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利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停产的烂摊子,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检讨和解释。
可当老将军走进车间,看到的,却是所有机床都在全速运转,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将军愣住了,“我听说,你们这里被大雪封了半个多月?”
马胜利挺直了腰杆,看了一眼身旁平静的蒋方刚,大声地,将这半个多月发生的一切,从“人肉运输线”,到“动态功耗管理”,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视察组的所有成员,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衣衫朴素,却精神昂扬的工人和技术员。
老将军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蒋方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们,辛苦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如钟。
“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在西南这穷山沟里,不稳妥。”
“现在,我要告诉他们!”
“我们中国的工人,我们中国的技术人员,就是能打硬仗!而且,能打胜仗!”
欢呼声,响彻云霄。
风雪散去,阳光正好。
蒋圆和山里的小伙伴们,在工厂外的空地上,堆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雪人。
雪人的身体,是车床的模样。
脑袋,是一个大大的齿轮。
两只手,还拿着扳手和锤子。
蒋方刚走出车间,看到这个造型奇特的雪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堆的‘机床侠’!”蒋圆拉着他的手,骄傲地介绍。
蒋方刚蹲下身,看着孩子们一张张纯真的脸。
“喜欢吗?”
“喜欢!”
“那以后,爸爸就带着叔叔们,给你们造更多,更大,更厉害的机床。”蒋方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让这里,到处都是工厂,让你们的爸爸妈妈,都有工作,都能挣钱给你们买新衣服,买肉吃。”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欢呼起来。
这时,蒋方刚想起了蒋圆之前说的话。
他把马胜利和几个技术员叫到一边。
“老马,咱们厂里,是不是还有一批上次改造剩下的边角料?”
“有啊,总师您要那个干嘛?”
“走,跟我去趟学校。”
半天后,山里那所破旧小学的教室窗户,全都焕然一新。
原本呼呼漏风的破洞,被一个个用金属边角料焊接而成的,结实而明亮的窗框所取代。
那些用边角料焊接的窗框,造型歪歪扭扭,焊缝粗糙得甚至有些扎手。
确实丑。
可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照进来,再没有一丝寒风能钻入。
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映着光,坐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手里捧着的是909厂刚刚捐来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崭新课本。
“……我们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稚嫩却响亮的读书声,汇成一股暖流,飘出了小小的山村小学,回**在雪后初晴的山谷里。
这声音,是这片沉寂大山里,最新,也最动听的交响。
视察结束,车队即将返程。
老将军已经坐进了轿车,却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冲着人群中的蒋方刚,招了招手。
喧闹的送行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去。
蒋方刚快步上前。
老将军带着他走到一边,远离了人群,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些许笑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军大衣最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上面用鲜红大字印着的“绝密”二字,扎得人眼睛生疼。
没有多余的言语,老将军直接将文件袋塞进了蒋方刚的手里,那分量,沉甸甸的。
“总师,西南这盘大棋,你用一场雪灾,算是开了个好头。”
老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砸在蒋方刚的心头。
“别高兴得太早。”
老将军抬起手,没有指向别处,而是指向了那片连绵起伏,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巍峨群山。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全在后头呢。”
车队走远,扬起的雪沫子渐渐落下。
送行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各自返回岗位。
蒋方刚转身,才迈出一步,身子就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总师!”
离他最近的王小虎眼尖,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您怎么了?”
王小虎一低头,瞬间注意到了蒋方刚脚下的雪地。
那里留下的一串脚印,其中一只,深浅不一,拖出了一道奇怪的痕迹。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总师!”
王小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去扒自己脚上那双厚实的棉鞋。
“您这是要我的命啊!使不得!这绝对使不得!”
他自己的脚在鞋里暖烘烘的,那股子热乎气儿,此刻想起来都觉得奢侈。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那股力道,让王小虎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穿上!”
蒋方刚只吼出这两个字。
石破天惊!
王小虎被这两个字砸得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都停了,只有豆大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蒋方刚松开手,声音里的火气退去了,每一个字却砸得更重了。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
“咱们红星厂的香火,不能断了。得靠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代代传下去。”
“可您的脚……”王小虎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事。”
蒋方刚推开他,强撑着又走了两步,扶住了车间冰冷的铁门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那双踏遍了冰雪,在“人肉运输线”上踩出一条生路的脚,此刻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那不是自己的脚,而只是两块被强行绑在腿上的,冰冷的石头。
蒋方刚挺直了腰杆,那双单薄的解放胶鞋,就这么直直地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咯吱”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抽。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穿透风雪,一字一句,仿佛能凿进人的骨头里。
“都给我看清楚了!”
“我们脚下踩的,不是雪!”
“是通往未来的路!哪怕这条路是用骨头铺的,也得给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