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时往前冲了一步的女人,看着约莫六十岁的年纪,鬓角有些花白,身形清瘦,正是韩彩霞。
其实她今年并没有到六十岁,和雷正业是同龄,只是如今瞧着稍显苍老——这都是当年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日没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屋内的沙发上,一个才几岁大的小女孩正呜呜地哭着,她是韩自强的女儿,名叫韩囡囡。
刚才韩彩霞发火的声音太大,把孩子吓着了,小小的身子缩在沙发角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小女孩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模样周正,皮肤白净,身形微胖,正是韩自强的妻子严红。
她正一边轻轻拍着囡囡的后背,一边压低声音温声细语地哄着,试图让孩子平静下来。
而在屋内主卧的门口,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衣,身形高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间竟和雷正业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他便是雷正业的儿子,韩自强。
韩自强本是要去上班的。
他在一家IT公司担任高管,做技术出身,双休假期加班是常有的事。但最近这两天,他接连请了假,昨天是因为雷正业闹上门,搅得家里不得安宁,今天则是心里一直悬着,担心雷正业还会再来,更怕母亲情绪激动出什么岔子,便想着在家多陪陪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歇一歇,缓解一下连日来的工作压力。
可没想到,雷正业果然还是又来了。
韩彩霞冲出来把雷正业骂了一顿,眼神却在落到他身上时,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
今天的雷正业,跟前几次比起来,实在太不一样了。
之前隔着门缝看得不全,现在站在门口打眼一瞧,变化更是一目了然。
雷正业不仅把那头油光锃亮、一看就精心打理过的老板发型给剪了,换成了清爽利落的短发,身上也没穿那套笔挺的西装,就只是一件普通的棉质衬衫配着深色长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连腰带都换了——不再是那条带着显眼奢侈品商标的鳄鱼皮带,瞧着就是条再寻常不过的黑色皮带。
这一身打扮落在韩彩霞眼里,第一感觉就是......普通了许多,也顺眼亲和了不少。
这几天最让她心烦的,就是雷正业找上门时那副“暴发户拿钱砸人”的嘴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钱味儿,让她打心底里反感。
“别啊,别吵。”雷正业在门外放轻了声音,目光往屋里瞟了一眼,“你看咱大孙女都吓哭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那是我孙女,不是你孙女!”韩彩霞的火气瞬间又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少跟我咱咱咱的套近乎!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赶紧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别别别,你先消消气。”雷正业连忙摆手,把左手拎着的塑料袋往上举了举,袋子里的东西轮廓隐约可见,“你看,我给你带了吃的......是煎饼果子,咱俩以前没钱的时候,不总在巷口那家摊儿买这个吗?你那时候最爱......”
韩彩霞的目光落在雷正业拎起的塑料袋上,又愣了一下。
那熟悉的包装,让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日子——那时候两人挤在租来的小屋里,省吃俭用,偶尔买一套煎饼果子,她总把里面的薄脆让给他一半。
但这恍惚只是一瞬,她没等雷正业把话说完,猛地伸手抢过那个塑料袋,看都没看就狠狠甩了出去。
“我不要你的东西!滚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能不能快......”屋里的韩自强实在忍不住了,他皱着眉大声喊着,迈开步子就往外走,看那样子是想警告雷正业别再纠缠。
“没你的事!”韩彩霞猛地回头,对着儿子厉声呵斥,“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管这事了?滚回屋去!”
此刻的她,活脱脱像个不讲道理的泼妇。
可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女人,现在也并非天性泼辣。
是生活磨硬了她的性子——当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有多苦不必说,若是她不厉害点,没个男人撑腰的娘俩,早就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那些年的委屈和艰难,硬生生把她从一个柔婉的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看着眼前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般的韩彩霞,雷正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的初恋,当年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带着两个浅浅梨涡的女孩子,那个肯陪他住漏雨的小屋、一起啃干馒头的女孩子,那个柔中带刚、浑身是劲儿的女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谁的错?
雷正业垂下眼,心里清清楚楚——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当年他没有犯错,她又怎么会吃那么多苦,变成如今这副让他心疼又陌生的模样。
“小霞,你别......”雷正业要劝。
韩彩霞猛的拉门,要关上门。
雷正业一把按住了门边,不让关门。
“小霞,你别这样......”雷正业想开口劝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韩彩霞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引线,猛地伸手去拉门,想把这个不速之客彻底关在门外。
雷正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门边,用了点力不让她关上,掌心抵着冰凉的门框,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小霞,你别发火。”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恳求,“咱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当着孩子的面,你别......”
