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是王家庄土生土长的汉子,打小就爱往老林子钻,见了人倒也客气,总喜欢咧着嘴笑,嘘长问短。
前几天庄子大槐树下一帮大老爷们扎堆唠嗑时,还有人跟他念叨,说建国这小子出息了,如今在县药厂寻了份体面的活呢!
老王头蹲在墙根儿吧嗒旱烟,脑瓜子嗡嗡作响,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分明瞅见王建国跟个年轻姑娘坐一块儿,那姑娘穿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咋看都不像庄里人。
三蹦子上的化肥袋子还冒着热气,他将烟袋锅往车帮上一磕,油门一踩就往王家庄赶。
车箱里的尿素袋子晃悠得厉害,可他这心里更晃悠的厉害!
这事儿咋跟建国媳妇开口呢?
赶到王家庄时,天擦黑,这会家家户户烟囱正冒炊烟,乡民们做着晚饭。
老王头把三蹦子往沈凤英家院门口一停,扯开嗓子就喊,“凤英!凤英在家不?出大事儿了!”
沈凤英正围着打补丁的蓝围裙烙饼,听见喊声手忙脚乱擦了擦手。铁锅上的油星子还在蹦跶。
她迎出来瞅见老王头急赤白脸的样儿,心里咯噔一下,好奇问道,“王叔,咋了这是?跟火烧屁股似的。”
老王头探着脖子往院里瞅了瞅,见没旁人,压低声音把脸凑过去,“凤英啊,叔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把在白水县面馆看见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就坐靠窗那桌,建国那小子跟个年轻女娃有说有笑的,那女娃长得真排场,唇红齿白的,我瞅着像在县城里上班的。”
他不知道人家叫啥,光记着那姑娘笑起来俩酒窝,说话细声细气的,而且爱笑。
“哐当”一声,沈凤英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边。她盯着老王头皱纹里的烟灰,脸唰地白了。
跟王建国结婚五年,从土坯房熬到砖瓦房,如今他进药厂工作,自己在家种地带娃。
虽说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每次回家第一时间都把工资全塞给她,还总说“媳妇你最辛苦!”
咋突然就……
“不能啊王叔,”她声音直打颤,抓起围裙角搓来搓去,“建国不是那种人,他……”
“咋不是呢!”老王头急得直跺脚,鞋底子沾的泥点子甩到裤腿上,“我亲眼看见的!那女娃还给他夹菜呢,笑得跟朵花似的,你可得小心点啊!”
他怕沈凤英不信,又补了句,“就在县城十字街那家老面馆,你要不信现在就去看!”
老王头走后,沈凤英瘫坐在灶台前。
烙饼的火还旺着,舔着锅底滋滋响,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想起前几天王建国回家,说认识厂里一位女同事,叫啥“苏红梅”,在质检部门挺能干的。
她当时还笑着说“能干就好,让人家多照顾你”,现在想来,心里跟扎了根针似的疼。
她凑到镜子前。
额头上啥时候多了道细纹?手心里全是干活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上次他说要带她去县城买新衣裳,是不是随口一说?他现在见的世面多了,手里有钱了,怕是真嫌自己土气,成黄脸婆了吧?
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把补丁都洇湿了。
锅里的饼糊得冒黑烟,她也没察觉,直到儿子狗儿从外面跑回来喊“妈”,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把糊饼藏到灶台后面,强装笑脸给娃热饭。
夜里十点多,王建国骑着二八自行车进门,车链条还“咯吱咯吱”响。
刚进门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对,沈凤英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头发散着,连平时必问的客套话都没说。
“咋了媳妇?谁惹你不高兴了?”王建国狐疑。
凑过去想拉她的手,谁知被沈凤英“啪”地打开了,力道大得让他忙后退半步。
“你还知道问我?”沈凤英声音带着哭腔,猛地转过身,眼睛肿得像核桃,“王建国,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县城有人了?”
王建国手里拎着的东西“咚”地掉在地上,猛吓一跳。
“啥跟啥啊?我这才去县里几天能有什么人?”
“别装了!”沈凤英抓起枕头砸过去,“人家老王头都看见了,说你在县城面馆跟一个年轻姑娘吃饭,你俩笑得很开心!”
王建国愣了半晌,突然“噗嗤”笑出声。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那是苏红梅啊!药厂质检科的,前几天下班路上,我见她被几个小混混堵着,当时脑门一热就冲上去了。人家今天说啥都得请我吃碗面,就单纯感谢我!”
“真的?”沈凤英咬着嘴唇,眼里还挂着泪珠子。
“骗你我是小狗!”王建国站起来,伸手想搂她,被她躲开了。他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你看,这是给你买的油饼,路上怕压碎了,一直揣怀里呢。”
沈凤英瞅着油纸上的手印,心里软了半截,可嘴上却还硬,“那老王头咋说你们有说有笑的?”
“嗨,苏红梅同志老家也是农村的,聊起小时候的趣事,可不就多说了几句嘛!”
王建国哭笑不得,“她还说羡慕我有你这么能干的媳妇呢!你啊,就是想太多了!咱俩结婚五年多了,我啥样人你还不清楚?”
沈凤英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你啥样人我当然清楚,以前还老赌博酗酒打我呢……”
说过这句话沈凤英就后悔了,生怕他生气,小心翼翼抬头朝着他瞥了一眼,好在没生气。
王建国趁机把媳妇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柴火味,柔声道。
“以后别听风就是雨的,有事儿咱当面说。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明儿上班人家还以为我家暴呢。”
沈凤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咚咚”的心跳声,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可想起自己刚才疑神疑鬼的样儿,又臊得慌,粉拳一握,捶在他那结实的胸膛上,埋怨道,“谁让你不提前跟我说呢……”
“是是是,媳妇大人,我的错!”
王建国拍着她的背,像哄狗儿似的,“明儿我休班,带你去县城,咱也下馆子,吃你最爱的红烧肉,再去百货大楼买件新衣裳,上次说的话可没忘!”
“我才不去,钱留着给狗儿交学费!”她嘴上拒绝,手指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银辉洒在王建国家的屋顶上。
屋里的灯还亮着,映着**俩人的影儿,王建国正掰着油饼喂媳妇,沈凤英咬着油饼,眼角含泪泪,可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翘着翘着就堵住了自家男人的嘴,没多久隔壁房间的夏知青就有些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