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自行车,修好了。
陈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都没看蒋方刚一眼,只是朝着楼上,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还愣着干什么?!”
“上来喝口水!”
那一句“上来喝口水”,像是一道特赦令。
蒋方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跟在岳父身后,亦步亦趋,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紧张到手心冒汗的毛头小子。
门,为他敞开着。
屋子不大,有些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生活的气息。
这股味道,让他那栋空旷豪华的别墅,显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陈芳芳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他。
蒋念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写着作业,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陈母端了一杯水过来,递到他面前,嘴里还在埋怨。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快喝口水,看你这一身的油。”
“谢谢妈。”
蒋方刚接过水杯,声音沙哑。
他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他看着陈芳芳,目光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芳芳,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我请了长假。”
陈芳芳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陈父陈母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蒋方刚?请长假?
那个把工厂当家,把项目当命的工作狂?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盘古’项目已经走上正轨了,开源之后,很多事情,戴维斯他们会处理得很好。”蒋方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后面的商业化运作,我也交给了汉斯他们。”
“我……”他顿了顿,“我这个总师,现在是全公司最闲的人。”
他从那件满是油污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那份被他捏得有些褶皱的离婚协议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撕了它吗?
不。
蒋方刚没有。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份协议书,轻轻地,放在了陈芳芳的面前。
“这个……先放你这儿。”
他的目光,无比诚恳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以前,我总想着给系统打补丁,给硬件找BUG。”
“却忘了,我们这个家,也出了BUG。”
“而且,是我亲手写下的,一个最大的BUG。”
“芳芳,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让我……来修复它。”
“这份协议,你先收着。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这个‘补丁’打好了,打得让你满意了。你再决定,是撕了它,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里的祈求,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还给了她。
这不是一个命令,也不是一个请求。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用他的下半生,去履行的承诺。
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儿子。
蒋方刚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儿子。
蒋念。
这个名字,是他取的。
寄托了他对未来的所有念想。
可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他只知道,蒋念成绩很好,很聪明,尤其是在计算机方面,几乎是无师自通。
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儿子在学校有没有朋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念念。”
蒋方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走过去,像一个正常的父亲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问问他学习累不累。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
蒋念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那种平静,不是疏离,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习惯。
习惯了父亲的缺席。
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这种习惯,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蒋方刚心痛。
他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闯入了别人世界的陌生人,浑身不自在。
陈母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站着干什么,坐啊。”
她指了指沙发。
蒋方刚顺从地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想找点话说。
“那个……念念快高考了吧?准备考哪个大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蒋念今年才高二。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尴尬。
陈芳芳放在电视遥控器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陈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蒋念写字的笔,也停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和无奈的波澜。
“爸。”
蒋念开口了。
“我高二。”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蒋方刚脸上。
他连自己儿子上高二都不知道。
他还谈什么修复BUG?
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BUG。
“对……对不起。”
蒋方刚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狼狈,“我……我记错了。”
蒋念没有再说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
那是一台被他自己改装过的,旧型号的电脑。
屏幕亮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让人眼花缭乱的代码。
“你……”
蒋方刚看到那些代码,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蒋念身后。
“你在写什么?”
这是一个用C++写的程序,算法结构非常复杂,甚至用到了一些他只在最新技术论文里才见过的架构。
这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水平。
这甚至……已经超过了909厂里大部分的工程师。
蒋念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
那是一个循环嵌套的算法,逻辑上似乎没有问题,但整个程序的运行效率,却在这里被极大地拖慢了。
“这里,卡住了。”
蒋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蒋方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大脑里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运转。
数据流、算法、底层逻辑……
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厌烦的东西,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忘记了自己是在岳父家,忘记了自己正在“察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