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看看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还能不能被你气死？！”
“蒋方刚，你当你的大英雄去吧！我们家，高攀不起！”
“你走！现在就走！我们不想看见你！”
一字一句，都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蒋方刚的心里。
他想解释。
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
门后，传来岳母带着哭腔的声音。
“让他跟芳芳说句话吧，夫妻俩，有什么坎过不去……”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岳父怒吼道，“离婚协议书都签了！他把芳芳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了？！”
“一个招呼都不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蒋方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再伤害我女儿！”
“你给我滚！”
“滚——！”
最后那个“滚”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然后，是死寂。
彻底的死寂。
蒋方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
这扇门，今天，是不会为他开了。
他不是被岳父关在了门外。
他是被陈芳芳，被这个家，彻底地，关在了心门之外。
他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楼道里，昏暗，阴冷。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能修复世界上最复杂的系统BUG。
却修复不了，一个正在破碎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一个邻居大妈提着垃圾袋下来，看到坐在地上的蒋方刚，吓了一跳。
“哎？你……你不是芳芳家的那个……”
大妈认出了他。
毕竟，他上过电视，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名人。
蒋方刚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阿姨，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坐会儿。”
“哦哦，好。”大妈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八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蒋方刚没有再停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背影，萧瑟，落寞。
他走出了楼道。
外面，天已经黑了。
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上车。
而是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好像……已经没有家了。
夜风，很凉。
吹在蒋方刚的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他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路过金碧辉煌的酒店，路过人声鼎沸的商场，路过一对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这些，都曾是他奋斗的目标。
让家人过上最好的生活。
可现在，他给了他们最好的生活，却弄丢了他们。
手机响了。
是蒋圆。
他划开接听，声音疲惫。
“喂，圆圆。”
“爸，你……见到我妈了？”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没有。”蒋方刚自嘲地笑了笑，“被你外公，骂出来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
蒋方刚能想象出女儿此刻担忧的表情。
“爸。”蒋圆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给我讲的‘小王子’的故事吗？”
小王子？
蒋方刚愣住了。
那是什么？
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代码，是数据，是复杂的项目规划。
那些童话故事，早就被他清出了内存。
电话那头的蒋圆，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反应，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王子有一个他很爱的玫瑰花。他以为她是宇宙里独一无二的。”
“后来，他到了地球，发现一个花园里，有五千朵和她一模一样的玫瑰。”
“他很伤心，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但后来，一只狐狸告诉他，他的那朵玫瑰，之所以独一无二，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他为她花费了时间。”
“他为她浇过水，为她捉过虫，为她遮过风。”
“是那些‘被浪费’的时间，才让那朵玫瑰，变得无可替代。”
蒋圆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蒋方刚的心上。
被浪费的时间……
他有多久，没有为陈芳芳“浪费”过时间了？
他记得她的生日吗？
不记得了。助理会提醒他，然后他会让助理去订最贵的礼物和餐厅。
他记得他们结婚纪念日吗？
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
他记得她最喜欢吃什么菜吗？
好像……是鱼香肉丝？还是糖醋里脊？
他忽然发现，在他的世界里，陈芳芳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妻子”的符号。
一个需要他提供物质保障，但不需要他“浪费时间”的符号。
而他自己，也成了一个“丈夫”的符号。
一个只负责赚钱养家，却忘了如何去爱的符号。
“爸，我妈她……就是你的那朵玫瑰花。”
“你不能用对待那五千朵玫瑰的方式，去对待她。”
“她要的，不是你那个商业帝国。她要的，只是你为她浇水，为她捉虫。”
电话，挂断了。
蒋方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他们还住在那个冬冷夏热的筒子楼里。
一个周末，陈芳芳说想吃馄饨了。
不是外面饭馆卖的那种。
是城东那家老巷子里，一个老奶奶摆的摊子，皮薄馅大，汤底是用骨头熬了一整夜的。
那时候，他只有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载着她，顶着大太阳，骑了快一个小时，穿过大半个城市。
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像个傻子。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座，轻轻哼着歌，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风，也很温柔。
蒋方刚闭上眼睛。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碗馄饨的香气。
又感受到了，后背上传来的，那份温暖和踏实。
那才是……家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车旁。
他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