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让他痴迷的数据和代码,此刻,变得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蒋圆。
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爸,你一晚上没睡吧?”
她把牛奶放到他手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妈她……”蒋方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跟妈通过电话了。”蒋圆打断了他,“她很好,在外公外婆家,念念也在。”
蒋方刚沉默了。
父女俩,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
蒋圆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初设计‘祝融’系统,包括现在的‘盘古’,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蒋方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效率,是稳定,是让我们的工业体系,变得更强大。”
“然后呢?”蒋圆追问。
“然后……就是我们不再受制于人,国家富强,人民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
蒋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上。
“那我们家呢?”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扎进了蒋方刚的心里。
“你做的系统,让全世界的工厂都安居乐业了。”
“可我们这个家,好像快要‘散架’了。”
蒋方刚的身体,猛地一震。
“爸,”蒋圆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总说,一个好的设计,是要解决问题的。”
“可你现在这个‘人生设计’,好像正在给你最亲的人,制造问题。”
“你追求极致的效率,追求最宏大的目标,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系统’里。”
“你有没有想过,家,不是一个讲效率的地方。”
“家,是讲感情的。”
“我妈她,不需要一个能改变世界的英雄丈夫。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陪她逛菜市场,能记得她生日的男人。”
“你设计的系统,再智能,再强大,它能给我妈一个拥抱吗?”
蒋圆的话,字字诛心。
蒋方刚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女孩,如今,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通透。
是啊。
他什么时候,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冰冷的机器?
一台只知道计算得失,追求最优解的机器?
他赢得了全世界,却输掉了最基本的情感。
“爸,你忘了你当初怎么教我的了?”
蒋圆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你说,技术的终点,是人。”
“是为了让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更幸福。”
“那你呢?”
“你幸福吗?”
“我妈,她幸福吗?”
这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像一道道惊雷,在蒋方刚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看着纸上那个简单的笑脸,又看了看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
“爸!你去哪儿?!”蒋圆在他身后喊道。
“去修复一个……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BUG!”
蒋方刚冲出别墅,发动了那辆象征着他身份的,昂贵的迈巴赫。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去工厂,没有去任何一个能指点江山的地方。
他一脚油门,朝着那个他熟悉无比,却又很久没回去过的地方,疾驰而去。
他要去追回那个,曾经愿意陪他一起,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穿过整个城市,只为了一碗热馄饨的姑娘。
车子,停在了岳父岳母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蒋方刚下了车。
他抬头,看到二楼的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晾晒着衣服。
陈芳芳也看到了楼下的车,看到了车边的他。
她的动作,停住了。
蒋方刚没有立刻上楼。
他也没有打电话。
他就那么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
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孩子。
楼下,是那辆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的迈巴赫。
楼上,是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生,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女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光亮的皮鞋上。
蒋方刚就这么站着。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案。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芳芳也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她的脸上,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他心慌的平静。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几分钟后,她收回了晾晒的衣服,转身,走进了屋里。
阳台的门,被关上了。
那个身影,消失了。
蒋方刚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动了。
他迈开僵硬的腿,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杂着油烟和灰尘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熟悉的,却又无比漫长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二楼。
那扇熟悉的,绿色的防盗门,紧紧地关着。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那只手,在空中,却重若千斤。
他,蒋方刚,可以一通电话,让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低头。
可以一纸方案,颠覆世界工业的格局。
此刻,却连敲响自己岳父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手,终于落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爸,妈,是我,方刚。”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来……我来看看你们。”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能听到,门后有脚步声。
有压抑着的,细微的交谈声。
门,没有开。
“你走吧。”
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是岳父的声音。
“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婿!”
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还来干什么?!”
“来看看芳芳被你逼成什么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