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咏歌将邹茵带到皇城外深山的一处洞穴内,洞穴幽深,洞顶有细小的裂隙,漏下几缕日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你的伤势,支撑不了你走太远了,就在这里疗伤吧。”曲咏歌脱下外袍,铺在厚厚干草上,又将邹茵轻轻放在上头,开口道。
邹茵看着他,气息微弱,没有说话。
曲咏歌又从洞穴外抱来一堆柴火,点燃它,一面照明,一面取暖。
他的手指才靠近她,她便警惕地缩了缩身体,“你要......做什么?男女......”
“男女授受不亲。”曲咏歌轻笑着接了她的话,随后,他又皱紧眉头,眼神里透着深切的担忧,“可是小茵,我必须查看你的伤口,不然无从得知你的伤势究竟如何。”
曲咏歌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破烂湿冷的衣物,当那些被水浸泡后皮肉翻卷、边缘泛白的伤口暴露在火光下时,他的呼吸都窒住了。除了被镜片插入的痕迹、鞭痕、烙铁印,还有被粗暴擦洗留下的青紫淤痕……每一处都在无声控诉着永宁和那个邓老头的残忍。
邹茵紧张地蜷缩着身体,看着曲咏歌忽明忽暗的脸,总觉得恍惚。
眼前的人,是曲咏歌的脸、曲咏歌的声音,知道曲咏歌和自己之间有过的对话。可是他的气质、语气,却分明是散仙。虽然,散仙离开自己已经数百年,但当他真的存在,她就会感受到。
曲咏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烧开放凉的清水,一点点清理伤口中的污垢和血痂。冰冷的水触碰到伤口,邹茵疼得微微抽搐。
曲咏歌的心也跟着揪紧,动作更加小心翼翼。清理完伤口,他拿出从皇宫药库顺来的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蘸着药粉,均匀地敷在每一处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邹茵的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嘶——”
“小茵,忍一忍,马上就好。这些伤口如果不处理,你的肌肤会溃烂。”曲咏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你,你处理你的——”邹茵虚弱之中,还是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她无法承认自己此刻的虚弱,那种感觉,就像是胸腔内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是羞耻,是难堪,是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不堪一击。
曲咏歌完全理解她,故而只是无奈摇摇头。
他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料,仔细地替她包扎。处理完身上的伤口,他的目光落在邹茵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指印清晰,嘴角破裂,脸颊青紫透亮。他取来浸湿的干净布巾,轻轻敷在她脸上消肿。冰凉的触感让邹茵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曲咏歌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涌了上来。
“我出去给你找草药,等你身上的疼痛缓解一些后,我再运功为你疗内伤。”曲咏歌说着,起身就要出去。
邹茵抓住他的衣袖,曲咏歌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安慰——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要回去,杀了他们。”邹茵愤恨咬牙。
曲咏歌皱眉,想说劝说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话。”最终,他只是抽出手臂,轻轻拍了拍她,随后离去。
等到他再回来时,手上已经抱了一堆草药。邹茵躺在干草上,似乎对自己的归来毫无反应。他蹲下身去,手背碰到她额头,才发觉她发起了低烧。
“小茵,小茵?”曲咏歌担忧极了。
他忙将草药处理完,熬煮了内服的汤药,用枯荷叶卷成的小勺一点点喂进去。苦涩的药汁流入口中,邹茵本能地抗拒,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曲咏歌不厌其烦,用布巾擦去,再喂,再擦,直到确认她咽下足够的药量。
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添柴、换药、喂水、擦拭她因低烧而沁出的冷汗,时刻注意着她的呼吸。火光映照着他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以及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神性光辉,此刻却只凝聚成对眼前人最纯粹的守护。
晨曦微露,洞外传来鸟鸣。
邹茵艰难地睁开眼,刺目的火光又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随即全身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回笼,她看到破顶而入的光芒和熟悉的身影。
曲咏歌正专注地盯着药罐,火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以及眉宇间蓄满的哀愁。
“你……”邹茵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醒了?”曲咏歌转身。
邹茵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曲咏歌问。
“好多了,但伤口还是疼。”邹茵如实答道。
曲咏歌放下药罐,端着碗温水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上半身,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我待会儿想法子找山下的村民讨些米,给你煮粥。”
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邹茵贪婪地喝了几口,才有力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质问:“你究竟是谁?清闲散仙的元神,不是被那老贼的刀砍成两半了么?”
