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手指着屏幕。
“你这个递归的逻辑有问题。”
“你看,每一次调用,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堆栈,当数据量达到一定级别,内存开销会呈指数级增长。”
“你应该用迭代,而不是递归。”
“或者,如果你非要用递归,就必须加上尾递归优化。”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就要去拿鼠标,想亲自上手修改。
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总师。
他只是一个……犯了错的丈夫,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蒋念看着父亲停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纠结模样。
他默默地,把笔记本电脑,往蒋方刚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是一道许可令。
蒋方刚的心,猛地一热。
他不再犹豫,坐到蒋念身边,接过了电脑。
他没有立刻修改,而是先看完了整个程序的架构。
“ACM?”
他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模拟题。
一道……难度极高的题。
蒋念点了点头。
“学校的兴趣小组,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
蒋方刚心里苦笑。
这道题的难度,就算是让戴维斯那个级别的专家来做,也得通宵。
自己这个儿子……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这个思路,不对。”
他没有直接说蒋念错了,而是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你想解决的问题,是‘多维动态规划’下的最优路径选择。”
“但你用的模型,是基于‘贪心算法’的。”
“贪心算法只能保证局部最优,但无法保证全局最优。”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个画图工具,在上面飞快地画着各种复杂的逻辑框图和数据结构模型。
那些抽象的代码,在他的手下,变成了一个个直观的,清晰的图形。
蒋念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丝丝的,崇拜。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
是一个只会开会,只会发号施令的“领导”。
他从不知道,原来父亲在技术的底层世界里,竟然也站得这么高。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蒋方刚那不疾不徐的讲解声,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陈芳芳关掉了电视。
陈母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祖孙三代,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对凑在电脑前的父子。
看着那个曾经只属于世界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地,却又无比耐心地,试图走进自己儿子的世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画面,温暖得像一幅油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
蒋方刚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优化后的核心算法,写成了一个独立的函数模块。
“你试试看。”
他把电脑还给蒋念。
蒋念接过电脑,将那个函数嵌入到自己的程序里,然后,按下了运行键。
编译。
通过。
运行。
之前需要十几秒才能跑完的测试数据,这一次,几乎是瞬间,就弹出了结果!
“OK!”
蒋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兴奋和喜悦。
他抬起头,看着蒋方刚,眼神亮得惊人。
蒋方刚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编程语言”,来和自己的儿子对话。
“爸……”
蒋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蒋念犹豫了一下,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更加复杂的题目。
那是一张全英文的,来自麻省理工学院内部挑战赛的题目。
“这个……”
蒋念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和挑战的意味。
“你看得懂吗?”
那一句“你看得懂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探和不服输的劲儿。
蒋方刚看着那张纸。
全英文的技术文档,对他来说,比看中文还要轻松。
但是,上面的问题,却让他都感到了棘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算法问题了。
它涉及到了量子计算的底层逻辑和拓扑数据分析。
这是全世界最前沿,也最尖端的领域。
“你在研究这个?”
蒋方刚的语气,充满了惊讶。
蒋念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有点兴趣。”
蒋方刚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儿子提供的,是最好的物质生活,是别人羡慕不来的身份地位。
他错了。
对于蒋念这样的天才来说,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站在同一个维度,对话的,引路人。
而自己这个父亲,却缺席了整整十几年。
“看得懂。”
蒋方刚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铺在了茶几上。
“但是,这个问题,用经典的图灵机模型,是无解的。”
他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一个身价无法估量,跺跺脚就能让世界工业抖三抖的男人。
此刻,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岳父家那块有些年头的旧地毯上。
他拿起一支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你看,问题的核心,在于‘纠缠态’的不确定性。”
“传统的二进制,只有0和1。”
“而一个量子比特,却可以同时是0和1。”
“所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去计算,而是去‘坍缩’。”
他没有讲那些高深的理论,而是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比喻。
“就像薛定谔的猫。”
“在打开盒子之前,你永远不知道猫是死的还是活的。”
“你要做的,不是去猜。”
“而是设计一个足够聪明的‘观测’方法,让它在你需要的时候,‘坍缩’成你想要的结果。”
蒋念听得入了迷。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冰冷枯燥的理论,还可以这样去理解。
父亲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里一扇又一扇尘封的大门。
父子俩,一个讲,一个听。
一个在纸上画,一个在电脑上飞快地敲着代码,验证着思路。
他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陈芳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