“我还想怎么好好说话?”韩彩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几天的火气和委屈,像连珠炮似的怼了回去,“前几天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好好跟你说的时候,你听进去一个字了吗?现在倒好,搞得好像是我蛮不讲理一样?雷正业,你要点脸吗?我请你来了吗?你不就是上赶着来找骂的吗!”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扎向雷正业。
雷正业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等韩彩霞一口气说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时,他才又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开口。
不管韩彩霞骂他什么,说得多难听,他都低着头不还嘴,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生气的样子,只有满满的愧疚。
他翻来覆去地道歉,说自己当年混账,说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和孩子,又捡着一些从前的旧事说——说他们刚认识时,他骑着二八大杠载她穿过梧桐树小巷,说她第一次给他织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说两人凑钱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总爱出雪花......全是些能勾起韩彩霞回忆的细碎往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些话未必能让韩彩霞立刻消气,但他必须说。
更重要的是,他在有意无意地拖着时间,让这场门口的对峙持续得久一点。
这正是钟楚跟他说的计划的一部分。
就在雷正业与韩彩霞在门口“对峙”摩嘴皮子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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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缘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一场足以决定东方雪晴人生轨迹、甚至可能改变整个金缘集团管理结构的重大会议,即将拉开序幕——若是此次会议达成预期目标,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在全国富人圈掀起轩然大波。
下午三点半,是这场金缘集团临时董事会的正式召开时间。
按常规来说,大型上市公司的股东大会,一年至少召开一次,且需提前二十天通知,董事会则一年至少两次,不过多数上市公司会根据实际需求,每月或每两个月召开一次,只要符合规定,次数越多越便于决策。
召开董事会同样需要提前通知,但公司法并未对此作出具体时限规定,通常由公司内部章程明确。
而金缘集团的情况有些特殊——由于绝大多数董事,包括几位不参与集团日常工作的“独立董事”都居住生活在远东,因此集团内部章程也未限定提前通知的具体时长,仅规定只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董事能按时到场,会议即可召开,这完全符合法律要求。
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已有董事陆续进场。
对于这种级别的会议,没人敢迟到,提前到场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东方夫人早已等候在会议室里,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正与两位董事低声交谈,神情严肃,像是在叮嘱着什么关键事项。
几米外的会议桌旁,已有几位董事分散落座,几名助理和秘书正轻手轻脚地为他们调整座椅、摆放文件。
窦林茂坐在会议桌较偏的位置,独自一人,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微妙。
他早就知道东方雪晴有反抗之心,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他才接到召开临时董事会的通知。
虽说他在金缘集团仍有职务,但早已不参与具体管理,因此并未急着赶来,下午两点多才抵达公司。
原本,他想在会议开始前与东方雪晴见一面,互通消息、商量对策,可东方雪晴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拒绝见任何人。
不过,提前一小时到公司的窦林茂还是从旁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这场临时董事会的起因,竟是一件本不值得拿到董事会上讨论的“小事”,但就是这件事,让董事长夫人怒不可遏。
窦林茂至今仍想不明白,东方雪晴究竟哪里来的勇气,敢如此突然地公开反抗。要知道,仅凭他的支持,远远不够撼动现有的格局。
当然,无论心里有多少疑问和猜测,窦林茂的立场都十分坚定——他一定会支持东方雪晴。
嗒嗒嗒!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东方雪晴踩着高跟鞋,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神情沉静地带着助理走入了会议室——她来了。
东方夫人的余光早已捕捉到这动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从上午高管会议散会后到现在,她就没再跟女儿说过一句话。
没必要说什么了,她要在董事会上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女儿明白,这里到底谁说了算,等会议结束,再慢慢“教育”她也不迟。
窦林茂见东方雪晴进来,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打招呼,毕竟他是坚定支持东方雪晴的。
可他刚起身,动作就顿住了,猛地一愣。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已经到场的董事里,有好几个竟然跟他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显然也是想对东方雪晴示好。
这几人动作一致,站起来后又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汇的瞬间,几人心里都隐隐明白了些什么——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站在东方雪晴这边。
东方雪晴的目光快速扫过窦林茂几人,只是略微抬手,做了个极轻的示意动作,而后便径直走到会议桌边,拉开属于自己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翻开后便低头看了起来,一副完全不想理会周遭、只等着会议开始的样子。
窦林茂等人看到东方雪晴这态度,瞬间就明白了她那个手势的意思——先保持低调,别声张。
几人又不动声色地相互看了看,眼神里多了几分默契,而后便纷纷重新坐下,只是各自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看来,事情或许比想象中更有胜算。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三点半的到来。
窦林茂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自己左边——距离最近的那个刚才一同起身的董事。
此人五十多岁,长脸,头顶有些秃,相貌虽算不上出众,但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身形笔挺,再加上脸上那副习惯性带着威严的表情,隐隐透着一股“领导”的气场。
他叫曹振兴,五十四岁,身兼金缘集团高级副总裁、CMO,也就是首席营销官两职,同时还是集团“线上事业群”的总负责人。
所谓“线上事业群”,核心就是负责集团在各大网络商城的销售事务,从店铺运营到活动策划,所有相关业务的负责人都需向曹振兴汇报,而曹振兴则直接对董事长东方阳负责。
金缘集团本是传统的线下企业,但进入新世纪后,随着国内网络的飞速发展,线上销售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即便到了现在,包括金缘在内的国内各大珠宝首饰集团,每年的销售额仍以线下门店为主,但线上销售额正以每年递增的趋势稳步上升,其战略地位也越发重要。
曹振兴并非金缘的“老人”,他的履历堪称华丽——曾在多家大型跨国公司担任要职,尤其在网络营销领域,有着极为丰富的实战经验。
八年前,他是东方阳亲自出面,以天价年薪挖到金缘的“高级经理人”,负责为集团在网络销售领域开疆扩土,这些年也确实交出了亮眼的成绩单。
虽说他手里没有金缘集团的股份,但在连续两届董事会选举中,都在东方阳的力排众议下,顺利进入董事行列。
私下里,他与东方阳私交甚笃,向来是东方阳在董事会上最忠实的支持者之一。
窦林茂盯着曹振兴的侧脸,脸色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也支持东方雪晴?
