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伏尔加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把他拉到了市郊的一个招待所。
接下来的两天,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一日三餐有人送,门外时刻有人站岗。
直到第三天,才有人敲开门,递给他一张去往北京的火车票,和一个牛皮纸袋。
“蒋方刚同志,从现在起,你的代号是‘曙光07’。到了北京,会有人接你。”
火车咣当咣当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秀丽,慢慢变成了北方的萧瑟。
北京站。
人潮汹涌,南腔北调。
蒋方刚提着木箱,茫然地站在出站口,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干部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眼神在他身上一扫,便锁定了目标。
“是‘曙光07’同志吗?”
蒋方刚一愣,点了点头。
“跟我来。”
年轻人言简意赅,领着他穿过人群,上了一辆吉普车。
车子在偌大的京城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灰色的大院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
守门的警卫验过证件,吉普车直接开了进去。
“蒋工,您可算来了!”刚下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李明远,项目联络员。钱主任念叨您好几个月了!”
“你好。”蒋方刚跟他握了握手。
“东西我来拿。”李明远不由分说地接过木箱,“您先跟我去办公室,主任都等急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五十多岁男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图纸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主任,蒋工来了!”
“啊?”男人猛地抬起头,看见蒋方刚,眼睛瞬间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他丢下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蒋方刚的手,上下摇晃。
“小蒋同志!总算把你这尊大佛给盼来了!”
“钱主任好。”蒋方刚被他的热情搞得有点懵。
“好什么好!我跟他们要人,要了快半年!报告打了一沓!就差没去周建国那小子办公室里睡下了!”钱主任拉着他,力气大得出奇,“总算把你给刨出来了!”
他把蒋方刚按在椅子上,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道:“来来来,喝口水暖暖身子!咱们这儿,代号‘曙光’,目标,就是这玩意儿!”
钱主任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台外国的计算机,机柜林立,线路复杂。
“他们说这东西我们搞不出来,说我们至少落后二十年。”
钱主任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灼人的光。
“小蒋,你以前在703所,是搞数字系统设计的好手。这次请你来,就是让你负责整个计算机的逻辑控制系统,那是咱们‘曙光’的大脑和神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顿。
钱主任的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蒋方刚心里那堆压抑许久的干柴。
那股子沉寂已久的热血,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钱主任眼里灼人的光,只问了四个字。
“什么时候开始?”
钱主任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就现在!”
他扭头冲门外喊:“小李!死哪儿去了?带蒋工去实验室!”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开阔,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排的日光灯,亮如白昼。
里面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柜和仪器,十几号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正围着一堆设备,个个愁眉不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臭氧混合的奇特味道。
“蒋工,这边。”李明远领着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乱七八糟地摆着电路板和各种元器件。
“这是我们目前的进度,”李明远拿起一块电路板,脸上有些挂不住,“逻辑控制系统总是不稳定,跟抽风一样,时好时坏。”
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研究员叹了口气:“我们试了上百种参数组合,反馈回路就是锁不住,跟见了鬼似的。”
蒋方刚没说话,接过那块电路板。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焊点和走线,目光锐利。
几分钟后,他指着其中一个环节,断言道:“电路设计有问题。”
那老研究员一愣,有点不服气:“小同志,这图纸是咱们所里几个老专家一起审过的,怎么会有问题?”
“专家的思路,不一定就是唯一的思路。”蒋方刚放下电路板,拿起桌上的铅笔,看都没看那人,直接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这个地方,你们用的是线性反馈,想求一个稳态,对不对?”
“对啊,这还有错?”
“错就错在这了。”蒋方刚笔尖飞舞,“线性反馈响应太慢,而且容易被干扰。你们应该用非线性阶跃反馈,强制它在每个时钟周期内归零。”
李明远和那个老研究员凑过去一看,瞬间就呆住了。
图纸上,一个全新的、结构异常巧妙的反馈回路跃然纸上。
“这……还能这么搞?”老研究员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我怎么就没想到!”李明远一拍大腿,懊恼不已。
“别想了。”蒋方刚把铅笔一丢,“给我一把烙铁,几个晶体管和电阻。”
几分钟后,在众人围观下,蒋方刚亲自操刀,拆掉几个元件,又飞快地焊上新的。
动作干净利落,焊点圆润光滑,像一件艺术品。
“接示波器。”
当探头接上的那一刻,示波器屏幕上那条狂乱跳动的波形,瞬间被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稳如泰山!
整个区域死一般的寂静。
那老研究员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神了……真是神了!”
蒋方刚吹了吹烙铁头上的一缕青烟,淡淡道:“没什么神的,只是你们没试过。”
接下来的日子,蒋方刚成了实验室里的主心骨。
他白天带着团队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晚上就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优化设计图,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钱主任心疼他,隔三差五就拎着饭盒来“查岗”。
“小子,人是铁饭是钢!你他娘的要是倒了,我上哪儿再给你刨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蒋方刚只是笑笑,接过饭盒,三两口扒完,又一头扎进图纸里。
一个月后,整个控制系统彻底稳定下来。
钱主任看着那份完美的测试数据,激动得老脸通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拍在蒋方刚的肩膀上。