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国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我侄子，钱立丰，你们知道吧？在上海光明食品集团上班，人家那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集团。”
“他本人，也是海归硕士，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搞的就是企业管理和市场战略。”
“比那个泥腿子方董，不知道专业到哪里去了。”
“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下个星期就回阳州探亲。”
“到时候，我让他来我们厂子，免费给我们做个诊断，出个改革方案。”
“让大家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化企业管理，什么才是真正能救活我们厂子的路子。”
马卫国的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上海光明集团，海归硕士。
这两个名头，在八.九十年代的阳州，分量太重了。
相比之下，方成的红旗村，确实显得有些土气。
在场的干部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如果真能请来上海的大专家，那说不定，真的不用去求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方成了。
刘建军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马卫国这是在釜底抽薪，用一个听起来更唬人的名头，来对抗方成。
这个钱立丰，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个人才。
但远水，能解得了近渴吗？
一个在大集团里做研究的，真的能懂他们这种老国企的实际情况吗？
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压不住马卫国了。
“好，那就等钱立丰回来，听听他的方案再说。”
刘建军只能暂时妥协。
他知道，一场关于阳州食品厂未来的路线之争，已经不可避免。
一个星期后，钱立丰，这个被马卫国吹上天的海归高材生，如约来到了阳州食品厂。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大城市精英的优越感。
他跟着马卫国，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看着破败的厂房，老旧的设备，和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他眉头一直紧锁着。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马叔，你们这个厂子，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已经不是改革的问题了，这是要直接送进ICU的水平。”
钱立丰说话，总是喜欢夹杂一些时髦的词汇。
马卫国在一旁，点头哈腰，像个跟班。
“是是是，立丰你看得准，所以才要请你这样的高人，来给我们指点迷津啊。”
在简单的参观之后，钱立丰被请到了会议室。
面对着厂里一众充满期待的干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专业诊断”。
“各位叔叔伯伯，长话短说，根据我初步的观察，贵厂目前存在三大核心问题。”
“一是产品结构单一老化，二是生产效率极其低下，三是品牌形象完全没有。”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生产的东西，没人要，你们生产的方式，太落后，你们的牌子，不值钱。”
钱立丰的话，很不客气，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他越是这样，在场的某些人，反而越觉得他专业，敢说真话。
“那么，要如何解决呢？”
钱立丰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智珠在握的笑容。
“我的建议是，轻资产，快周转，抓两头，放中间。”
“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要把生产这个最重，最麻烦的环节，外包出去。”
“我们自己，只抓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这两头。”
“我们可以去南方，找那些成本更低的代工厂，让他们给我们生产。”
“我们厂里这些老旧的设备，和这些……嗯，年纪偏大的工人，都可以进行优化处理。”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甩掉包袱，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品牌包装和市场推广上。”
“我们可以请明星代言，在电视台打广告，把阳帆这个牌子，重新炒热。”
钱立丰的方案，听起来非常高大上，充满了现代商业的气息。
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给听懵了。
生产外包？优化工人？请明星代言？
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马卫国听得两眼放光，他觉得这个方案，简直太妙了。
把工人和设备都处理掉，那厂子就成了一个空壳子。
到时候，他就可以用品牌授权的名义，跟那些南方的代工厂合作。
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可操作的余地，那就太大了。
这比他以前搞采购那点小钱，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立丰，你这个方案太好了！有水平！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
马卫国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只有刘建军，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虽然不懂那些时髦的商业理论，但他作为一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实干家。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方案，不靠谱，甚至很危险。
“钱博士，我有个问题。”
刘建军忍不住开口。
“我们厂的根基，就是生产，就是这些老师傅的手艺。”
“把生产外包了，把工人都辞退了，那我们阳州食品厂，还剩下什么？”
“一个空牌子，还能叫阳州食品厂吗？”
钱立丰扶了扶眼镜，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刘建军。
“刘厂长，您的观念，需要更新一下了。”
“在现代商业社会，品牌，才是最核心的资产，生产，只是价值链最低端的一环。”
“可口可乐自己不生产一瓶可乐，耐克自己不生产一双鞋，但这并不影响它们成为伟大的公司。”
“我们要做的是品牌运营商，而不是一个傻乎乎的制造商。”
刘建军被他这套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马卫国趁热打铁。
“我听说，前段时间，那个红旗村的方成，也想收购我们厂？”
“他还提了个什么方案？”
马卫国故意把话题引向方成，他就是要用钱立丰的专业，来衬托方成的“业余”。
刘建军无奈，只得把方成的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保留所有工人，投入巨资改造设备，依托红旗村的供应链，开发新产品。
钱立丰听完，直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