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早就料到了刘建军的反应。
“刘厂长,你搞错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你以为你守着的是国有资产,但在银行和市场眼里,它只是国有负债。”
“一个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欠了一屁股三角债,设备锈得能当废铁卖的厂子,它还有什么资产可言?”
“我收购它,不是在占国家的便宜,我是在替国家,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方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那层名为国企的虚弱外衣。
露出了里面腐朽不堪的真相。
“我接手过来,要承担你们所有的债务,要安置你们所有的工人。”
“还要投入巨额资金,对设备进行更新换代,对产品进行重新研发。”
“你告诉我,这天底下,除了我方成,还有谁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
“你守着它,它最终的结局,就是破产清算,工人下岗,品牌消失。”
“你把它交给我,我让它起死回生,工人有更高的工资,品牌能重新走向辉煌。”
“哪条路对国家有利,对工人有利,对阳州有利,你心里应该有杆秤。”
方成没有给刘建军任何思考和辩驳的余地,逻辑层层递进,直击要害。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给刘建军分析唯一的出路。
刘建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方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所谓的坚守,不过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我安慰。
“可是……厂里的人,会怎么看我?市里的人,又会怎么说我?”
刘建军说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那就是名声。
方成冷笑一声。
“名声?一个让几百号工人没饭吃,让一个老品牌死在手里的厂长,会有什么好名声?”
“只有让工人有钱赚,让厂子有未来的人,才配谈名声。”
“刘厂长,时代变了,抱着旧观念不放,最终只会被时代淘汰。”
“我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你面子大,而是因为我敬重你是个想为工人们做点事的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来找我。”
方成说完,便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建军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剩下的,只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番挣扎。
刘建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红旗村。
他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阳州食品厂,看着一张张因为长期领不到全额工资而愁苦的脸。
听着机器因为缺少保养而发出的刺耳噪音。
方成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终于,在厂长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次日一早,他召集了厂里的几个副厂长和中层干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他准备把方成的提议,在会上进行通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刘建军把事情的原委,艰难地叙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一个挺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副厂长,就猛地一拍桌子。
“老刘,你疯了!这是要把我们祖宗的基业,卖给一个泥腿子啊!”
说话的人叫马卫国,是厂里的常务副厂长,主管生产和采购。
这些年,厂子效益越差,他个人的腰包却越来越鼓。
靠的就是在采购原料时,吃拿卡要,以次充好。
阳州食品厂这艘破船,就是他最大的吸血平台。
现在听说方成要整体收购,还要对采购体系进行大换血,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
因为一旦收购成功,他的财路,就彻底断了。
“什么叫泥腿子?人家红旗村现在是阳州第一的明星企业!”
“人家方董,是能跟京城饭店,跟外国人做生意的大老板!”
“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摆老资格?”
刘建军被马卫国的态度激怒了,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马卫国冷笑连连。
“明星企业?我看就是运气好,炒作出来的罢了。”
“一个村办企业,能有多大的底蕴?他懂什么叫食品工业吗?”
“他这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想趁我们厂子有困难,来抄底捡便宜!”
“他把厂子买过去,转手把地皮一卖,盖成商品房,大赚一笔走人。”
“到时候,我们这三百多号工人,全都得喝西北风去!”
马卫国的话,极具煽动性,他故意把方成的意图,往最坏的方向引导。
在座的几个中层干部,本来就对未来充满迷茫,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人心惶惶。
“是啊,刘厂长,这事可得慎重啊,万一他真是个骗子呢?”
“我们厂这块地,在市中心,确实值不少钱。”
“国企的身份,再怎么说也是个铁饭碗,变成私企,说开除就开除了。”
众人议论纷纷,显然都被马卫国带偏了节奏。
刘建军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懂什么!方董已经承诺了,所有工人,一个都不少,全部接收!”
“而且,工资待遇,只会在现有基础上提高,绝不会降低!”
“他还承诺投入三千万,对厂子进行改造升级!”
马卫国不屑地撇了撇嘴。
“承诺?嘴上说说谁不会?白纸黑字写下来了吗?”
“再说了,他凭什么?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哪来那么多钱?”
“我看他就是画大饼,把我们骗进去,到时候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马卫国看得很清楚,他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成。
他必须把方成,塑造成一个不可信的,充满危险的野心家。
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老刘,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姓方的给灌了迷魂汤了。”
“这事,没得商量,我坚决反对!”
“我们阳州食品厂,就算是烂,也要烂在自己手里,绝不能便宜了外人!”
马卫国的态度,强硬至极。
刘建军看着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心中一阵悲凉。
他知道,马卫国不是为了厂子,更不是为了工人。
他只是为了他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利。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
马卫国眼珠一转,突然又有了新的主意。
“这样吧,老刘,你也别说我老马思想僵化,不求上进。”
“既然你想改革,想找外援,那也别只盯着一个红旗村。”
“我也有路子,能给我们厂子,找到真正专业的指导。”
刘建军皱了皱眉,“你有什么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