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江河正准备离开，却被张老板一把拉住，非要请他去办公室再喝杯茶。
江河看他一脸兴奋，谈兴正浓，也不好推辞，便跟着他回了办公室。
“兄弟，你那个成立研发部门的想法，真是点醒我了！”
张老板给他倒上热茶，一拍大腿，“我们不能光顾着埋头生产，忘了抬头看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让人把旁边那个旧仓库腾出来，挂上‘研发部’的牌子！”
江河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却想起了刚才在会场上看到的一幕。
“老张，”江河放下茶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刚才开会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儿。你讲到关键地方，有好些个工人拿出纸笔，想记下来，可笔在纸上划了半天，也写不出几个字来。最后只能在那画圈圈。”
张老板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嗨，这有什么办法。厂里大部分都是渔民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能写自己名字就不错了。”
-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是普遍现象，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接受完整的教育。
“不行。”
江河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咱们厂子要发展，要搞研发，要正规化，光靠手脚麻利是不行的，工人的脑子也得跟上。以后设备升级了，操作手册看不懂怎么办？”
“安全条例贴墙上，他们看不明白出了事怎么办？”
张老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听出了江河话里的严肃性，皱眉道：“那你说咋办？”
“办个扫盲班。”
江河斩钉截铁地说道，“就在厂里办！利用中午或者晚上下班后的时间，每天学一个小时。请镇上的老师来教，工资我们厂里出。不要求他们学得多高深，至少得做到能看懂通知，会写报告，会算基本的账目！”
他看着张老板，加重了语气：“这笔钱，不能省！这不仅是为工人好，更是为我们工厂的未来打基础！”
张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佩服。
他只想着怎么扩大生产，怎么多赚钱，而江河却已经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兄弟，你说的对！”
张老板一拍桌子，“这事儿我马上就去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好！凡是参加扫盲班的，厂里每天给补贴！”
事情谈妥，江河起身告辞。
走到中午，他顺路去了工厂食堂。
食堂里热火朝天，工人们端着饭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工资翻倍的好事。
江河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周招娣。
她正和几个女工坐在一起，虽然也在笑，但眉宇间却比旁人多了一份沉稳。
“招娣。”江河端着饭盆走了过去。
“表哥！”
周招娣看到江河，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喜和尊敬。
“坐，坐下说。”
江河示意她坐下，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笑着问道：“当上小组长，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
周招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就是有时候要登记领料，做好生产记录，我好多字都不会写，只能让别人帮忙，怪不好意思的。”
“这正好。”
江河夹了一筷子菜，说道，“我刚才跟你张老板提了，厂里准备办个扫盲班，专门教大家认字写字。到时候你可得第一个报名，好好学。”
“真的？”
周招娣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对知识的渴望，“太好了！表哥，我一定去！我做梦都想多认几个字呢！”
江河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表妹确实是块好料，踏实肯干，还知道上进。
一直忙到傍晚，江河才得以脱身。他骑着自行车刚到厂门口，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
“江河哥。”
江河回头一看，是厂里的女会计，姓王，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时髦的连衣裙，在普遍灰扑扑的工厂里显得格外亮眼。
“王会计，有事吗？”江河停下车，客气地问道。
王会计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她将东西递了过来，低声说道：“江河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给我们厂带来了这么大的机会。这是我爸托人从省城弄来的茅台，你……你拿回去尝尝。”
茅台！江河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这年头，这可是比钱还硬通的稀罕物。
他看了一眼对方那双躲闪又饱含期待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一个有妇之夫，对方一个未嫁的姑娘，这瓶酒要是收了，那意思可就全变了。
“心意我领了，酒就算了。”
江河的脸色淡了下来，语气疏离而坚定，“厂子能发展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跟我一个人没多大关系。我家里有规矩，不收外人的东西。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头也不回地骑走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会计举着那瓶酒，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晕瞬间变成了难堪的煞白。
她看着江河远去的背影，气得用力跺了跺脚，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和不甘。
骑在回家的路上，江河心里暗自嘀咕。
那个王会计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绝不是单纯的感谢。
看来是自己最近风头太盛，惹来了不必要的桃花。这种麻烦，必须从一开始就掐断苗头，离得越远越好。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还没进门，一阵慷慨激昂、雄壮有力的钢琴声就传了出来。
是《黄河大合唱》！
江河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好些个邻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屋里张望，脸上满是震撼和惊叹。
屋里，大女儿江大丫坐在那架崭新的钢琴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地跳跃着，一曲《保卫黄河》被她弹得气势磅礴，充满了力量。
那激昂的旋律，仿佛真的能让人看到波涛汹涌的黄河，看到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战士。
一曲终了，院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乖乖，这丫头也太神了！”
“这弹的啥曲子？听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热血沸腾的！”
江河看着在众人赞叹中，脸颊微红，眼中却闪烁着自信光芒的大女儿，心中充满了自豪。
晚饭后，江河将两个小的哄睡，便在堂屋的桌子上铺开了纸笔。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皱着眉头，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
他画的不是别的，正是后世那些专业钓鱼佬的“标准装备”。
带帽檐的速干防晒服，多口袋的工装马甲，防水防滑的高筒钓鱼鞋，甚至还有可以折叠、分层的专业渔具包……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的。
吴晚秋抱着刚醒的小女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丈夫在纸上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鞋子，好奇地问道：“孩儿他爸，你这是画啥呢？”
“给钓鱼的人设计的衣服。”
江河放下笔，笑着从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下，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一边逗着孩子，一边解释道：“你看，海边日头毒，这衣服得防晒；礁石上滑，鞋子得防滑；零碎东西多，衣服上就多设计几个口袋……”
吴晚秋听得一头雾水，她凑过去看了看图纸，还是无法理解。
“你画这干啥？”
她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最朴素的看法，“谁钓个鱼还专门买身衣裳穿？咱们这儿的人，穿旧的烂褂子下海不就行了？这东西，肯定没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