。鲜血喷溅到窗纸上,像泼墨梅花。
曲咏歌在门外剧烈拍打:“师傅!让我进去!”
邹茵置若罔闻,剑尖挑起地上血珠,在空中画了道符。血符成型的瞬间,整间屋子金光大盛,七个黑衣人惨叫倒地,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傩面人见状,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血雾中浮现无数细如牛毛的红线,朝邹茵缠去!
“还会下蛊?”邹茵冷笑,剑锋一转割破自己手腕。她的血竟是淡金色,落地便燃起幽蓝火焰。红线遇火即焚,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剩余三名黑衣人趁机逼近,刀光如雪。邹茵突然收剑,任由刀锋劈向自己面门——
“师傅!”曲咏歌终于破门而入,却见那三把刀同时调转方向,狠狠捅进了持刀者自己的心口!
傩面人踉跄后退,撞翻了烛台。火苗窜上帐幔,霎时映得满室通明。邹茵站在火光中,蜜合色衣裙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丑八怪,就这点本事?”她剑尖挑起傩面人的下巴,“公主派你们来送死?”
傩面人喉结滚动,突然撕开前襟——他心口处嵌着枚血玉蝉,正发出刺目红光!
邹茵瞳孔骤缩,一把拽过曲咏歌护在身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整间厢房轰然坍塌!
烟尘散去后,曲咏歌剧烈咳嗽着从瓦砾中爬出。他新换的月白长衫沾满灰土,袖口还被燎焦了一块。抬头却见邹茵好端端站着,连衣角都没破。
“师,师傅......”少年声音发颤,不知惊吓,还是害怕,“你,你没事吧?”
“你觉得呢?”邹茵冷眼扫了过去,下一刻,她的剑却抵在了曲咏歌胸口,声音更冷:“下次再不听话,我就杀了你。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我了结你。”
曲咏歌咽了咽喉咙,手顺着冰冷的剑锋,一点一点摸索过去,突然抓住她手腕,声音低似哀求:“别生气,我这条命,可以为你挡灾。”
“用半生仙骨,换你重入轮回,值得。”
邹茵耳中又仿佛拂过这句话,眼前曲咏歌与清闲散仙的模样再次重叠。
“哐——”邹茵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没有下次。”她说道,每个音节都如冰凌坠地。
邹茵弯腰,从废墟中捡起半块鎏金鱼袋,又用力踢了踢脚边昏迷的傩面人,“再不醒,我就一刀将你劈成两半。”
傩面人呻吟着醒来,看到邹茵的脸,吓得又要咬舌。
邹茵一脚踩住他喉咙,“带我进宫,我要见公主。”
“不......可能。”傩面人直接拒绝。
“你们这些走狗,没完成任务,回去是一个死。在我这儿,我没达成目的,你也是一个死。公主给你的死法,或许还干脆些。我这儿......”邹茵声音顿了顿,透露出阴狠毒辣,“会让你生不如死。”
傩面人愣了一下,迟疑过后,咬牙道:“宫内禁卫森严,高手如云,就算你混进去了......也绝不可能杀得了公主。”
“谁说我要杀她了?”邹茵淡笑,“我只是想跟她谈一桩生意。”
“你......”傩面人不解。
“她瞧上我夫君了,我可以自请下堂,永不出现在京城,但总得给点儿好处是不是?”邹茵声音蛊惑,“放心,我大开杀戒,捞不到好处,还可能没命。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嘛?”
傩面人不语,似乎在思考邹茵的话是真是假。
而邹茵已经失去耐心,靴尖在他喉结上施加的压力越来越重,傩面人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瞳孔剧烈收缩,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邹茵撤开脚,火焰“嗤”地熄灭。她转身时,蜜合色裙裾扫过傩面人惨白的脸:“早这么识相多好。”
曲咏歌站在废墟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铃铛。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将少年眼中的忧虑藏得严严实实。邹茵走过他身边时,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拽她袖角。
“师傅......”声音轻得像桂花落地的动静。
邹茵脚步一顿。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带着秋夜的凉意。她侧过脸,看见少年紧抿的唇线和新靴上沾的灰土。
她将鎏金鱼袋丢给他,吩咐道:“房子塌了,跟房主说说,记在公主的账上。”
“这——”曲咏歌犹豫。
“听话。”她声音出奇地软,指尖拂过他袖口烧焦的痕迹,一道微光闪过,破损的衣料恢复如新。
曲咏歌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慢慢放开。铃铛声细碎地响着,像他未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