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宫墙泛着青灰色,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如水。
傩面人跪在永宁殿外时,青铜面具已经重新戴好,遮住了脸上被火燎出的水泡。他喉结滚动三次,才敢叩响殿门上的铜环。
“进。”殿内传来公主懒洋洋的声音。
殿内烛火摇曳如白昼,永宁公主正在对镜却妆,烛火将她坐着的影子拉得老长。傩面人在影子里跪下,就听见“咔嚓”一声——公主折断了金簪的凤头。
“十二个活人出去,就回来你一个?”公主用断簪尖蘸着水,抹去口脂,“说说看,本宫的银子是不是白养了群废物?”
傩面人额头抵地:“并非奴才无能,而是那妖女会邪术,引爆了血玉蝉才——”
“啪!”铜镜砸在他背上,碎成三瓣。
公主赤着脚走下台阶,绣着金凤的罗袜踩在镜片上:“本宫最恨两件事。”她蹲下身,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傩面人后颈,“一是废物,二是撒谎。”
傩面人浑身发抖,还在为自己辩解:“奴才哪敢欺骗公主,这都是真的——”
殿角更漏滴到第七声时,公主突然笑了:“是嘛,听说你还把人带进宫了,那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她甩袖转身,“让人进来。”
殿外,邹茵正数着墙砖上的划痕。第三十九道划痕特别深,边缘发黑——像是被指甲反复抓挠的。她指尖刚触到砖面,突然听见殿内传来非人的惨叫。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宫娥推开殿门时,邹茵看见傩面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肤。
邹茵面无表情地跨过傩面人的尸体,步入宫殿。
永宁殿前悬着九盏青铜宫灯,灯罩上镂空的花纹在地面投出扭曲的影。邹茵刚踏上台阶,灯焰突然齐刷刷转向她,火苗窜起三尺高。
邹茵面不改色,站在地面未清理的血渍上,行礼道:“民妇邹氏,参见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歪在贵妃榻上,抬眼上下打量她几眼,轻蔑地冷笑道:“民妇就是粗贱,连如何行礼都不懂。”
“民妇并非不懂,只是不愿下跪罢了。”邹茵同她对视,眼神平静无波。
“放肆!”公主震怒,突然抓起果盘里的金桔砸过去。
邹茵侧头避开,金桔砸在柱子上爆出汁水。她看着溅到衣襟上的几点橘色,仍旧气定神闲地站着,面上毫无惧色。
公主眯着眼,冷声质疑道:“你真是杜状元之妻?府衙一层层查下去,三日之内必有结果,若是胡说,可是欺君之罪。”
言下之意,一个小地方读书人的妻子,能有什么见识。再如何不怕死,也不至于在堂堂公主面前,有胆子这样行事和说话。
不过,邹茵没答她的话,只慢条斯理道:“殿下误会了,民妇是来卖手艺的。”
“手艺?”公主扬眉。
“沈娘子绣坏的美人皮......我能补。”邹茵回道。
“哦?”公主收缩的瞳孔如同拉满的弓弦,立刻射出一道兴奋的光芒,语气却怀疑,“本宫知你能解疑难杂症,也知你有些本事,能同本宫的暗卫过上几招,眼下还能知本宫心事,确实有些本事。但美人皮这件事——”
“我的绣工或许不如沈娘子,但胜在能压住怨气。”邹茵直接打断道。
公主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进掌心。角落里传来窸窣声,一个驼背老太监正在擦拭多宝阁。邹茵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你真能压住怨气?”公主突然站起来,“那些贱人夜夜在梦里掐本宫脖子!”
“九十九个美人被迫献皮,怨气冲天,也阴气过盛,只需一个甘愿奉献生命的纯阳之体,即可化解。”邹茵向前一步,烛火在她眉眼间跳动。
公主盯着邹茵看了半晌,忽而大笑:“本宫想起来了,那日织绣会上,你同本宫说过话。不愧是本宫第一眼留意的人,确有些本事。”
大概是问题解决有望,公主心情渐好,大发慈悲道:“父皇面上疼我,但一心怕我母妃家族壮大,故而只准我挑个贫寒出身的驸马。你那丈夫,心气儿高,本事却没多少,偏偏写了词来撩拨本宫,还传得街头巷尾都是。实则,他连伺候本宫洗脚都不配。只是本届的举子里,也没得挑了。这样,你帮本宫解了这个问题,本宫便饶过他戏耍本宫的过错,也准你与他长相厮守,还赐你黄金......”
“公主殿下——”邹茵忍不住再次打断,“我不要黄金,也不要他。”
公主诧异,“那你要什么?”