是早就跟东方雪晴说好的?
这个发现让窦林茂心里泛起一丝波澜——看来,东方雪晴这次的准备,比他想象中要充分得多。
“曹总。”窦林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旁的曹振兴听见。
曹振兴侧过头,瞥了窦林茂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窦林茂对着他挑了下眉,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朝东方雪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没再说其他话——这种场合,有些事确实不好明说。
曹振兴先是愣了一下,顺着窦林茂示意的方向看了眼正低头翻看文件的东方雪晴,这才反应过来窦林茂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对窦林茂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窦林茂顿时笑了,看向曹振兴的眼神也热络了不少。
他就说嘛!东方雪晴作为被东方家和金缘集团大多数人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贸然做出这种事?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布局。
曹振兴却只是对窦林茂礼貌性地笑了笑,便移开了视线。
他其实不太喜欢窦林茂这个人——总觉得对方身上带着股投机取巧的圆滑,少了些踏实做事的沉稳。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支持东方雪晴。
昨天晚上八点多,他先是跟钟楚聊了很久,主要说的是他“家里”的一些麻烦事。之后,他见到了东方雪晴和蓝悦溪,才最终打定了主意。
他有自己的无奈,有些事由不得他不做出选择。
但反过来说,他也不觉得支持东方雪晴是什么难事——正如窦林茂心里想的那样,他也早就看透了,无论东方家内部怎么闹,将来金缘集团的掌舵人,终究会是东方雪晴。
迫于无奈也好,审时度势也罢,提前支持未来的董事长,倒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几次,陆续有董事走进来,各自找到座位坐下。
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三点,分针也一步步挪到了顶端。
终于,下午三点半到了!
东方雪晴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针与分针恰好重叠在三点半的位置。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声,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议室。
能到场的董事全都来了,再加上各位董事的助理、秘书,以及监事会的成员,满满当当坐了三十多号人。
靠后的位置上,助理秘书们都按照各自服务的董事依次排开,谁的人就坐在谁身后,形成一片整齐的“后援团”。
真正围坐在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的,一共只有十几个核心人物——都是拥有投票权的董事。
其他董事早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只有东方夫人还站在窗边,正与身旁的一个男人低声交谈。
那男人便是金缘集团的二股东,宋裴青。
宋裴青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原来“璞致珠宝”的大股东兼老板,说起来,还是窦林茂曾经的顶头上司。
当年璞致珠宝被金缘集团收购后,他便带着股份进入了金缘的董事会。
虽说他手持金缘集团十几个点的股份,算得上是第二大个人股东,但这个比例其实并不高——即便在东方阳分了部分股权给东方雪晴之后,他的持股量也还不到东方阳的一半。
宋裴青在董事会里一直不算安分,这些年总在暗中收购市面上的流通股,试图悄悄提高自己的持股比例。
他与东方夫人的关系也向来不算融洽,两人在董事会上时常因为意见不合而争执,只是争执过后,面上还能维持着几分客气,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东方雪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着会议正式开始。
“......夫人你放心,雪晴这孩子可能就是到了年纪,想自己拿主意了,年轻人嘛,有时候难免冲动,连爹妈都不放在眼里。”
宋裴青压低声音向东方夫人保证着,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次董事会,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他其实也摸不清东方家内部到底怎么突然闹成这样,但东方阳毕竟还在,就算自己心里有再多想法,也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跟东方夫人唱反调。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那两三票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就算他故意唱反调,也改变不了最终结果。
所谓完全控制董事会,核心在于掌控超过三分之二的席位。
只要在重大决议投票时能拿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支持票,就能牢牢掌握决策权。
东方夫人在董事会的根基摆在那里,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东方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要赢其实易如反掌,但她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胜利——她要让东方雪晴在这次投票中一票都得不到,以此来彻底打掉女儿的锐气。所以她才会特意拉拢宋裴青。
宋裴青也乐得送这个顺水人情,既不得罪东方夫人,又能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那就多谢宋董了。”东方夫人对宋裴青也客气了几分,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说道,“等我老公从国外回来,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好些日子没聚了,有些事......也确实该好好聊聊。”
她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暗示,意有所指。
宋裴青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东方夫人这话里藏着交易,或许是关于股份,或许是关于某些项目的合作,总之,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
两人交换完意见,便在窗边分开,各自朝着会议桌的不同位置走去。
东方夫人坐回主位附近,宋裴青则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东方雪晴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人差不多到齐了,关门吧。”东方夫人端着手臂,一身珠光宝气,尽显贵妇风范,她对身旁的助理示意了一下。
