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我干!”蒋念高兴得在**蹦了起来,“我保证把钱数得清清楚楚!”
父子俩的笑声传出卧室,在厨房洗碗的陈芳芳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一夜,蒋方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着热腾腾的小米粥。
气氛不再像昨天那样沉重,蒋念甚至在叽叽喳喳地规划着修理铺的招牌该用什么颜色。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重,完全不像街坊邻居平日里的动静。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蒋念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忘了往下咽。
陈芳芳和蒋方刚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芳芳起身去开门,蒋方刚放下筷子,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示意她赶紧吃饭。
门一开,门外站着学校教导处刘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哎呀,芳芳同志,吃早饭呢?”刘主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刘主任,您怎么来了?”陈芳芳客气地问,身子却没让开。
“是这样,有点急事,校长让蒋老师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刘主任的视线越过陈芳芳,落在了屋里的蒋方刚身上。
蒋方刚站起身,擦了擦嘴。“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哎,不用换,不用换,就现在,校长等着呢。”刘主任的语气有些催促。
一直没说话的陈父此时放下了碗,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天大的事,也得让人把早饭吃完。”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这老头不好惹,只好干笑两声:“是,是,陈大爷说的是。那……那蒋老师您快点。”
蒋方刚没再多说,回屋穿上外套,对陈芳芳和老丈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
“爸,我跟你去!”蒋念从椅子上滑下来,想跟上去。
“你在家陪外公。”蒋方刚拦下他,“爸去去就回。”
看着蒋方刚跟着刘主任走出院子,陈芳芳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一路上,刘主任试图找些话说,缓解尴尬。
“老蒋啊,你这脾气……唉,你说你,跟校长服个软不就完了?校长也是爱才,不然哪会给你这么多机会。”
“这事儿闹到教育局,对谁都没好处不是?”
蒋方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没多余的话。
他的平静,反而让喋喋不休的刘主任觉得有些无趣,最后也闭上了嘴。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蒋方刚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眼下两团浓重的黑影,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到蒋方刚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桌上,一份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看看吧。”校长的声音沙哑。
蒋方刚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鉴于蒋方刚同志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拒不服从上级安排,经研究决定,对其进行停职处理。
落款是市教育局鲜红的公章。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重。
“明白了。”蒋方刚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收拾东西。”
“站住!”校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椅子都向后滑出半米远。
“蒋方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蒋方刚的鼻子上,“那个交流会,你去还是不去?只要你现在点头,我马上给局里打电话,这份文件,就当它没出现过!”
蒋方刚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校长,谢谢您的好意。”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你……”校长像是被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想过蒋方刚会愤怒,会争辩,会据理力争,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一种彻底放下的、无所谓的反应。
“好!好得很!”校长气得连连点头,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指着门口,“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告诉你,蒋方刚,有你后悔的那天!”
“那我走了。”
蒋方刚甚至还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传来茶杯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
当他走出办公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蒋方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憋闷和不甘。
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真好。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蒋老师了。
他只是蒋方刚。
一个准备回家开修理铺的丈夫和父亲。
蒋方刚转身,脚步不带一丝迟疑地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热闹,教历史的李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昨晚的球赛,新来的张老师则端着茶杯,一脸崇拜地听着。
随着蒋方刚推门而入,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老蒋……”年纪最大的王老师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老师,都知道了?”蒋方刚笑了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笑容太过轻松,反而让办公室里的人心里更没底了。
新来的张老师清了清嗓子,凑过来小声说:“蒋哥,我听说你跟校长……唉,其实你稍微低个头,这事儿不就过去了?校长那也是爱护你。”
这话跟刚才刘主任在路上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蒋方刚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教案。
一个用了好几年,杯沿都有些磕碰的搪瓷茶杯。
一支陪了他无数个夜晚备课的钢笔。
他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动作不急不缓。
张老师看他没反应,还想再劝:“蒋哥,你这脾气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