“我要见一个人,给公主殿下献‘百美图’之计的人。”邹茵道。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公主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右侧立柱——那个正在擦拭多宝阁的老太监,驼背似虾,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此事——”公主收回视线,指尖敲击案几,“本宫明日召他入宫。”
“多谢殿下。”邹茵行礼道。
“今夜你先——”
“今夜,民妇想先去看看沈娘子。”怕公主起疑,邹茵又解释道:“民妇虽懂化解之法,但缝补皮囊的手艺,就远不及沈娘子了。”
“还用你说。”公主嗤笑一声,允了她的请求,“那你便去同沈娘子商议,看看如何合作吧。来人,带她去地牢。”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住邹茵往地牢方向而去。
地牢处于掖庭之下,台阶像巨兽的咽喉,潮湿阴冷。邹茵跟着侍卫向下走时,衣袖扫过石壁,沾上一层暗绿色苔藓。
“就这儿。”侍卫掏出铁钥匙,“半刻钟。”
铁门打开的瞬间,腐臭味扑面而来。邹茵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看见沈璎珞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衫已成褴褛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被拔光了。
“两位大哥且出去候着吧。”邹茵回头对侍卫说。
侍卫不屑一顾:“公主吩咐,我们必须守着你。”
邹茵唇角一勾,转身的一刻,指尖划过空中。两名侍卫瞬间僵直如木偶,连眼珠都不能转动。同时,一道结界落在地牢上空,将邹茵和沈娘子安全地包裹其中。
“沈娘子,我们又见面了。”邹茵道。
沈娘子虚弱地抬头,看到邹茵的一刻,眼神一晃,“是你啊,你怎么进宫的?”
“沈娘子好记性,只在你那儿买过一次成衣,你都能记着。”邹茵笑道。
“是你身上的怨气,令我记住了你。”沈娘子面无表情地回道。
邹茵扬眉,“那也是你天赋异禀。”
沈娘子靠在墙上,不住喘气,仿佛说这几句话,应该耗了她大半的力气。
“听过苍因阁吗?”邹茵蹲下身,与她对视。
沈娘子不言,眸光微动,分明是听过。
“苍因阁阁主。”她声音不高不低,“我身上的怨气,都是受害者身上的气息。今日见过你,身上的怨气便又多一分。”
沈璎珞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心中有无怨气,自己最清楚。倒是你,不被怨气牵引,自己找上门来,必有所求,你直接说吧。”
邹茵心中一动,沈氏的聪慧,超过她的想象。
“公主为了美貌,剥了九十九张人皮,人神共愤。她因为你的失误,就把你折磨至此,你一定也很恨她。”邹茵取出水囊递过去,装出关切的模样,“我替天行道,也帮你报仇,处决了她,如何?”
沈娘子没接水囊,艰难地撑起身子,语气仍旧淡淡的,“皇宫禁卫森严,你都能进来,说明真有本事。既如此,要处决便去处决,何必来问我,不是多此一举?”
邹茵垂眼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忽而觉得厌倦。
换作旁人,早就咬牙切齿,自愿献出一切,求着自己复仇。聪明些的,会和邹茵谈谈条件。偏偏沈氏,已经沦为阶下囚,还不慌不忙的。
二人都没说话,暗潮在腐臭中浮动,谁先亮底,谁就输了先机。
“拿你的织魂眼,换公主惨死或生不如死,你说了算。其次,我承诺搭救你出宫。”邹茵直接开出条件。
沈娘子盯着邹茵的脸,半晌,她摇头道:“不行。”
“你还想要什么?”邹茵略惊讶。
沈娘子缓缓摇头,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不要。”
邹茵眯起眼,有些被激怒,她指甲轻轻划过沈娘子血肉模糊的指尖,“舍不得这双眼?还是觉得我不敢硬取?”
沈娘子疼得直皱眉,仍旧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要。”
邹茵松开手,以为沈娘子怕日后看不见,影响绣工,又道:“我帮你找双普通人的眼睛换上,如何?”
“你太急了,你这样做,和公主有何不同?”沈娘子道。
邹茵彻底被激怒,她攥住沈娘子的脸,“你敢质疑我?”
沈娘子什么都不怕,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道:“公主比你还光明正大些,她从不掩饰自己的贪婪。而你,明明是为了私心,却装得正义。”
沈氏的织魂眼,在暗中也能光芒流转,若烛龙窥夜。邹茵久视,心中居然生出一丝惧意。
她松开她,怔了怔,心中又多出一分羞恼:她想拥有这双眼,便能看见所有物品前世的记忆,若因果簿也在内,她便能一眼看到自己所有的前世记忆。她是为了私心,那又如何?
“你若不为私心,不为名与利,也就不会出现在织绣会上,更不会被公主召进宫,沦为阶下囚了。”邹茵声音冷得像地牢的石壁,她右手成爪,直取沈娘子双眼,却在触及睫毛的刹那骤然停住。
“强取豪夺,与邪祟何异?”清闲散仙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原来,数百年前,他说过同沈氏相似的话。
邹茵揉着愈来愈胀的额头,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她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沈娘子,开口道:“你的烂摊子,我替你接过了。你先将养身体,过几天,公主召见你,让你干什么,你便做什么。”
随后,她将结界收起,再令两名侍卫意识恢复,最后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安抚的话,便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