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合作社大门被猛地推开,柱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冲着外面大声嚷嚷:“快!手脚都麻利点!把刚起网的海货赶紧过秤入库,码整齐了!”
几个年轻后生应声而动,一筐又一筐还在蹦跳挣扎的海货、一桶又一桶海参鲍鱼被他们抬进仓库里,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刺鼻的腥味。
外面的码头上仍是灯火通明,一条条渔船靠岸,卸下满仓的鱼货,又马不停蹄地驶向漆黑的海面,进行下一轮的捕捞。
发动机的轰鸣声、海浪声以及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宁静的夜晚传向遥远的地方。
“快快,这边再来两个人!上船!上船!”
“老宋!老宋那艘船上还缺人,快别磨蹭!把这些东西先给柱子那边送过去!”
一个老渔民站在岸上接着一筐刚卸下来的海参,手指头都在哆嗦:“这么好的成色,要是能再养个把月,价钱都能翻上一番,现在捞上来太糟蹋了,太糟蹋了!”
旁边帮着扛箱子的汉子把箱子放在地上,撑着腰喘粗气:“谁说不是呢?山子一句话,大半夜的就得跟海龙王抢食吃,我这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跟海龙王抢食?我看是跟自己抢钱!”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正是村里出了名会算计的宋七。
他斜着眼看着忙碌的人群,自己却靠着缆桩动都没动一下,“使劲折腾!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某些人还怎么下得了台?”
“宋七!你他妈嘀咕啥呢?”柱子刚走出仓库,来到码头上就听到这话,气得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薅住宋七的衣领子。
“有力气搁这说闲话,没力气干活?赶紧给我去扛沙包!村东头老李叔家的山墙还得加固,缺人你不知道吗?”
宋七被吼得眯起眼,领子被柱子攥着喘不上气,却仍嘴硬逞能:“柱、柱子,不是我说闲话……你自己抬头看看,天上星星亮得很,一点风都没有!”
“你相信萧山说的有台风?我看某些人觉得自己当了英雄,就是龙王爷下凡,张张嘴就能呼风唤雨?你也别被他骗了卖命,到时候血本无归!”
“你放你娘的臭屁!”柱子横眉倒竖,把宋七狠狠摔在栏柱上,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山子哥啥时候骗过咱们?每次遇上王八蛋捣鬼,都是山子哥替咱们摆平!”
“你们倒好,次次说风凉话,次次想跟山子哥对着干!现在山子哥说要来台风,那就一定会来!”
“再磨蹭啰嗦,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信不信我把你扔到海里喂鱼去?”
宋七抹了把脸上被柱子喷的唾沫星子,看着对方沙包大的拳头,一时间心里发虚,脸上挤出窘迫的笑:“我这就去帮忙,这就去……”
说完忙不迭地向着村东头跑去。
柱子朝着宋七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又扭头看向海面——他心里也急,难道他就不心疼那些没长到最好的海产?
但萧山说的话,对他而言就是圣旨,就是真理。
他对着四周看热闹的人大喊:“都快去干各自的事!咱们现在是跟老天爷抢时间,再慢啥都没了!”
另一边,妇女主任带着一群婆姨们正在挨家挨户催促。
“张婶,别收拾那些破盆烂碗了!带上粮票、钱、厚实衣裳,赶紧去村委集合!”
“娃他娘!把你家最小的抱好,大的牵牢了,咱快走!”
娘们儿、孩子们像潮水般人头攒动,哭声、埋怨声、催促声此起彼伏。
“还有我这刚腌好的咸鱼咋办?”
“都啥时候了还管咸鱼?命要紧!”
“你看这天……可我心里咋那么慌呢?”
“慌就对了!听山子的,赶紧走!”
老村长站在村委会门口的高地上,手里拿着个破喇叭,声音已经喊得嘶哑,却还在指挥。
“加固!加固!把门窗都钉死,屋顶压结实!”
“再去仓库拿几条绳子,把船都绑牢了!”
“那边那是谁家的娃跑出来了?赶紧抱回去!”
而萧山穿梭在各个关键点位,他正是这场保卫战的核心指挥者。
“山子哥,三号船的马达有点响,要不要停?”一个后生跑过来问。
“别停!让它撑到最后,能捞多少是多少。”萧山语速很快。
“告诉船老大,安全第一,感觉风不对就立刻回港。”
“明白了,山子哥!”
林菀从临时指挥点跑过来,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内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有间好久不用的小学教室可以腾出来安置人,但是没床铺,得让大家带些铺盖过去。”
“好。让负责后勤的婶子们把合作社的新麻袋、帆布都拿出来用,应急要紧。”
萧山立刻决策,“你跟着大伙一起过去,协调好,确保老人孩子先安顿。”
“好。”林菀点头,转身跑开了。
萧山又快步走向海岸边,想再检查船只的加固情况。
几个汉子正喊着号子,用小孩手臂粗细的缆绳将渔船死死捆在巨大的礁石和加固桩上。
萧山皱了皱眉:“不行,还得再绕两圈!实在不行打上死结,浪要比你们想的大。”
“放心,山子!这捆得结实着呢!”老船工回应着,用手死力拽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时,有些人却仍在磨洋工、偷奸耍滑。
宋七和之前那十几个曾动摇过、没投资合作社的村民磨磨蹭蹭搬着沙袋。
“妈的,真他妈累死老子了……”一个声音低声抱怨。
“你少说两句!没看见柱子搁那盯着吗?想挨揍?”
“呸!我看萧山就是瞎折腾!要是明天没台风,看老子不……”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几人一激灵,回头看见萧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平静的眼神让他们心里发毛。
“山、山子哥……”
萧山懒得跟他们废话,指了指一处防洪堤的脆弱缺口:“沙袋填到这儿,堵死缺口。干不完,今天晚上谁也别想回去。”
几人被萧山的气势镇住,不敢再多嘴,灰头土脸地去干活了。
时间飞速流逝,海风轻柔,丝毫没有台风要来的痕迹。许多人心底的怀疑如同潮水般时起时落。
抢收下来的海产堆满仓库,一些来不及处理的只能丢进海里,这让老渔民们心疼得像被人捅了刀子。
好端端的房屋被木料顶得七扭八歪,看起来滑稽又刺眼。
孩子们被一批批送上木车,一队又一队人向着山上安置点前进。山路上,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宛如萧索的星空。
从接到萧山命令那一刻起,柱子就没歇过一会儿。
现在他一屁股坐在码头边,看着那些全部归港、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一旁走来的萧山说:“山子哥,都按你说的弄好了。”
他顿了顿,想透过逐渐暗淡的夜色看清萧山的表情,“哥,这台风……真的会来吗?”
萧山知道,柱子是跟着自己打了多年鱼的兄弟,海上的情形他比谁都熟悉,本该最有理由怀疑自己。
但他却仍然选择了无条件相信,直到现在才发出这一声疑问。
“柱子,相信我。”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赶紧歇会儿,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说完,萧山转身走向村委,只留下柱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防风灯在村子里摇晃。
所有人聚在村委会内外,紧盯着沙沙作响的收音机,想从中听到能印证他们不安的台风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