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的夏日,农夫之子拿着妖道赠的刀,将邹茵砍成两半。
清闲救不活邹茵,悲愤之下,将农夫之子杀死。但事实是,农夫之子亦被利用,而清闲身为仙人,竟为一己私情,屠杀凡人。因果判他肉身入畜生道轮回,是去赎罪的。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邹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青紫的肿胀都似乎蒙上一层灰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皇宫,高手众多,你的身体很虚弱,我的法力......也不一定能护得你周全。好不容易将你救出,若你还是要去送死,便枉费我救你的美意了。”清闲继续说道。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这些。”邹茵将嘴唇咬出血。
她猛地蹲下身体,双手死死抓住一旁干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想用身体的刺痛,来抵消那灵魂深处翻江倒海的剧痛。
“都过去了,小茵。”清闲也蹲下身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抚平伤痕的力量,“往事如烟,因果已定。如今能再见到你,护你一时周全,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我很珍惜与你重逢的日子。”
邹茵没有说话,清闲看着她蜷缩颤抖的背影,悲悯的目光中,深藏无奈。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背上。他的触碰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接下来十数日,日子在山洞中流淌得异常缓慢,却也奇异地平静下来。
清闲每日天不亮便出去,有时带回山下村民换的糙米,有时采来新鲜的草药,运气好时,还能带回一两条小溪抓到的鱼,或是山间打的野兔。他一直细心照料着邹茵的伤势,为她换药,用神力梳理她受损的经脉。
邹茵在清闲的照顾下,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结痂、脱落,内里的亏损也在缓慢恢复,虽然灵力尚未完全回来,但那股油尽灯枯的虚弱感已渐渐褪去。
邹茵不再提复仇,也不再问何时能痊愈。她很少与清闲说话,也不同他对视,大多数时候,目光都是低垂着,落在跳跃的篝火上,或者洞顶渗下的那一小片光斑里,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未竟的话语、沉重的过往和无法言说的愧疚,像无形的巨石,就这么压在两人之间。
冬天来临的前一天,邹茵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萧瑟的山林,面露向往。
清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轻声问:“小茵,接下来想去哪里?回望县?或是去天涯镇?你似乎很喜欢那里的风景。”
邹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低哑:“不了,只想……去山下人多的地方走走。”
清闲看着她依旧疏离的背影,心中微涩,却依旧温言道:“好,我陪你。”
山下临近官道,颇为热闹。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邹茵戴着幂篱走在人群中,脚步还有些虚浮,清闲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虚虚拢着袖,一边似有若无地护着她,一边警惕着人群——自己从宫中将邹茵带走,他觉得永宁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皇城主街上。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氛。大红绸缎从高大的门楣上垂挂下来,一直延伸到街心,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无数衣着光鲜的宾客或乘轿、或骑马,络绎不绝地涌向街道尽头那座张灯结彩、气派非凡的府邸。府门匾额高悬,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永宁公主府。
“今日是永宁公主与杜状元大婚之期。”旁边一个卖花生的老汉看着这排场,咂着嘴对同伴说道,“瞧瞧这阵仗,啧啧,皇家的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永宁……公主府?
邹茵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清闲立刻察觉到了她气息的波动,上前一步,几乎与她并肩,低声道:“小茵,人多眼杂,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群外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
一个身影,从拥挤的人潮边缘一步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妇人,穿戴打扮还算体面,但裤脚和鞋面上却沾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她满脸疲惫,双手高举的白布之上,血字狰狞——欠债还钱!