助理连忙上前,轻轻合上了会议室的大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东方夫人走到会议桌边,身旁就近的一位董事连忙起身给她拉开椅子,她姿态优雅地顺势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开始吧。”东方夫人淡淡开口。
按规矩,这话本不该由她说——她并非董事会成员,在场最多只能算旁听,但她开口后,会议室里没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开场。
“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听说了,这次临时董事会要讨论的议题。”
东方雪晴直接接过话头,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声音清晰有力。
东方夫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女儿,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波澜,镇定自若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金缘集团董事会共有十九名董事,其中包括三名“独立董事”。
所谓独立董事,指的是既不持有金缘集团股份,也不与金缘集团存在直接业务关联的董事。
成为独立董事的前提,就是必须规避这些利益关系,如此才能以相对中立的立场参与决议投票,保证决策的公平性。
这些独立董事往往是其他巨头企业的重要人物,或是在某一领域拥有极高声望与社会地位的专业人士,具备出色的能力和独立判断能力。
还有一种情况,是由“投资机构”委派的董事。
虽然董事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而股东大会的投票权是按持股比例分配的,但只要集团几大股东达成共识,就能确保投资机构的人选顺利进入董事会。
这类董事虽代表投资机构的利益,与金缘集团存在资本关联,却不涉及具体业务往来——他们的业务范围与金缘集团的珠宝主业毫无交集,当年只是为金缘提供了融资支持,并不干预也无法直接干预公司日常经营。
这些投资机构委派的董事,必然希望公司经营向好——只有公司业绩好,股价才能上涨,他们所持股份的价值才能提升。
因此,他们在决策时往往会从公司整体利益出发,保持相对的公平公正,也属于独立董事范畴。
十九名董事中,今天到场的有十五人。
缺席的四人包括:正在首都参加重要会议的董事长东方阳、两名常驻外地的独立董事,以及一位正在外地出差的内部董事。
十五人,已超过董事总人数的三分之二,完全符合会议召开的规定。
“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东方雪晴语气极为严肃,目光甚至有些锐利。
这场会议前,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调整情绪,为的就是这一刻!她已尽全力,没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开除两个中层管理,根本就不需要闹到董事会上,我身为执行副总裁,有权直接将人开除!如果产生严重后果,我也可以在事后接受董事会质询!”
东方雪晴说着,声音稍稍一缓,目光转向东方夫人,“但!既然董事长特别顾问很有意见!那就开董事会,让诸位来表决!”
东方夫人脸色微变。
虽然在这种正式场合,“董事长特别顾问”这个称呼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但......这还是那个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巧女儿吗?
东方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闹吧,尽管闹。
等表决结束,看你还怎么硬气,到时候自然会服软。越是疼爱这个女儿,此刻就越气她的不懂事。
今天,她必须给女儿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她明白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分量。
“首先,我要先陈述一下,我开除安保部主管赵一凡、副主管吴雨辰的原因。关于赵一凡......”
东方雪晴再次开口,将之前在高管会议上说过的那番“长篇大论”又复述了一遍——从远东门店事件的责任认定,到赵一凡在安保体系中的失职,再到吴雨辰长期挂名不履职的具体情况,条理清晰,句句紧扣公司制度与利益。
她不怕浪费口舌。
这场表决,她要的不仅仅是结果,更要“讲道理”,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立场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基于规则与责任。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东方雪晴说话,只是各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的低头翻看面前的资料,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有的目光在她与东方夫人之间来回游移。
除了少数几人确实在认真聆听细节外,大部分人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详细情况。
对他们而言,前面的陈述更像是一种程序,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表决——这不仅是对两件“小事”的裁决,更是对金缘集团内部权力天平的一次试探。
几分钟后。
“我是为了公司利益,是为了消除负面舆论!是要对外做出我们金缘集团的态度!所以赵一凡必须开除!当然,他如果能引咎辞职最好!”
东方雪晴掷地有声地说完开除赵一凡的原因,提到吴雨辰时,只用了一句干脆利落的话:“吴雨辰目前在公司只是挂名,不为公司做事,直接开掉!”
话音落定,她便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全场,又补充道:“谁有意见?都可以说说!我希望反对我的人,能说出道理来,而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这样的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适合留在金缘董事会......”
最后这几句话,语气不重,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在场的十几名董事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无论眼下这场争执结果如何,东方雪晴将来注定是要接班的。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交换着眼神,却没人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还没轮到他们说话的时候。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
啪!啪!啪!
只有东方夫人一个人在鼓掌,声音干巴巴的,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她一边为女儿鼓掌,嘴角一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拍着拍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几分“赞赏”,但那赞赏里分明藏着揶揄:
“不错不错!雪晴!你今天真的是让妈妈刮目相看!你今天真的很有勇气!”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过!今天的事!我说不行!它就不行!”
