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代码。
但她看得懂，儿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专注和兴奋的表情。
也看得懂，丈夫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对技术最纯粹的热情。
那个曾经只会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BUG修复成功就开心得像个孩子的蒋方刚。
好像……
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母悄悄地走过来，拉了拉女儿的衣角。
“你看……”
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让他们弄吧。”
陈芳芳轻声说，“好久……没见过念念这么开心了。”
陈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地给两人泡了两杯热茶，放在旁边。
夜，深了。
客厅里，只剩下茶几上的一盏台灯，和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
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婿，此刻，却像个最有耐心的老师一样，引导着自己的外孙，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他的表情，依旧严肃。
但眼神里，那股冰冷的怒火，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
终于。
“啪！”
蒋念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他设计的那个模拟程序，在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和优化后，终于，完美地运行了起来！
屏幕上，一个虚拟的量子比特，在蒋方刚设计的“观测算法”下，精准地，一次又一次地，“坍缩”成了预设的结果。
成功了！
“爸！”
蒋念激动地一把抓住了蒋方刚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成功了！”
“嗯。”
蒋方刚笑着点了点头，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这种感觉，比“盘古”开源成功，比泛美股价暴涨，比得到全世界的赞誉，更让他感到……幸福。
“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蒋方刚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嗯！”
蒋念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合上电脑，站起身。
可他没有立刻回房间。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犹豫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爸……”
“嗯？”
蒋念的目光，落在了父亲那件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的衬衫上。
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做饭而被烫伤的手。
“原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蒋方刚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涟
“你也会花时间，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那一句“没用的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蒋方刚混沌的思绪。
他瞬间明白了。
在儿子眼中，无论是蹲在楼下笨拙地炒菜，还是通宵陪他研究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些，都是“没用的事”。
因为它们不能创造利润，不能推动项目，更不能改变世界。
但，也正是这些“被浪费”的时间。
才让他，重新找回了“父亲”这个身份。
蒋方刚看着儿子，笑了。
“是啊。”
“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没用的事’。”
蒋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蒋方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身。
一回头，却发现陈芳芳就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拿着一件干净的睡衣，和一支烫伤膏。
“去……洗个澡吧。”
她的声音很低，依旧没有看他的眼睛。
“然后把药擦了。”
“好。”
蒋方刚接过东西，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知道，那扇冰封的心门，又开了一丝缝隙。
第二天。
蒋方刚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再挑战一下“做早餐”这个高难度项目。
结果，刚打了个鸡蛋，陈芳芳就进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锅铲。
她开始熟练地煎着荷包蛋。
蒋方刚也没走，就站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
递个盘子，拿个盐。
两个人，依旧没有交流。
但厨房里那小小的空间，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和谐的氛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
锅里的鸡蛋，“滋啦滋啦”地响着。
这，或许就是生活本来的声音。
吃早饭的时候，陈父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虽然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却破天荒地，对蒋方刚说了一句话。
“今天，把院子里那堆旧报纸，给我捆了卖掉。”
这不像命令。
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接纳。
“好嘞，爸。”
蒋方刚赶紧应下，心里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的那个加密卫星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个铃声，是专属的。
只有龙振国和最高层，才能打进来。
屋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陈芳芳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蒋方刚的心，也沉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龙振国。
他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老蒋！出大事了！”
电话一接通，龙振国那急得快要冒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白宫那边，又耍阴招了！”
“他们通过了新的法案修正案，绕开了我们的开源协议！”
“他们宣布，所有使用了‘盘古’开源系统的硬件，如果要进入北美市场，都必须通过他们指定的‘安全审查’！”
“这他妈就是换汤不换药的封锁！”
“史密斯那个老狐狸，刚刚也打了电话过来，快被气疯了！我们的商业化推广，被卡住了！你快回来！这事儿只有你能解决！”
龙振国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火烧眉毛的焦急。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开源计划的，惊天危机。
换做以前，蒋方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动身回京城。
但现在……
他沉默了。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
看着正小口喝着粥的妻子。
看着假装看报纸，却竖着耳朵偷听的岳父。
看着那个，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点温度的，家。
“老蒋？老蒋？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龙振国快急疯了。
“我在听。”
蒋方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