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墙上的挂钟晃到五点,王建国在八爷家床沿上蹭了蹭屁股,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还剩小半口,这会也顾不上喝。
“八爷,饭我就不吃了,这会得赶紧去药厂!”
既然人家王建国有事,自然八爷不能强留。
八爷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烟锅子火星子明灭着,瞅着他消失在土路口的背影,拿烟杆敲了敲鞋帮子,哀声叹道。
“唉,要是咱还跟这小子一样,能扛着猎枪进大秦岭,怕不是还能撂倒两头野猪嘞!若是那样的话,我这婆娘的肚子也不至于瘪着。”
八十年代的白水县,日头一落,土坯房的烟囱就冒起青烟。时不时的还可以闻到油泼辣子的香味,但这也是家里光景过的好的乡民。
闻着那股香味,八爷微眯双眼,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可是十里八乡的“猎手王”,当年在大山里追着野猪跑二十里地,五六个壮后生扳手腕都掰不过他。
如今六十多了,膝盖跟老树根似的蜷不直,前几天卫生所的大夫还叮嘱他,得跟老婆子马秀梅天天绕着附近林场遛弯。
那天大夫刚说的时候,他才不想去,可今天听王建国这小子这么一说,以后不管多忙,都得去。
这不,马秀梅刚把玉米饼端上桌,老两口扒拉完饭,八爷就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笑眯眯的表示。
“走,老婆子遛弯去,方才人家王建国说了,咱这老骨头得‘活动活动’,这样才有助于怀上孩子!”
马秀梅老脸一红,可还是跟在八爷的身后,一并朝着林场走去。
……
县城的柏油路被傍晚的日头烤得发烫。
苏红梅同志今儿个破天荒的没加班,浅蓝色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在步长药厂门口等了快一刻钟,也不见王建国的身影。
不禁气鼓鼓的撅起嘴,小声嘟囔,“他还不会回家了吧?怎么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不过很快见王建国呼哧带喘地赶来,小脸这才转怒为晴,忍不住嗔怪,“王大哥,不说好六点在厂门口碰头吗?这都六点半了,你跑哪儿去了?”
王建国抹了把汗,咧嘴解释,“县里有位朋友,刚才去他那里坐了坐,谁知那老爷子非要问我点生孩子的事情,所以耽误了点功夫。”
生孩子?
他这人怎么口无遮拦,什么都赶往出说,自然他那位朋友也不正经。
懒得去想,俩人踩着饭点往国营饭店旁边的面馆走。
那时候下馆子吃炒菜得攒好几天粮票,苏红梅同志手里可没多少钱,眼珠子一转,拽了拽王建国袖子。
“王大哥,要不去老张家面馆吧,那家油泼面不错,今天我请你。”
王建国倒不在乎吃什么?主要觉得以后自己要在药厂上班,多个朋友多条路。
面馆是对老夫妻开的,门脸儿挂着块褪色的红布帘,油泼辣子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苏红梅像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张叔,来两碗油泼面,多搁辣子!”
说着就找了个靠窗的条凳坐下,从碗里掏出俩蒜,“咔嚓”掰了皮往王建国面前推。
在她的意识里,绝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吃蒜,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吃面不吃蒜,香味减一半。
但她却闻不了那股味。
方才王建国路过副食店时,花了三毛五买了瓶冰峰汽水,玻璃瓶上凝着水珠,看着就凉爽。
“今儿热,喝点冰峰汽水解解渴,算我请你的。”
“谢谢!”苏红梅好看的笑了笑。
面刚端上来,红通通的辣子面铺在面条上,王建国正拿筷子搅拌,就听“砰”一声,门帘被踹得哗啦啦响。
几个穿喇叭裤的黄毛小子晃进来,领头的脖子挂着串假金链子,叼着烟往苏红梅这桌凑,看到她时瞬间眼睛一亮。
“哟,这妹子长得挺俊啊,陪哥几个喝两盅成不成?”
“你们干吗?”
苏红梅同志吓得往王建国身后缩,手心里全是汗。
王建国把大碗往前一推,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哥们儿,正吃饭呢,再继续打扰人那就过分了啊。”
金链子“嗤”地笑了,伸手就去拍王建国肩膀,斜眼道。
“哪儿来的乡巴佬,管起你爷爷的闲事了?今天我能跟这位妹子喝酒,那是我看得起她!”
“是吗?”
王建国没躲,冷笑一声,紧接着反手攥住他手腕。
他家祖辈在山里赶山,手上常年拴套子、扛猎枪,那劲儿跟铁钳子似的。
对付这只畜生,简直手拿把掐。
“疼疼疼!”
金链子“哎哟”一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旁边俩小子见状,立马抄起板凳就要上。
王建国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的空汽水瓶“啪”地磕在桌角,碎玻璃茬子闪着光,大喝一声。
“想在这儿撒野?知道我是谁不?今天老子就实话告诉你,我跟县公安局的周副队长关系很熟,要不喊他来评评理?”
周副队?这小子怎么会跟她认识?
那时候的混混都怕跟“公家”扯上关系,金链子使劲挣脱开,手腕上留着道红印子,恶狠狠地瞪着王建国。
“你给老子等着!”
骂咧一声,随即招呼着哥几个离去。
店里的食客全围过来,纷纷投来感激之情,“大兄弟好样的,今天若不是你,恐怕我们这顿饭也吃不利索!”
“是啊,这帮混子隔三差五的闹事,可害苦了大家!”
面馆老板赶紧递上旱烟,红着眼眶出声,“小伙子多亏你了,这帮小子三天两头来讹钱,我们根本惹不过。”
王建国摆摆手,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扫到墙角,回头看见苏红梅脸色发白,筷子还在抖。
“没事吧苏红梅同志?”
他把自己那碗没动的面推过去,出声道,“吓着了吧?快吃口热乎的。”
苏红梅同志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含泪。
盯着王建国卷起的袖子,他小臂上有块晒出来的黑印子,刚才攥住混混手腕时,肌肉绷得紧紧的,看着就很男人。
也就是在这时,门外停了辆三蹦子,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车把式是王家庄的老王头。
老王头刚从农机站买了几袋化肥,寻思着买瓶酒再回家。这刚把车往面馆门口一靠,就瞧见窗户里的王建国跟一大小美女坐在一起。
老王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爷分不出个好歹,心里直犯嘀咕,“这女的咋看着这么眼生?不像王家庄的人。”
苏红梅同志低头拌面条的时候,鬓角的碎发垂下来。
夕阳一照,侧脸轮廓跟王建国平日里描述他媳妇沈凤英的样子倒是有点像。
但仔细看又不是沈凤英。
建国那媳妇是个圆脸盘的利索媳妇,眼前这人鼻梁高些,皮肤也白,最主要还是个丹凤眼。
正想着呢,苏红梅同志不经意间抬头跟王建国说话,笑的时候露出颗小虎牙。
看到这里老王头猛地一拍大腿,暗道,“坏了!听建国媳妇说他不是去药厂上班了吗?可这会咋跟个女的在面馆吃饭?”
啊?不得了了,这女的该不会是搞破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