她以一种近乎石雕般的沉静,一步,一步,踏向那朱门高悬、红毡铺地、甲胄森然的公主府。最终,在距侍卫手中森冷戟尖仅余三尺之地,她如钉入地般,稳稳站定。
刘娘子?邹茵狐疑是自己看错了。
她看向清闲——到底他顶着曲咏歌的躯体,拥有曲咏歌所有的记忆。
只见清闲也十分诧异,与她四目相对。
“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永宁公主府!讨债讨这里来了?滚滚滚!别触了公主和驸马的霉头!”侍卫厉声呵斥,长戟交叉,寒光闪闪。
刘娘子并未被阵势吓退。她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守卫,目光直直地投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朱红大门。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竟在喧天的锣鼓和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传开:“民妇刘氏,杜深谷未婚妻。民妇自知,无媒之姻契,做不得真。今日前来,并非上门讨公道!只求杜驸马能将民妇借出的五百两白银悉数归还。”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看似普通却胆大包天的民妇身上。杜状元的未婚妻不是陪他来京城了么?不是甘愿下堂么?杜状元到底几个未婚妻?还是眼前的民妇是冒充的?她怎么在公主大婚之日上门讨钱?简直闻所未闻!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这时,不远处骤然响起嘹亮喜庆的鼓乐之声!紧接着,人群爆发出欢呼!
“来了!来了!驸马爷迎亲回来啦!”
“快看!公主的凤辇!”
“好大的排场!”
人群像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只见杜深谷一身大红喜服,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胸前系着硕大的红绸花。他脸上喜气洋洋,朝着两边欢呼的人群拱手。然而,当他策马走近府门,看清站在红毡尽头、高举血书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杜深谷目光慌乱地扫过刘娘子的脸,又触电般缩回,死死盯着马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紧随其后的,是十六人抬的奢华凤辇。珠帘垂落,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高贵身影。
凤辇在公主府大门前稳稳停下。一只涂着鲜红蔻丹、戴着金玉指套的手,猛地从珠帘内伸出,狠狠将帘子掀开!
永宁公主美艳绝伦的脸暴露在众人前。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本该是倾国倾城的新娘妆扮,然而,她脸上没有丝毫新嫁娘的娇羞喜悦,只有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震怒。
她上下打量刘娘子后,红唇轻启,吐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本宫大喜之日,污蔑驸马清誉,扰乱皇家仪仗?驸马身世,礼部早已查明,早年得一妻,已病逝。未婚妻姓邹,也自愿下堂。你这疯妇定是见驸马高中,前来碰瓷讹诈,坏本宫好事!”
她纤手一指,声音陡然拔高:“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疯妇拿下!”
“喏!”数名玄甲侍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如饿虎扑食,直扑刘娘子!
刘娘子看向杜深谷,目光悲愤,开口道:“杜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攀上公主,我不怪你。但我借你来京的五百两,是家中全部积蓄,如今生意比不得从前好做,我希望你如数奉还。”
杜深谷被刘娘子悲愤的眼神盯着,永宁公主锐利的目光又如芒在背,只觉得巨大的尴尬和羞愤瞬间压倒了仅有的一丝愧疚!蠢妇!为何偏挑今日!为何偏要当着公主和满城权贵的面!私下找他,难道他会赖账不成?她这是要毁了他!毁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锦绣前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急于撇清道:“住口!你这疯妇!休得胡言乱语!我杜深谷清清白白,从不欠人钱财!更不认识你!什么五百两?简直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指使你,在公主大喜之日前来构陷于我!侍卫!还不快将这疯妇拿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再看刘娘子,只恨不得立刻将她从眼前抹去。
刘娘子眼中的悲愤瞬间化为冰冷的绝望和一丝了然的自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一道清冷的女音,骤然响起。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邹茵走出人群,她缓缓抬手,一把摘下遮面的幂篱。
一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容,脸上还有些许未完全消退的青痕,眼睛却亮得惊人,清冽、锐利地刺向凤辇上那个盛装华服的身影。
“邹……邹娘子?”杜深谷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仿佛难以置信。
四周人群听到驸马的话,纷纷射出惊愕、探究的目光,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杜状元自愿下堂的妻子?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永宁公主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她竟然没死?还出现在这儿?