一句话,瞬间将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冻结。东方夫人的态度很明确——她就是要以绝对的权威压下这场讨论,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坐在她对面的窦林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曹振兴,却见对方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其他董事则纷纷低下头,避开东方夫人的目光,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东方夫人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各位董事,语速陡然加快:“刚刚东方副总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我不认为开除是合适的手段——消除影响、对外表态的方法有很多,未必非要动安保部主管!”
“赵一凡为金缘集团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从当初下面工厂的一个安保经理,一步步做到今天总公司主管的位置。”
“这些年他一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称得上是没犯过原则性错误的老员工。就因为一次门店失窃,就要把这样的人开除?那岂不是要寒了所有老员工的心!”
这段话是东方夫人刚刚临时琢磨出来的。
既然东方雪晴要“讲道理”,她就奉陪到底——论起权衡利弊、说服人心,这点能力她还是有的。
“还有!”
东方夫人话锋一转,重新看向东方雪晴,语气带着几分诘问,“你说可以让赵一凡引咎辞职,私下里给他一笔补偿?那我倒要问一句,如果他不同意呢?”
她顿了顿,再次扫视全场,声音里添了几分警示的意味:
“赵一凡完全可以不同意!那是他的权利!”
“到时候你们硬要开除他,后果呢?他可以去劳动仲裁告公司,甚至可能被竞争对手趁机利用,把事情闹到媒体上大做文章!”
“你们谁想看到新闻标题变成《金缘为平息舆论,违规开除无错老员工》?这件事要是办得漂亮,或许能平息部分舆论,可一旦办砸了,就是火上浇油!”
“目前关于我们集团的负面新闻已经够多了,我们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种紧要关头,有必要冒这种风险吗?”
东方夫人说完,视线重新落回东方雪晴脸上,眼神里带着施压的意味,仿佛在说“你太年轻,根本不懂这里面的利害”。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显紧绷。
几位原本倾向于支持东方雪晴的董事,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东方夫人的话虽然带着私心,却也点出了实际风险,由不得他们不掂量。
窦林茂悄悄抬眼,发现曹振兴正微微蹙眉,似乎在琢磨东方夫人话里的漏洞。而宋裴青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浅笑,显然乐于见到母女俩僵持不下。
东方雪晴心里清楚,东方夫人这话其实站不住脚——赵一凡是她的人,真要想让他辞职,私下里给笔足够的补偿,说服他并非难事。
但不可否认,东方夫人的逻辑是自洽的:赵一凡确实有权利拒绝辞职,甚至......东方夫人完全可以暗中授意他这么做。
然而,对眼下的局面来说,双方的道理谁对谁错根本不是重点。
这些说辞,不过是给各自的支持者与反对者提供一个表态的借口而已。正如东方雪晴刚才暗示的,董事会上最忌讳为了反对而反对,只要形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持,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给票数决定。
既然东方夫人已经把反驳的话说完,其他人也不必再重复,完全可以直接表态。
“我同意夫人的意见,确实不该冒这种风险。”二股东宋裴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神情却十分正式。
他先一步表态,也是在给那些听他招呼的董事释放信号,这种顺水人情送得毫不费力,还能卖东方夫人一个好。
“我也觉得......”另一位董事刚要接话附和。
“表决吧!”东方雪晴突然提高声音,直接打断了对方,“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有道理,不必再争论。现在,请支持我提议的人,举手!”
话音落下,东方雪晴率先举起了手。
她本身就是董事,自然有一票可以投给自己,姿态果断而坚定。
东方夫人在这一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会议桌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心里笃定不会有人真的支持女儿,但该有的态度必须做足——她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支持东方雪晴,谁敢公然打她的脸!
有人举手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仅东方夫人脸色骤然一变,连二股东宋裴青的表情都瞬间僵住,眼底的错愕甚至比东方夫人更甚!
因为第一个跟着东方雪晴举起手的,不是东方阳阵营里的人,而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窦林茂!
东方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是没想过,或许会有一两个董事支持东方雪晴——毕竟东方雪晴进公司五六年,又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就算有人提前站队,也在情理之中。
支持未来的掌舵人,并不完全等同于背叛现在的董事长,这点分寸她还是懂的。
可窦林茂是什么情况?!
窦林茂和宋裴青都是当年“璞致珠宝”的老人。
十多年前,金缘集团用现金加股权的方式全资收购璞致珠宝时,两人一个是大股东,一个是二股东,拿到金缘的股份后便一同进入集团董事会。
这些年,两人在董事会上向来同进退,宋裴青支持什么,窦林茂必然举手附和,几乎从无例外,说是“穿一条裤子”也不为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东方夫人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钉在窦林茂举着的手上,仿佛要看出个洞来。
宋裴青更是脸色铁青,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侧头看向窦林茂,眼神里满是质问——多年的默契,怎么偏偏在今天掉了链子?