曲咏歌喂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温着的药,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小茵,先喝药。”
“回答我!”邹茵偏过头,避开了药勺,眼神固执而冰冷。
曲咏歌看着勺中褐色的药汁,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眼中跳动许久,他终于放下药碗,迎上邹茵审视的目光。
“我元神沉入归墟,寄于天池一朵青莲之中,正待休眠养复。”他的声音轻如风拂莲瓣,“这具躯壳,误入了镜相幻境,命悬一线……元神受此牵引,便强行苏醒了。”
“苏醒后,赶来救自己的躯壳是吧?”邹茵蹙眉,语气勉强,却也算接受了这离奇的说辞。
“是赶来救你。”清闲散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具躯壳若毁,此后漫漫数十载光阴,谁伴她左右?但若她身陨魂消,这躯壳……便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然而,清闲并未尽言。元神入归墟,须历九九之数,方能初愈。此番强行破关而出,已是逆天而行,根基大损。若再生变故……只怕这缕残魂,终将散作星尘,归于寂灭。
“我没有让你救。”邹茵别扭地垂下头。
她欠他太多,早已还不清,于是想在心里筑起一道堤坝,挡住那名为“恩情”的潮水。
清闲似乎天然知道邹茵如何想的,不在意地摇摇头,将药碗又端起,温柔道:“现在可以喝药了吧?”
邹茵攒起一点力气,捧起药碗,仰头便将药汁尽数咽下。
浓烈的苦意直冲天灵,激得她眼眶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呛咳着,喉间火烧火燎,却透过那层蒙着雾的泪光,看到他的面容晃动、破碎,又缓缓凝聚。
一丝心安悄然钻出心扉——原来他的元神,并非消散于天地,而是沉入了归墟。那就好,那就好。
清闲起身道:“我去山下讨些米粮,你在此歇息,莫要乱动。”
他很快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邹茵躺在干草堆上,望着跳动的篝火,洞顶渗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身体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解许多,但丹田依旧空**,四肢百骸残留着被抽干的酸软。
这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滋生着焦躁和毁灭的欲望。永宁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邓老头阴鸷的笑容,还有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酷刑和羞辱……一幕幕在眼前翻腾,灼烧着她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清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和一些新米,还有几个野果。他平静地生火、煮粥。米香渐渐弥漫在洞穴里,带着山野间朴实的暖意。
粥煮得稀烂,清闲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邹茵。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邹茵沉默地咀嚼着,目光却似生了根,牢牢钉在清闲脸上——他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勉力支撑却难掩疲惫的倦容,一丝不落地烙进她眼底。
愧疚顿时如藤蔓缠绕心尖。然而,这缕凡尘俗念般的柔软,甫一生出,便被心底那焚尽一切的滔天业火,瞬息吞噬殆尽。
“感觉如何?”清闲放下空碗,轻声问。
“死不了。”邹茵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有了些力气,她盯着他,单刀直入,“你何时能动用神力,彻底修复我的丹田?或者,助我恢复修为?我要回宫。”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永宁,邓老贼,还有那些爪牙……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清闲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邹茵眼中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杀意,眉头深深蹙起,声音带着沉重而悲悯的意味:“小茵,冤冤相报何时了?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仇恨只会滋生出更深的泥沼。你如今脱困,已是万幸,何不放下……”
“放下?!”邹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嘶声打断他,“你说得轻巧!放下?我凭什么放下?被按在地上肆意羞辱、如同待宰猪羊般无力反抗,这种耻辱,我几百年来都没尝过。我如果放下,如果原谅,岂不是认同我活该被如此对待?我告诉你!那不能够!”
清闲看向邹茵的目光,悲悯更重。
邹茵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脸颊因充血而更加狰狞:“你高高在上,你是散仙!你当然可以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屁话!可我不是你!我是妖,是地府小吏,我睚眦必报!他们加诸我身的每一分痛楚,每一分屈辱,我都要他们用血来还!用命来偿!不死不休!”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邹茵因愤怒和恨意而扭曲的脸,也映照着清闲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我知道你恨……”清闲靠近她,只一句话,便浇灭她眼中所有疯狂燃烧的火焰,“我也恨过,我为你杀人,这才堕入畜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