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总师!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小虎吓得魂都快飞了,哭着就要把鞋脱下来。
蒋方刚一把按住他,眼神锐利如鹰。
“穿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小虎被他眼神里的气势镇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红星厂的未来,要靠你们。”蒋方刚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您……”
“我没事。”蒋方刚站起身,只穿着一双单薄的胶鞋,踩在刺骨的雪地里。
他看着所有队员,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
“机器不能停!”
“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能倒下!”
说完,他背起背包,第一个转身,继续向山顶走去。
夕阳西下,当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背着沉甸甸的螺栓,出现在工厂门口时。
整个红星厂,都沸腾了。
陈芳芳带着“家属慰问队”的姐妹们,早已等在了那里。
一口口大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一张张桌子上,摆满了刚出锅的馒头和干净的棉衣。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女人们冲了上去,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丈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芳芳一眼就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后,脸色有些发白,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胶鞋的蒋方刚。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将一碗最烫的肉汤,塞进了他的手里。
王小虎被两个工友架着,他看着蒋方刚的背影,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一个嫂子在给丈夫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里面的棉袄,背上被石头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你看看你,咋这么不小心!”她心疼地抱怨着。
那个憨厚的工人,只是嘿嘿地笑着。
第二天,那件破了的棉袄,被送到了陈芳芳这里。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陈芳芳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她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
补完那个大洞后,她想了想,又用一截红色的线头,在补丁的旁边,绣上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齿轮图案。
当那个工人拿到补好的衣服时,看着那个精致的小齿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把那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这衣服,我得好好留着。等以后老了,告诉我的娃,这是咱们红星厂的军功章!”
背零件的行动,在继续。
一批又一批的零件,被这支钢铁般的队伍,从雪山之外,背了回来。
生产,没有停。
但新的危机,又出现了。
因为道路封锁,运送柴油的卡车也进不来。
发电机的柴油,也开始告急!
柴油告急!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因为“人肉运输线”打通而士气高涨的红星厂头上。
没有电,再多的零件,再“开窍”的机床,也只是一堆废铁。
马胜利的嘴上,急得燎起了一圈水泡。
“总师,这可咋办?发电机的油,最多……最多还能撑两天!”
人可以靠意志力翻越雪山,但机器不行。
它需要实实在在的能源。
蒋方刚站在轰鸣的柴油发电机旁,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气浪,陷入了沉思。
节流。
必须节流!
他立刻带着技术团队,一头扎进了机床控制室。
“所有机床的运行数据,全部调出来!”
“把‘祝融’的底层功耗模块,给我打开!”
几个来自909厂的年轻技术员,立刻在终端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蒋方刚的思路很清晰。
既然开源无望,那就只能在节流上下功夫。
这些经过改造的机床,虽然效率提升了,但为了驱动那些补偿误差的伺服电机,能耗也比原来高出不少。
“总师,咱们的算法已经是最优化的了,再往下压,我怕会影响精度。”一个技术员面露难色。
“谁说要动算法了?”蒋方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一条条代表着能量消耗的曲线。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的波峰,“这是车床在进行大切削量加工时,主轴电机的瞬时功耗。”
“再看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条平缓的曲线,“这是在精加工和空载时期的功耗。”
“问题就在这儿!”蒋方刚一拍桌子,“我们的系统,现在给电机的,是一个恒定的功率区间!不管它是在拼命干活,还是在‘摸鱼’,吃的电都差不多!”
“这不合理!”
“我要你们做的,是开发一个‘动态功耗管理’模式!”
“让‘祝融’去实时判断机床当前的工作状态!大切削的时候,全力供电!精加工的时候,就给它省着点用!空载等待指令的时候,就让它进入‘待机’模式!”
这个想法,再一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震惊。
动态功耗管理?
这在后世的电脑CPU上是标配,但在1962年,在这个连“操作系统”都闻所未闻的年代,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总师……这……这相当于要重写一部分‘祝融’的底层逻辑啊!而且还要和这些老旧机床的电气系统做适配……”
“那就重写!”蒋方刚斩钉截铁,“两天!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技术团队所有人都没合眼。
蒋方刚带着他们,吃住都在控制室。
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陈芳芳送来的干粮。
整个控制室里,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激烈的技术争论声。
终于,在柴油即将见底的那个下午。
“成功了!”一个技术员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功率监测仪,激动地大喊。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只见那根代表着总功耗的指针,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抖动后,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左侧回落了一大格!
“能耗……能耗降低了15%!”
“不多不少,正好15%!”
成功了!
这看似不起眼的15%,意味着他们能多撑一天!
甚至,两天!
而就在他们欢呼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雪,开始化了!
一个星期后,当第一辆解放卡车,碾着融化的冰雪,艰难地驶入红星厂时。
一列挂着“京”字牌照的黑色轿车,也跟在后面,停在了工厂大门口。
是上级的视察组!
带队的,是一位肩膀上扛着将星,面容严肃的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