窦林茂却像是没察觉到周遭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举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窦林茂的倒戈,比任何支持都更具冲击力,因为这意味着原本铁板一块的“璞致系”,竟然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东方夫人猛地回头看向宋裴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她下意识觉得,会不会是宋裴青在暗地里搞鬼,明面上支持自己,背地里却让手下去支持东方雪晴,玩一出两面三刀的把戏。
但看清宋裴青的表情后,东方夫人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宋裴青整个人都懵了!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窦林茂,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甚至不顾场合,一个劲儿地给窦林茂使眼色,眉头拧成了疙瘩,可窦林茂就像没看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表决前,宋裴青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态支持东方夫人了,可窦林茂竟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转而支持东方雪晴——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会议室里的其他董事也全都没回过神来,看向窦林茂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探究。
窦林茂的举动,实在太诡异了。
举着手的窦林茂却一脸淡定,甚至带着点神游天外的恍惚,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就差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
他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更不去看宋裴青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他必须支持东方雪晴,没有退路。
没办法,他身上的问题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不支持,就是死路一条,支持,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抓住新的利益。
很少有人知道,窦林茂十多年前曾做过“杀人放火”的勾当,而这件事,不仅和当年的璞致珠宝有关,更和宋裴青脱不了干系。
那是在金缘集团收购璞致珠宝的前夕,双方的谈判已经进入尾声,眼看就要谈成了。而一旦收购完成,璞致珠宝就会进行资产清算。
当时的窦林茂,为了赶在清算前销毁自己在公司里暗地捞钱的证据,铤而走险做了一系列手脚,其中就包括火烧仓库。
那个仓库,正是钟楚第一次打电话时提到的大兴仓库。
那场火,还意外烧死了一个仓库保安——钟楚在电话里提到的周封强。
窦林茂至今还记得,自己亲眼看着周封强在火里挣扎嘶吼的样子,那一幕成了他多年来的噩梦,时常在深夜将他惊醒。
后来,这件事被定性为意外失火,周封强也被认定为救火时不幸遇难。
可那场火直接给当时的璞致珠宝造成了数千万的损失,甚至影响了收购谈判——金缘集团正是依据这件事,压低了收购价格。
钟楚找他谈话时,还提到了段清陂和郑大刚。
这两个人都是窦林茂的亲信,当年跟着他一起去放的火。
但“仓库失火”出了人命后,段清陂就开始多次威胁敲诈窦林茂,说自己赌钱输光了,活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开始,被威胁的窦林茂选择了给钱。
可后来,他忍无可忍,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就在他准备动手前,段清陂却突然消失了,十多年来杳无音信。
窦林茂知道,段清陂一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跑路了,这成了他的心腹大患,日夜担心对方哪天会突然冒出来。
郑大刚死得则更冤。
他从没敲诈过窦林茂,但窦林茂在被段清陂敲诈后,心里发慌,怕郑大刚也会效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郑大刚也灭口了,尸体偷偷埋在了山里。
毫无疑问,窦林茂十多年前做的这些事,一旦暴露,绝对是死刑!
更关键的是,如果这事的内幕被宋裴青知道,根本不用其他人动手,宋裴青为了自保,也一定会亲手送他上刑场。
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让宋裴青知道,他也就只能背叛宋裴青。
窦林茂早就坑害过宋裴青,如今再背叛一次,心里没什么压力。
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兄弟情分”,只看利益就够了——支持东方雪晴,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会议室里的一群人还没从窦林茂突然举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眼神越发诡异。
紧接着!
更让众人发懵的一幕出现了!
在窦林茂举手十几秒后,集团CMO曹振兴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他脸上是真的毫无波澜,既不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也不刻意与谁对视,就那么平静地举着,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淡定!
所有人都知道,曹振兴是东方阳一手提拔的核心心腹,是板上钉钉的“东方阳的人”,可他现在,竟然公开支持东方雪晴!
曹振兴之后,又有两人陆续举起了手。
一个是年约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他是集团第五大个人股东、资深副总裁兼海外事业部总裁——赵昌华。
另一个是年近六十岁的老男人,头发乌黑,神采奕奕,一身西装穿得一丝不苟,透着老派绅士的沉稳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是金缘集团法务部主管——公开阳。
这两人的举手,让会议室里的震惊又翻了一倍。
先说赵昌华。他是个实打实的高材生,博士学位在手,三十岁才在特区创立珠宝品牌“华之美”,凭借精准的定位和对海外市场的敏锐嗅觉,硬是把品牌做得风生水起,在欧美市场闯下了一片天。
后来金缘集团为拓展海外业务,盯上了“华之美”。
赵昌华当时同意被收购的核心条件,就是用“华之美”的股权置换金缘集团的股份,由此成为金缘的第五大个人股东,并加入集团核心管理层。
在众人眼里,赵昌华算是“东方阳阵营”的人——大事上从不会跟东方阳唱反调,但在小事或可商议的议题上,他总有自己的坚持,是出了名的“有主见”。
可今天这种明显带着权力博弈意味的表决,他竟然站在了东方雪晴这边?
再说法务主管公开阳。
他是东方阳的老朋友,早年在体制内任职,新世纪初下海后深耕政法领域,人脉盘根错节,是集团在法律和政策层面的“定海神针”。
他在董事会上向来话少,却几乎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关键表决,且每次都毫无悬念地站在东方阳这边,是出了名的“坚定支持者”。
连他都举手了?
