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像是被扣进了一口大黑锅里,层层乌云遮盖了原本明亮的星空,缓缓向下压下来,反射着防风灯的灯光,仿佛触手可及。
每一个从码头上退下来的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海风裹挟着雨水,不讲道理地淋湿了整片天地,使得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的缝隙渗透进办公室里。
一帮人围着炉子烤着火,而烤火的人里却不见了萧山和一帮年轻力壮的人,他们仍在渔村的码头和房舍之间进行着加固工作。
“快!把那边的缆绳再绞紧三圈!对,绕着柱桩子打个死结!”
萧山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层层雨幕,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紧绷的背脊肌肉沟壑间流下。
他亲自拽着一条碗口粗的浸油麻绳,指挥着十几个精壮汉子,将合作社那存放着重要物资和抢收海产的仓库进行最后的加固。
“山子哥,这是不是太过了一点?”一个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合作社里一贯游手好闲的宋七,带着那几个没入合作社的村民搓着手靠近,手里却拎着一条明显系得松垮的麻绳。
他们脸上堆着讨好的假笑:“你瞅瞅这天,有风也有雨,可就算是刮台风,也没必要用上这么好的绳子了。”
“你这是有些年头不在咱海边了,可能不记得海边刮个台风啥的也挺常见的,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用这么老粗的绳子,费劲不说也太糟践东西了。再说了,这仓库当初建的就结实,能扛住……”
萧山头也不回,手臂的肌肉猛然绷紧,一个复杂的渔夫结被他狠狠地勒死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17级的红色警报,摧枯拉朽般的台风海神,现在都不能让这些家伙们清醒过来吗?
“听好了,这次台风不比以往,必须要严肃重视起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
“绳子糟蹋了,合作社还能再买新的。但要是有人因为台风没了命,那再拿出再多钱也换不回来了,你说钱和命哪个更重要?”
宋七被噎了一下,尴尬地干笑两声,眼神闪烁,嘴里却嘟囔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咱们村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捕鱼的本事。”
“以前靠捕鱼生活的时候,我们累死累活一整年也能每天混个温饱,可眼看着合作社起来了,咱的养殖场也马上见成效了。”
“你要我们亲手把没长好的海产打捞上来,已经是往我们心里捅刀子了。现在我们想省点钱,你也得理解我们。”
“你说什么?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拼命干活,你们还有力气在这跟山子哥扯淡!”柱子抱着一大捆新麻绳过来,没好气地用肩膀撞开了宋七。
“累死累活算什么?也比被风刮跑了,被水泡死了强!”
“山子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不能打折扣!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想干就一边凉快去,在这碍手碍脚的!”
那几个村民和宋七被柱子撞到一个趔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眼里却纷纷闪过不甘和怨恨。
“柱子,你当然不觉得吃亏了!就算合作社没了,你跟着萧山出海打鱼也能赚钱!可我们怎么办?”
“合作社里花的每一分钱都从我们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心疼都不行吗?”
柱子扔下麻绳就要跟几人理论,萧山一伸手将他拦下:“这个时候还是干正事,等扛过台风再跟他们理论。”
听了萧山的话,宋七几人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继续敷衍了事地摆弄着屋顶的加固茅草,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放。
而另一边,林菀裹着一件宽大的旧雨衣,正协助着妇女主任清点撤离的老人和孩子的名单,组织他们有序地向地势较高的小学转移。
狂风好几次差点掀掉她的雨衣,发丝被雨水打湿,粘在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上,显得十分狼狈。
可她现在顾不得这些,既然现在留在了渔村,就必须要为渔村的安危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不管自己是一个什么身份的人。
尤其是……林菀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那个在风雨中忙碌着的身影。
尽管暴雨阻隔,那身影影影绰绰,但却仍然让她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看着萧山一句话,就能让躁动的村民安稳下来;看着萧山一伸手,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方向去工作,去拼命干活。
那种沉稳如山、令人信服的气质,让她心神**漾,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生。
“林小姐,雨越下越大了。您还是先跟这批人去小学避避?”妇女主任瞧着林菀苍白的脸,十分担忧。
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娃娃,能受得了这样的活吗?
“再等等,我再看还有什么能帮忙的。”林菀摇摇头,只是目光不住地瞥向萧山。
妇女主任看着她的样子,心下了然,捂着嘴偷笑着走开了。
但就在这时,林菀远远瞥见宋七和那些村民凑在一起嘀咕了什么,鬼鬼祟祟的。
他们原本假装加固屋顶,手里却开始小动作不断,甚至将几处刚刚绑好的固定绳,又悄悄扯松了一些。
林菀的心里猛地一紧,黛眉颦起,她正想开口提醒,可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裹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呛得她连连咳嗽,口鼻里都进了雨水。
风雨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加剧了几分,天空已变成了一片完全的黑暗。
而萧山仿佛背上长了眼睛,猛地回头——他的直觉让他注意到了屋顶的问题。
做贼心虚的宋七几人吓得手一哆嗦,差点从又湿又滑的屋顶上滚下来。
“宋七!还有那几个人!”萧山的声音猛然提高,指着屋顶,“你们几个在干嘛?”
那几人浑身一僵硬,像是被捉奸一般,呆若木鸡。
萧山快步冲到仓库墙上,目光死死锁定宋七刚刚加固过的那个角落。
他猛地一抬腿,对着看似捆好的茅草,一脚踹去!轰的一声响,茅草捆瞬间散了一地。
原来那几捆茅草只是虚搭在上面,底下的固定绳松松垮垮的,甚至有一根已经被彻底解开了。
这一脚下去,直接露出了下面脆弱的屋顶和油毡,雨水也开始顺着缺口往里面流。
“你就是这样加固的?”萧山冰冷刺骨的声音中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揪住魂飞魄散的宋七,把他从屋顶上提溜了起来,指着那个缺口。
“要是没发现,大风一来,这片屋顶全都得飞起来!”
“你想让咱们合作社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家当,都让这一场台风全部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