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孔林故意走到叶心月面前，嘴角一扬：“哟，还真蒙对了？运气不错嘛。”
叶心月没理他。
她只是将手中的报告递交给工作人员，然后退回到陈飞身边，轻声问：“哥，我写得对吗？”
陈飞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字写得太急，漏了个‘胎骨细腻’，但结论没错。”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不敢相信自己能看准。”
叶心月怔了怔，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微光。
是啊，刚才那一刻，她甚至没亲眼细看那件瓷器，可陈飞在她耳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脑海深处的那扇门——
那些书本上的知识、老师讲过的细节、曾经看过的图录，全都在那一瞬间串联了起来。
她不是靠抄，也不是靠猜。
她是……被点醒了。
——
主台上的女主持清了清嗓子，继续宣布：“接下来，第二轮鉴宝开始！请工作人员呈上第二件考核藏品——玉簪一支。”
话音刚落，一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绒托盘走上展台。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通体呈青白色，雕工极细，簪头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玲珑剔透，隐隐透出温润油脂光泽。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连那些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大师”们都收起了轻佻神色，纷纷上前几步，眯眼细看。
“这玉质……像是和田青玉？”
“不对，光泽偏干，油性不足，可能是青海料。”
“看雕工，应该是明清时期的东西，但风格又不太像……”
“等等，这莲花造型，有点接近宋元过渡期的审美……”
顾云深眉头紧锁，拿着放大镜反复观察玉簪表面的包浆与微裂纹，半晌才低声自语：“皮壳熟旧，但沁色分布不自然，像是人工做旧……年代……难断。”
刘一刀更是直接戴上白手套，用手指轻轻摩挲簪体，又放在鼻下一闻，摇头：“没味儿，不是老墓出土的。但这工法……不像现代机雕，手工痕迹明显，可又找不到典型时代特征……怪了。”
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六十多名晋级学生围在展台前，一个个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这玉簪，既无铭文，又无款识，造型古朴却不落俗套，材质似玉非玉，时代特征模糊不清——简直就是一道“死题”。
赵孔林冷笑着退后一步，对着身旁的导师道：“老师，这题是不是出得太偏了？学生怎么看得出来？”
那导师皱眉：“这可是系里特意准备的‘难度题’，就是为了筛人。真正懂行的，自然能看出门道。”
赵孔林闻言，目光阴沉地扫向叶心月那边。
只见她还站在原地，低头翻着笔记，神情专注。
而她身边的陈飞，依旧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连展台都没靠近一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哼。”赵孔林冷笑出声：“刚才运气好罢了。这回我看你还怎么蒙。”
他故意提高声音：“叶心月，别傻站着了！你那位‘大师哥哥’不会连玉簪都认不出来吧？该不会以为是地摊货，准备打个‘现代工艺品’就交卷了吧？”
周围不少人跟着哄笑。
“就是，第一轮还能碰运气，第二轮可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你说他是不是根本不懂？站那儿装深沉呢？”
“我看呐，待会儿交个白卷，哭鼻子都来不及。”
叶心月抬眸，目光清冷如霜：“我能不能过，不用你操心。”
赵孔林嗤笑：“行啊，那你倒是鉴定啊？杵在这儿等人喂答案？”
他说着，得意地一挥手：“我们走！好好研究这件玉簪，必须拿下满分！”
他带着自己的导师快步上前，围着玉簪反复观察，拍照记录，甚至还拿出便携式显微仪扫描纹路细节。
全场焦点，仿佛都在那支小小的玉簪上。
唯有陈飞，依旧静立如松。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微微低头，对叶心月轻声道：“看清楚了，这是元末明初苏州工坊的玉作。”
叶心月呼吸一滞，笔尖微微颤抖。
“玉料是新疆和田青玉，但年代久远，局部受土壤侵蚀，形成自然沁斑。注意簪头莲花——花瓣五层，每层九瓣，这是典型的‘九莲净界’佛教意象，流行于元末江南地区。”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进她心里。
“雕工用的是‘游丝毛雕’，线条细如发丝却不中断，是苏州玉匠周氏一脉独有技法。而这种技法，在明洪武年间就被朝廷禁止，因被视为‘过于奢靡’。”
叶心月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内容，她在书上见过零星记载，但从没听过有人能如此清晰、准确地串联起来！
她急忙记下，却又犹豫地抬头：“哥……那年代到底是元还是明？”
陈飞淡淡道：“制作于元至正二十六年，完成于明洪武元年交界之际。这类过渡期器物最易混淆，因为风格承前启后。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你看簪尾内侧，有个极小的阴刻‘苏’字，是苏州匠籍标记。而明代匠籍制度建立于洪武三年，此前不会有官方标记。所以，它不可能是明代官作。”
叶心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靠近展台，借着人群缝隙看向簪尾——果然，在玉质纹理掩映下，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苏”字！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不是因为发现了秘密。
而是因为她意识到——陈飞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用尽全力都看不到的“真相”。
他不是在猜。
他是在……看透时间。
她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
【年代】：元末明初（约公元1366–1368年）
【材质】：新疆和田青玉，局部自然土沁
【工艺】：苏州周氏工坊“游丝毛雕”技法
【纹饰寓意】：“九莲净界”，江南禅宗流行题材
【真伪】：真品
【特别说明】：簪尾阴刻“苏”字为匠籍标识，属元代遗制，非明初官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