那些没提前得到消息的董事,此刻彻底懵了——包括看着创业元老艾博盛,他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已经有窦林茂、曹振兴、赵昌华、公开阳四人举手支持东方雪晴!算上东方雪晴自己的一票,支持票数已经达到五票!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几只举起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而后,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又有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
这两人的表态,直接让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第一个是崔蓉,一位五十岁的女性,金缘集团CFO,首席财务官。
她手里只持有金缘集团1.1%的股份,却极受东方夫人信任——两人不仅是工作上的得力伙伴,更是私交极好的朋友,私下里常以姐妹相称。
第二个是杜泰然,四十二岁,中南米达投资集团副总裁,也是该集团董事长之子。
金缘集团十七年前曾接受过米达投资的一笔关键融资,目前米达集团持有金缘13.6%的股份。
双方早在投资时就白纸黑字约定,米达集团只参与分红,自愿放弃股份投票权,但作为机构持股方,将拥有一个董事会席位。
杜泰然正是米达投资派来的独立董事!
什么情况?!
崔蓉竟然背叛了与她私交二十多年的东方夫人?!
而按照约定本可投弃权票、完全没必要掺和的独立董事杜泰然,怎么也站出来支持东方雪晴?!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彻底懵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这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崔蓉!你干什么?!”
东方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崔蓉厉声喝道,满脸怒容。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背叛,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让她浑身发颤。
其他人支持东方雪晴,她最多只是震惊,可崔蓉的举手,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这种背叛,她从感情上根本无法接受!
崔蓉并非金缘的创业元老,却也是公司的“老人”了,算下来在金缘已经待了二十八年。她刚大学毕业就进了金缘,从最基础的财务文员做起,一步步被提拔,最终坐到了首席财务官的位置。
她手里那1.1%的股权,是刚进公司几年后,赶上集团第一次股权激励计划分到的。当年这点股权不值钱,如今却已是价值数亿的资产。
崔蓉能在金缘顺风顺水,离不开东方夫人的一路提携。
她进公司的第二年,东方夫人嫁给东方阳,两人由此相识,二十多年的交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东方夫人不仅信任她,甚至把她当成可以说心里话的姐妹。
私交越好,此刻的背叛就越显得刺眼。
面对东方夫人的怒喝,崔蓉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举着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这沉默的坚持,更让东方夫人怒火中烧。
她指着崔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待你不薄!二十多年的情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崔蓉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苦不堪言。
她没办法啊!
如果让东方夫人知道,自己在第二次离婚后,曾借着酒劲勾引过东方阳未遂,那后果才是真的不堪设想——以东方夫人的脾气,恐怕会彻底疯魔,到时候自己在金缘就再无立足之地。
东方夫人与她私交甚笃,固然有她能力出众的原因,但也与她相貌平平、让人放心有关。这些年,东方夫人待她如亲姐妹,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其实她早就后悔当初的冲动了。
那时她刚经历第二次失败的婚姻,人生跌入谷底,东方阳以“老大哥”的身份温言安慰了几句,她就借着酒意昏了头......事后每次想起,都满心负罪感,尤其面对东方夫人的信任时,更是如芒在背。
钟楚找她谈的时候,曾郑重保证,只要她在董事会上支持东方雪晴,这件往事绝不会让东方雪晴和东方夫人知道。
甚至连东方雪晴都是在她们谈妥之后,才进入包间的——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至少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她真的不想伤害东方夫人。
所以她宁愿选择这种“暂时的背叛”——毕竟东方雪晴早晚要接班,等风头过去,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可东方夫人此刻的暴怒,让她心里一阵发紧,头埋得更低了。
“崔蓉!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东方夫人见她始终回避,怒火更盛,声音都带着颤音。
崔蓉咬紧嘴唇,一言不发,恨不得学窦林茂那样抬头盯着天花板——她不敢看东方夫人的眼睛,更怕一开口就露了破绽。
“妈!不要影响表决投票!”
东方雪晴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东方夫人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她看不懂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懂了——这些平日里各有立场的董事,为什么会突然集体倒向东方雪晴?
一个念头在所有人心里炸开:蓄谋已久!
东方雪晴一定是蓄谋已久!她不是突然造反,而是早就暗中布局,不动声色地搞定了这些人!
东方夫人用力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沉着脸缓缓坐下。
她知道,此刻失态毫无意义,只能让对方看笑话。
“继续表决!”
东方雪晴扭头扫视全场,声音清亮,“还有谁支持我的提议?”
她心里清楚,钟楚提前搞定的六个人已经全部表态,不会再有“预定”的支持者了。
但钟楚跟她说过,不必把所有人都拉到自己阵营——有些人是“墙头草”,只要看到她展现出足够的势力和强硬态度,自然会顺水推舟。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东方雪晴目前的票数还未达到绝对优势,情绪暴怒的东方夫人心里刚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局势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毕竟艾博盛还没表态。
就在这时,坐在会议桌一侧,身形肥胖、向来像弥勒佛般和善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艾博盛!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里炸开!