邹茵的目光掠过杜深谷的脸,最终与永宁公主四目相对。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大家不要误会,我和杜状元无任何关系,当初撒谎,只是为了让李大人消除疑心,助他一臂之力,夺得状元之位罢了。”
众人面色精彩,尤其是心不甘情不愿来道贺杜深谷尚主的同僚们。他们原本就对杜深谷的才华感到不服,又对他的狗屎运感到嫉妒,骤然得知真相,便乐得在旁看好戏,并在心中琢磨,要如何利用这个真相,将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状元郎拉下马来。
“这位娘子姓刘,天涯镇人氏,从前就与杜状元议过亲。后来,杜状元妻子病亡,刘娘子又与丈夫和离,杜状元看上刘家的钱,便又上前献殷勤。天子因为太后圣寿增开恩科,杜状元向刘娘子借五百俩盘缠上京赶考,后来的事,大家便都知晓了。”邹茵不顾他人脸色,继续说道。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杜状元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靠女人上位!还忘恩负义,这不是当代陈世美吗?”
“什么才子状元?都是假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杜深谷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地自容,他坐在马上,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栽下来。
永宁公主震怒不已。杜深谷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条狗。但这条狗,好歹是父皇赐给自己的,还轮不到这些贱民说三道四。但法不责众,她又不能下令,将这些看热闹的贱民都关押起来。
“你这贱妇——”她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指向邹茵,“污蔑皇亲国戚,罪该万死!给本宫拿下她!再撕了她的嘴!”
玄甲侍卫杀气更盛,数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锁定邹茵和刘娘子。
清闲散仙暗自掐诀,做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但邹茵悄无声息按下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电地直刺凤辇上盛怒的身影,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勉强听清的声音道:“你知道我们的法力,这些侍卫不是对手。把钱还给刘娘子,我跟你走。”
永宁被邹茵威胁,下一刻就要发怒。
但她想到邹茵以一敌百的能力,同邓天师交手,也不落下风的场景,再瞥了一眼她身后气息沉凝、眉宇间笼罩神性光辉的男子,权衡利弊,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些侍卫,确实不是他二人对手,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皇家颜面扫地不说,万一逼得他们鱼死网破,伤及自己……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自己找邹茵数日都找不着,如今,她自个儿送上门来做交换,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于是,永宁压下巨大的屈辱感,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虚伪的“宽宏大量”道:“邹娘子倒是情深义重,替人出头。”
她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杜深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随即又看向刘娘子,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却如同毒蛇吐信,“罢了!刘娘子资助驸马赶考,也算有功。本宫今日大喜,不愿多造业障,原谅你不敬之罪。”
说罢,她手一挥,对着身边一个管事太监道:“去!取本宫嫁妆中的五百两纹银,再拿一匹织金锦,一同赐予这位刘娘子!另外,派一辆车马,好生送她离开京城!务必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皇家,最是体恤民情,恩怨分明!”
“是!公主殿下仁德!”管事太监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去办。
“慢着!”邹茵打断太监的动作。
她无视永宁公主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提出了第二个条件:“殿下仁德,民女感佩。只是刘娘子一介女流,孤身上路,恐有不测。为保万全……”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清闲,“请让这位郎君,陪同殿下的侍卫,一起护送刘娘子出城。亲眼看着她安全离去,民女方能安心跟殿下回府。”
“你——!”永宁公主几乎要控制不住怒火!这贱人!得寸进尺!
清闲上前一步,低声冲邹茵道:“就算要帮旁人解围,也该顾全自己才是。”
“殿下既原谅刘娘子的无礼,不如也一并宽容邹娘子,就让在下与邹娘子一同送刘娘子出城可好?”清闲转身,冲永宁拱手问。
永宁怒极反笑,“你们几个搅黄本宫的婚礼,现在倒想全身而退,将本宫的颜面、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来人——”
“谁说我在替旁人解围了?”邹茵冷不丁打断公主,望向清闲的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绣坏殿下的东西,又私逃出宫,今日是来请罪的。还请公主让民妇赎罪,也放了无关人等吧。”
永宁扬眉,她看了看众人脸色,知道这场闹剧不宜再拖,于是冲太监道:“就按邹娘子说的做。”
清闲还要上前劝些什么,但邹茵眼神里满是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我一向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散仙也不行。”
清闲知道劝不动,只得将所有的担忧和劝阻都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邹茵一眼,那一眼包含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好,你……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