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再去岳父家。
他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着一个他很久没去过的地方,疾驰而去。
鞍阳市,最大的,也是最嘈杂的,西郊菜市场。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菜市场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卸货的卡车,叫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市民……
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清香、鱼虾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与这片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
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刚刚还在为万亿级别的商业帝国掌舵的蒋方刚,走了下来。
他站在菜市场的入口。
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陈芳芳喜欢吃的,到底是鱼香肉丝,还是糖醋里脊。
他决定,都做。
蒋方刚,彻底懵了。
他站在一个蔬菜摊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绿油油的一片。
哪个是葱?哪个是蒜?
韭菜和麦苗有什么区别?
这个长得像个小太阳的,又是什么东西?
摊主是个爽利的中年大姐,看他一身名牌西装,站在这儿发呆,忍不住乐了。
“大哥,买点啥?看你这模样,不像自己过日子的人啊。”
蒋方刚的老脸,瞬间一红。
他一个能把泛美首席技术官都说得哑口无言的人,此刻,却在一个菜摊前,窘迫得像个小学生。
“我……我想买点……做鱼香肉丝的配料。”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哟,给媳妇做饭呐?”大姐更乐了,手脚麻利地给他捡了起来。
“胡萝卜要这种脆的,木耳得是这种小碗的黑木耳,泡出来才肉头。”
“还有这笋,得用嫩笋尖。”
“大哥,看你就是个疼媳妇的,我给你挑最好的!”
蒋方刚看着大姐那一双在各种蔬菜间灵活翻飞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他闻所未闻的知识,却是妻子陈芳芳每天都要面对的日常。
他提着一大堆菜,又转到了肉铺。
“老板,里脊肉,怎么卖?”
“前腿后腿?梅花肉还是小里脊?”
蒋方刚再次陷入沉默。
他能分清上百种芯片的型号和性能,却分不清一块猪肉的部位。
何其可笑。
他像个学徒一样,笨拙地,认真地,听着每一个摊主的“教导”。
他买了最新鲜的里脊肉,活蹦乱跳的河虾,还买了岳父最爱喝的排骨汤要用的肋排。
最后,他的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
那身价值不菲的阿玛尼西装,沾上了鱼鳞,蹭上了泥点。
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那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正确的钥匙。
天,大亮了。
蒋方刚开着车,再次回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他没有上楼。
而是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了一个崭新的,他顺路买的卡式炉,和一口新锅。
他就在楼下的空地上,把东西摆开。
洗菜,切菜。
他的刀工,惨不忍睹。
土豆丝切得像土豆条,肉片厚薄不均。
他点燃卡式炉,倒上油。
油温没掌握好,“刺啦”一声,热油溅了出来,烫在他手背上,瞬间起了个燎泡。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停。
他把切好的肉丝倒进锅里,手忙脚乱地翻炒着。
很快,一股混合着焦糊和香味的奇特味道,飘了出去。
楼上。
陈芳芳一夜没睡。
她听到了楼下汽车的引擎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让她目瞪口呆的场景。
那个被无数人奉为神明,在全世界面前都永远衣着得体、从容不迫的蒋方刚。
此刻,正穿着一身狼狈的西装,蹲在楼下那个简陋的卡式炉前。
像个笨拙的,初学做饭的毛头小子。
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里面,已经扔了好几份明显炒糊了的“失败品”。
可他还在坚持着。
一遍,又一遍。
陈芳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鼻子,瞬间就酸了。
“芳芳,你看什么呢?”
陈母走了过来。
当她看到楼下的场景时,也愣住了。
“这……这是方刚?”
“他在干什么?”
“疯了吧他!”闻声而来的陈父,气不打一处来,“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演戏给谁看呢!”
他说着,就要冲下楼去赶人。
“你站住!”陈母一把拉住了他,眼睛却红了。
“演戏?”
“你见过谁演戏,用几万块的西装当围裙?”
“你见过谁演戏,把自己两只手烫得全是泡?”
“老陈,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他……他没存坏心啊。”
陈父看着楼下那个狼狈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下。
蒋方刚终于炒出了一盘他自己觉得,勉强能看的鱼香肉丝。
他又开始笨拙地处理那些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
楼道里,开始有邻居进进出出。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一样的表情,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炒菜的“大人物”。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蒋方刚的脸,火辣辣的。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可他没有停。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
仿佛他现在做的,不是一顿饭。
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命运的,“盘古”项目。
终于。
三菜一汤。
鱼香肉丝,糖醋里脊,白灼河虾,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他把菜一道道装进保温饭盒里。
然后,他提着饭盒,走进了楼道。
他没有敲门。
而是把饭盒,轻轻地,放在了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前。
就像一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孩子。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咔哒”一声。
开了。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咔哒”一声。
开了。
蒋方刚僵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是陈芳芳。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他脚边那个保温饭盒上。
然后,又落在了他那双被热油烫得通红,起了好几个燎泡的手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