艾博盛是金缘集团的创业元老,是东方阳最信任的兄弟,几十年来同生共死,几乎参与了金缘从一个小作坊到行业巨头的全过程。
他在董事会的表态,从来都代表着“东方阳核心阵营”的立场,可现在,他竟然也反了!
东方夫人猛地瞪向艾博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博盛你——”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又气又急,几乎要当场发作。
“嫂子。”艾博盛缓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够了吧。雪晴长大了,你看......她做得多好啊。”
说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胖乎乎的手朝那些支持者比划了一下,又一脸欣慰地看向东方雪晴,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刚刚看到窦林茂、曹振兴等人举手时,他确实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没想过,一向沉稳内敛的侄女,竟然有如此魄力和布局。
但现在,他只剩欣慰。
艾博盛打心底里喜欢东方雪晴。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进公司后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比同龄时的东方阳还要出色。
他家里也是女儿,当年甚至私下跟东方阳开玩笑,说要是两家长辈能结亲家就好了。
他真的没想到,东方雪晴能做到这一步——不仅拉到了足以抗衡的支持票,还精准地“撬动”了窦林茂这颗棋。
窦林茂是宋裴青的核心亲信,把他争取过来,等于直接削弱了宋裴青在董事会的势力。
这步棋既狠又准,既解决了内部隐患,又展现了绝对的掌控力,让艾博盛不得不刮目相看。
更让艾博盛意外的是杜泰然——这位米达投资派来的独立董事,完全可以选择弃权,没必要掺和进金缘的内部纷争,可他偏偏举了手。
他作为独立董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投一张弃权票便万事大吉,可东方雪晴竟然连他这个“外人”都争取到了支持!
艾博盛实在想不通,东方雪晴是用了什么办法说动杜泰然的?米达投资向来只看重分红,从不过问金缘的内部事务,今天这步棋,走得太出人意料了。
其实艾博盛早就对东方夫人过度管束女儿的做法心存不满,只是碍于兄弟情面不好直说。
在他看来,东方雪晴若不能真正独立,将来怎么可能扛得起金缘集团的大旗?东方阳能顶住妻子的影响独当一面,但雪晴太听母亲的话,缺乏自己的主见,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乱子。
而现在!
东方雪晴不仅自立了,还敢在董事会上以强硬姿态争夺话语权,连宋裴青那伙人里的刺头都被她撬动了一部分。
艾博盛在她身上清晰地看到了自立、能力、魄力,还有那份不动声色的手腕——这些,正是一个掌舵者最需要的特质。
原本他总担心,东方雪晴资历太浅、根基不足,就算将来顺利接班,没有东方阳在背后支撑,恐怕也要经历一段漫长的动**期。
初期她未必能掌握绝对话语权,宋裴青肯定会趁机兴风作浪。
但现在,艾博盛忽然觉得,就算让东方雪晴现在就接掌公司,她也能镇得住场面。
她已经具备了接班的全部条件,窦林茂的倒戈削弱了宋裴青的势力,独立董事的支持带来了第三方认可,再加上东方阳原本的核心班底,宋裴青翻不起任何浪花,甚至可能被东方雪晴彻底边缘化。
都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不支持?这对东方家、对整个金缘集团,都是天大的好事!
艾博盛甚至已经盘算好,会后就给东方阳打个电话,他相信大哥会理解自己的选择——他们盼着雪晴成长,盼了太多年了。
就在艾博盛举手表态、话音刚落的瞬间,又一只手犹豫着举了起来。
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股东,在金缘待了快三十年,从创业初期就跟着东方阳和艾博盛打拼,与艾博盛私交极深,两人在董事会上向来步调一致。
支持票,稳稳地涨到了九票!
董事会决议,大事需要三分之二表决通过,普通决议,超过半数就够了!今天决议的是一件小事,所以只需要超过半数!
这个超过半数,指的是全体董事会成员的半数,而非出席人数的半数。
这也是董事会规定超过三分之二人数到场即可召开的原因——哪怕是特别重大的决议,只要到场的所有董事都投下赞成票,支持通过决议的人数自然就超过了总人数的一半。
届时,其余人是否到场参与,根本无关紧要,结果早已注定是超过三分之二的支持率。
金缘集团董事会共有十九名董事,超过半数,意味着需要十票支持。
也就是说,眼下只差一票了。
短短一场表决,东方雪晴竟已掌控了金缘董事会的“半壁江山”,这样的局面,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东方夫人彻底慌了,先前强撑的镇定**然无存,心底那股失控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太清楚,只要再有一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倒向东方雪晴,自己就彻底输了,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不会有!
“我看谁敢举手?!”
东方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她是真的被气疯了,所有的体面和克制,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嘭!
又是一声巨响,力道之沉,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妈!你确定要这样做?!”东方雪晴同样拍桌站起,目光如炬,死死瞪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针锋相对的锐利。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
这是最后一击。
是钟楚在睡前反复叮嘱过的关键一步,能否在此刻“一锤定音”,彻底奠定胜局,就看接下来的瞬间了。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张力,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悬在那尚未举起的最后一票上,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