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踉跄着退出病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萦绕在鼻尖,窗外却已滚过一声惊雷。
乌云压得极低,转瞬便有闪电撕裂天幕,映亮他苍白的脸。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想走近些,看看那个让沈星遥牵肠挂肚的人。
结果就被她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呵斥。
在她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病房门“咔哒”一声被拉开,程阳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傅先生,希望你能理解,嘉川先生身体弱,抵抗力差。”
“小姐早就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轻易靠近。”
“就算是护士医生进来,也得全套防护,生怕带了细菌进去。”
傅沉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程阳怕是永远不会知道,他这番话有多伤人。
他缓缓后退,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
门板厚重,却仿佛能穿透过去。
他想,此刻沈星遥的声音一定是他从未听过的柔和,像对待稀世珍宝那般。
这个认知像根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傅沉不再停留,转身一步步往电梯口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医院大门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雨珠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很疼。
可这点疼,跟他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淌,浑然不觉。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隐隐的雷鸣。
傅沉站在红绿灯路口,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什么温热的**一起淌进衣领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原来人在极致的难过时,连眼泪都会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
绿灯亮起,人群匆匆穿过斑马线,傅沉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正播放着情侣相拥的广告,笑得刺眼。
多可笑啊,他刚才还在病房里,看着沈星遥对一个昏睡的人柔肠百转,转头就被她像丢垃圾一样呵斥“滚出去”。
程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身上太脏了”。
脏吗?
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干净的衣服,甚至还喷了点沈星遥喜欢的雪松香水。
可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配不上靠近嘉川的“脏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傅沉以为是沈星遥,几乎是满怀期待掏出来。
可屏幕上只有一条天气预报。
——“今夜暴雨,请注意防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人又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傅沉收了笑,慢吞吞地过马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老街不想回,医院更不想待,傅家那个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撞到了一个撑着伞的老太太。
“小伙子,你没事吧?淋成这样,会生病的。”
老太太递过来一把折叠伞,“拿着吧,雨太大了。”
傅沉看着那把印着小雏菊的伞,愣了愣,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撑开伞的瞬间,一点微弱的暖意裹住了他。
可这点暖,怎么也抵不过心里的寒。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傅沉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最烈的酒。
拧开瓶盖时,手指抖得厉害,酒液溅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灼烧着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嘴角的酒渍,咸得发苦。
“先生,需要帮忙吗?”店员小心翼翼问。
傅沉摆了摆手,把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
酒精上头的瞬间,他忽然想通了。
沈星遥对他所有的好,那些耐心、那些温柔、那些看似为他着想的举动,不过是在养着一颗随时可以取用的“备用心脏”。
他就像圈养在笼里的牲畜,等着被端上餐桌的那天。
酒瓶被他捏得变了形,玻璃渣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雨还在下,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进来避雨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傅沉靠在墙角,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心脏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星遥发来的信息。
——“在哪?回来。”
傅沉盯着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缓缓打字回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回。”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将手机关机,扔进了垃圾桶。
傅沉将手机扔进垃圾桶的瞬间,指节还在发颤。
他没回头,攥着口袋里仅有的现金,一步步走进雨幕里。
最终选了家临街的酒店,推开房门时,浑身的湿冷几乎要凝成冰。
他没开灯,径直缩在房间角落的沙发里,望着窗外的暴雨倾盆。
雨珠砸在玻璃上,又蜿蜒着滑下去,在窗面洇出一道道水痕,像谁没忍住的泪。
心口沉甸甸的,像坠了块湿冷的石头,茫然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他以为是清洁工。
“不用打扫。”
他哑着嗓子回绝,声音里还裹着没散的寒意。
门外却传来温以宁清泠泠的声线。
“是我,开门。”
傅沉顿了顿,起身拉开门。
门口的温以宁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西装,袖口挽得利落,皮鞋纤尘不染。
她站在暖黄的走廊灯光里,与他这满身雨水、狼狈不堪的模样比起来。
他们像两个世界的人,透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优越。
温以宁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抬手将怀里的东西丢过来。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一叠用密封袋装好的衣物,还有一部崭新的手机。
东西落在傅沉怀里,咖啡杯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纸杯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微麻。
“没必要这样赌气。”
温以宁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敛和温柔。
“就算想离开沈星遥,也该细细谋划,而非这样冲动行事。”
他望着门口衣着笔挺的温以宁,正欲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是轮椅碾过地毯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